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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恬州城，鼎天剑庄门前。

    往日里车马往来不绝的朱漆大门，此刻却紧紧闭阖，门前两盏原本象征喜庆祥瑞的大红灯笼，已被刺目的素白所取代，在微风中寂寥地轻晃。

    途经此处的行人，无不放缓脚步，投去疑惑与探寻的目光。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驻足凝望，面露惊疑。众人心中皆萦绕着同一个念头：这显赫一时的鼎天剑庄，莫非是遭逢了白事？

    昆吾山巅，鼎天阁药尘阁内。

    苏晴一身缟素，额缠白布，正疯魔般在堆积如山的医籍中翻寻。素手拂过泛黄的书页，带起细微尘埃，在从窗棂透入的惨淡天光中浮动。

    “不死劫……不死劫……”

    她唇间反复碾磨着这三个字，向来沉静如水的面容此刻写满了焦灼与慌乱。书册被她快速拿起又放下，发出杂乱的声响，往日里的从容镇定早已荡然无存，心绪乱作一团。

    七日前，荆阙的两位弟子携着那柄象征性的鼎天剑登上昆吾山，将娆疆发生的种种巨变，包括老阁主闻人拓与少阁主闻人刀雨双双殒命的消息，一一禀明。

    然而，苏晴却对那二人关于闻人刀雨死状的描述心生疑窦——他们言之凿凿，说亲眼见少主被神秘人一剑穿胸，气绝身亡，尸体却离奇消失。她心底有个声音在执拗地呐喊：闻人刀雨，绝不会这般轻易死去！

    可那荆阙弟子分明信誓旦旦，说亲自探查过少阁主脉息，确认无疑。

    那么……尸体为何会不翼而飞？

    “不可能……绝不可能！”

    苏晴低声嘶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分明记得曾在一卷古籍中读过关于“不死劫”的详尽记载，可此刻，任凭她如何疯狂翻检，那些堆积如山的医书却再也给不出半点线索，仿佛那段记忆只是她绝望中生出的幻觉。

    焦躁与绝望如野火般灼烧着她的理智。她猛地一挥袖，将木桌上堆积的医书尽数扫落！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扬起一片尘埃。她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几乎要掐入发丝，倔强地抗拒着那个令人心碎的噩耗。

    就在这片狼藉之中，一个食指粗细的细小竹筒滚落出来，停在她脚边——那是数日前不知何人从山下传来的密信。信中的内容她早已反复读过，却始终参不透传信者的身份，更想不通其用意。

    苏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梳理着这数月来发生的种种诡异之事，试图从这团乱麻中找出一线生机。屋外，暴雨如注，沉重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窗棂屋檐，汇成一道道水帘从檐角急坠而下，那连绵不绝的哗啦声，仿佛要将整个昆吾山淹没。

    正当苏晴深陷思绪之际，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药尘阁的寂静。

    “进。”

    一名同样身着素衣、头戴白布的侍女收拢起滴水的油纸伞，快步走入，躬身低语：“苏执事。”

    “何事？”苏晴并未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大小姐已在灵堂跪了整整三日，期间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景执事与孙执事特命我前来，恳请苏执事……前去劝慰大小姐。”侍女的声音恭敬而焦急。

    苏晴闻言，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枚细小的竹筒，指节微微发白。她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随即将其轻轻置于案上。

    她起身走向门外，径直踏入屋檐下那片滂沱雨幕。一旁的侍女慌忙撑开伞欲要为她遮挡，却被苏晴抬手轻轻推开。

    “不必。”

    她只吐出两个字，便孤身走入那倾盆大雨之中，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素衣。侍女见状，不敢多言，只得急忙将撑起的伞再次拢合，快步跟上，一同消失在这片白茫茫的雨帘深处。

    行至安置灵堂的庭院，但见满院白幡在凄风苦雨中猎猎作响，素白灯笼在檐下剧烈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

    庭院中央，以天机执事景刑与断风执事孙北漠为首的数十名鼎天阁弟子，皆身着缟素，头缠白巾，默然跪在倾盆大雨之中。雨水早已浸透他们的衣衫，却无一人动弹，如同凝固的石雕。

    苏晴自侍女手中接过油纸伞，步履沉重地穿过跪立的同门，缓缓行至队列最前方。她在景刑与孙北漠面前驻足，俯身将伞倾向二位长者头顶，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痛：“景老，孙叔，你们这又是何苦？二位年事已高，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冰雨浇淋？”

    雨水沿着景刑刚毅的面庞不断滑落，与纵横的老泪混作一片。他并未起身，只是向着苏晴郑重拱手，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沙哑而沉重：“老夫与孙执事已竭力劝过大小姐，奈何……收效甚微。既劝不动大小姐，我二人唯有在此陪跪。苏执事，你与大小姐年纪相仿，或许……唯有你的话，她方能听进一二。”

    他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惜与焦急：“大小姐已三日水米未进，她是万金之躯，若真有丝毫闪失……我等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老阁主与少阁主啊！”

    苏晴闻言，心中酸楚，又转向众人，试图劝他们起身避雨。然而所有弟子皆垂首默然，身形如铁铸般跪在滂沱大雨中，纹丝不动。

    见劝说无用，苏晴只得轻叹一声，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身旁的侍女，示意她为景刑遮雨。自己则毅然转身，独自一人踏入了那烛火摇曳、香烟缭绕的灵堂。

    “大小姐。”

