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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君墨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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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月照空谷铃诉痛,歌传寒夜泪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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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怎么……还没有醒过来?”

    一道带着明显焦急的声音在石室内响起,溪灵紧蹙着眉头,望向石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辛弃疾,声音里满是担忧。

    一旁,一位正在为辛弃疾处理伤口的女医者闻声,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却无奈地回禀:“启禀圣女,此人伤势……极为沉重。旧创未愈,又添多处新伤,更有多条经脉受损严重。以属下看来,他恐怕……短时间内难以苏醒。”

    “我族中不是珍藏着一味奇蛊吗?”溪灵闻言更加急切,上前一步催促道,“快去取来为他疗伤啊!”

    那女医者身体微微一僵,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她犹豫了片刻,终是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艰难道:“回……回圣女的话,当日……当日情势危急,仓促间收拾灵窟内的蛊虫时,或许……或许不慎将那金蚕遗落在了原处。事后我等仔细清点……并未,并未发现金蚕的踪迹……”

    溪灵闻言,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焦虑与忧色:“若无金蚕,可还有其他法子救他性命?”

    那女医者见她如此急切,语气放缓,温声安抚道:“圣女不必过于忧心。此人伤势虽重,万幸并未伤及心脉要害。纵然没有金蚕助力令他速愈,仍可用他法徐徐图之,只是……所需时日恐怕要长久一些。”

    “需要多久?”溪灵立刻追问。

    “约莫……需半月时光。”

    “为何要如此之久?”溪灵闻言,紧绷的心弦稍松,但眉宇间的忧虑仍未散去。

    女医者耐心解释道:“此人新伤叠旧创,救治本就较寻常伤势更为棘手。加之他体内多条经脉受损严重,若要保全他这一身修为根基不损,便急不得,必须用药蛊相辅,循序渐进,慢慢温养修复。”

    溪灵闻言,只得轻轻叹了口气。眼下这般情形,也确实别无他法了。

    正当她心绪低沉、忧思难解之际,远处山谷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嘶声。溪灵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欢喜——这定是哥哥和大乌司他们回来了!

    她立刻转身,如同一只轻盈的雀鸟,飞快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心中满怀着重逢的希冀与喜悦,仿佛连日来的阴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谷口,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四道刚刚翻身下马的翩跹身影——正是春、夏、秋、冬四小乌司。

    她们身后,空空荡荡。

    并没有她日夜期盼的哥哥溪风,也没有大乌司独孤玉,或是二长老兰因的身影。

    “见过四小乌司!”

    守卫在谷口的族人见到风尘仆仆归来的四道身影,立刻躬身行礼。

    然而,为首的灵霙却恍若未闻,她的目光径直越过众人,牢牢锁定了不远处那抹呆立原地的娇小身影。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向怔怔望着这边的溪灵。

    “灵霙……参见圣女!”

    在溪灵面前站定,灵霙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快起来!”溪灵慌忙上前,双手将灵霙扶起,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你们……可曾寻到我哥哥他们?大乌司和二姐呢?”

    她紧紧盯着灵霙的眼睛,眼底那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闪烁,然而内心深处,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却已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灵霙缓缓站起身,目光甫一触及溪灵那充满询问与期盼的双眼,便如同被灼伤般慌忙垂下。她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沉默着,从袖中取出那枚独孤玉交托的古铃,动作沉重地递到溪灵面前。

    就在那枚熟悉的古铃映入眼帘的刹那,溪灵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一滴,又一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最终敲打在冰凉的铃身之上,洇开小小的水痕。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接过那枚承载着无尽悲讯的古铃。她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周遭,视线却早已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淹没,一切都化作了晃动的、模糊的光影。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倒。

    “圣女!圣女!圣女!”

    耳边似乎传来灵霙等人惊慌的呼唤,声音由远及近,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她的指尖摩挲着古铃上那些自幼便无比熟悉的纹路,那熟悉的触感自掌心传来,却带着刺骨的冰凉。

    下一刻,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她的意识。在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瞬,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古铃。

    月华清冷,星子稀疏。灵溪一族暂居的山谷沉陷在无边的寂静里,唯有几处未曾熄灭的篝火,偶尔爆出一两声木柴断裂的轻微“噼啪”响动,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圣女,您醒了?”

    一直守在床榻边的灵霙见溪灵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连忙俯身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溪灵尚未完全清醒,手下意识地向掌心攥去——直到触及那枚冰冷坚硬的古铃,感受到其上熟悉的纹路,她才仿佛确认了什么。可与此同时,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再度涌上鼻尖,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

    她微微侧过脸,不愿让灵霙看见自己此刻的脆弱。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滚落,滴过鼻尖,最终没入身下的兽皮褥子。她的目光空茫地投向不远处那簇跳动的篝火,火光在她湿润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却照不亮那深处的哀恸。

    许久,久到篝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漫长,溪灵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泣后的沙哑:“大乌司……和二姐,可还有音讯?”

    灵霙犹豫了片刻,终是缓缓说道:“属下……已寻到了师父。我曾苦苦哀求她与我们一同归来,但……师父她说,自己未能庇护族人周全,致使古寨焚毁,族长、二长老与‘大灵’皆不幸殒命……深感愧对灵溪,已……无颜面再见圣女与族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沉重的无力感。她将那只盛放着古树种子的玉瓶和那本纸页泛黄的《青丝内经》轻轻放在溪灵身侧,目光触及溪灵那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那双红肿、布满血丝的双眼时,心中刺痛,几乎不忍再言。

    “那我二姐呢?”溪灵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脸上也看不出表情,只是继续追问道。

    灵霙深深垂下头,不敢看她,声音艰涩:“二长老她……为阻强敌,以自身血肉为引,召来万千蛇潮……已然……殉族了。”

    溪灵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猛地拉过身旁的兽皮被褥,将自己整个头脸严严实实地蒙住。

    随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被褥下闷闷地传了出来。

    灵霙望着被褥下那微微颤抖的身影,自己的眼眶也不由得泛起红晕,一阵酸楚涌上喉间。

    然而,她深知族人尚未完全脱离险境,此刻危机四伏。身为四小乌司之一,她肩上担负着守护全族的重任——此刻绝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按照师父临行前的嘱托,将族人安全迁往风灵涧,才是当前最紧要的大事。

    她强压下心头的悲戚,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望圣女节哀,千万保重身子。灵霙还需去巡视周边防务,先行告退。”

    灵霙躬身行礼,随后悄然退出了帐外。

    直到脚步声远去,溪灵才缓缓从被褥中探出头来。那双哭得红肿不堪的眸子,失神地望向帐外那堆静静燃烧的篝火,跳动的火焰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微弱的光。而她那只露在被子外的手,依旧死死地、紧紧地攥着那枚哥哥生前从不离身的古铃,仿佛那是她与哥哥溪风之间最后的联结。

    “圣女怎么样了?”见灵霙从圣女的帐中走出,早已守候在外的灵绯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灵霙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未散的沉重:“让圣女一个人静一静吧。”她话锋一转,关切起另一件事,“圣女带回来的那位中