    苏晴放轻脚步走近，柔声唤道。只见闻人姝一身重孝，灰白麻衣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正跪在灵前，如同失了魂一般。

    她对苏晴的呼唤恍若未闻，目光死死定格在供案中央那两块崭新的牌位上，未曾移动分毫。供案之上，除了牌位，还赫然供奉着那柄由两位荆阙弟子自娆疆带回、象征着无尽悲讯的鼎天剑。

    苏晴默默行至一旁，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闻人拓与闻人刀雨的牌位恭敬行礼，将香插入炉中。

    待她回身，借着摇曳的烛光，才真切看清闻人姝此刻的模样——面色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一双杏眼哭的红肿不堪，还有原本饱满红润的双唇此刻干裂起皮，透着虚弱与憔悴。

    苏晴缓步走到闻人姝身旁，提起素衣下摆，轻轻跪在她身侧。

    “老阁主与少阁主已然殡天，”她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他们若在天有灵，见到大小姐如今这般模样，心中该是何等不忍，何等绞痛。”

    然而闻人姝依旧毫无反应，笔直地跪在原地，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如今老阁主与少阁主皆已不在，鼎天阁上下群龙无首。”苏晴继续缓声道，目光恳切地望向闻人姝苍白的侧脸，“大小姐万万不可长久沉溺于悲痛之中。此刻，景老、孙叔与阁中数十位弟子，皆跪在院中大雨之下……还望大小姐体恤他们一番苦心。”

    良久，闻人姝干裂的唇瓣终于微微颤动，吐出的言语却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来自另一个陌生之人：“劳烦苏晴姐姐……代我去劝他们，莫要再跪了。”

    那声音里，再也寻不到往日半分灵动与鲜活，只余下一片被哀伤彻底洗涤过的、死寂的荒原。

    “大小姐，”苏晴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中显得格外清晰，“苏晴尚有一事，需向大小姐禀明。”

    闻人姝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吐出几个艰涩的字眼：“苏晴姐姐……但说无妨。”

    “苏晴，”她平缓而坚定地说道，目光却悄然留意着闻人姝的反应，“恳请辞去药尘阁执事一职。”

    闻人姝闻言，一直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澜，那其中交织着诧异，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辨的情绪：“苏晴姐姐……这是何意？”

    “苏晴在鼎天阁修习医道十余载，阁中所藏药典医书，皆已熟读于心。”苏晴缓缓道出缘由，声音沉稳，“听闻终南山中，隐有一位东篱先生，于医道一途别有精研。因此……苏晴欲往终南山，拜师求学。”

    “既是如此……那苏晴姐姐，便请自便吧。”

    闻人姝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应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在她心底，却对这个素日里交集不多的苏晴姐姐，悄然生出了一根尖锐的刺。

    如今鼎天阁风雨飘摇，父亲与兄长新丧，正值存亡之际。身为阁中三大执事之一、堪称栋梁的苏晴，竟在此时提出辞行，这让她该如何作想？

    可闻人姝终究没有出言挽留，也未加深究。她只是觉得，那万般璀璨过后的星火枯微，大抵不过都是人走茶凉后，世态必然的凉薄罢了。

    “谢大小姐准允。”苏晴起身，郑重行礼，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决绝，“只是在苏晴离去之前，还要为鼎天阁做最后一件事。”

    “何事？”闻人姝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自太祖皇帝御笔钦点，鼎天阁蒙受皇恩，又历经数代阁主呕心沥血，方成中原七阁魁首，威震江湖。”苏晴眸光清冽，言语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而今，泣血门侯风，犯我昆吾山境。虽后有其父侯燕登山请罪，然其心叵测，人人皆知。”

    她微微停顿，灵堂内的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寒芒：“如今老阁主与少阁主新丧，泣血门定然以为我阁软弱可欺，必会伺机再犯。鼎天阁百年威仪，绝不容任何宵小亵渎侵犯。”

    她迎向闻人姝的方向，字字坚定果决：“因此，在苏晴离开之前，必将为鼎天阁，彻底铲除泣血门这一祸害！”

    闻人姝闻言，终是缓缓站起身子。她抬起眼，细细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苏晴——只见对方一身素衣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身躯，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然而，最令闻人姝心头一震的，是苏晴那双眼睛，里面充斥着的决绝，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惊。

    她实在不解：为何苏晴已决意辞行远去，此刻却又要说出这般话来？

    “哥哥尚在之时，”闻人姝的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干裂的唇瓣缓缓开合，语气却依旧冷冽如冰，“为阻泣血门于迎客盘，他身负重伤，阁中弟子亦是死伤惨烈，方才堪堪退敌。”

    她凝视着苏晴，惨淡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悲凉的质疑：“如今哥哥已然不在……你一个从不习武，只通药石之人，又要如何……做得到？”

    “此事，苏晴一人足矣。”苏晴直面闻人姝那如炬的目光，寸步未退，声音清晰而坚定，“但需向大小姐，借取一物。”

    “何物？”闻人姝的声音依旧冰冷。

    “侠——玺。”

    二字落下，宛若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灵堂。

    屋外，滂沱大雨依旧疯狂地冲刷着天地，哗啦作响。而灵堂之内，时间却仿佛骤然凝固，陷入一片死寂。

    两位身着缟素的女子默然对峙，相视而立。雨水顺着苏晴的鬓角滴落，在青石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闻人姝惨白的脸上，那双红肿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翻涌的、难以置信的波澜。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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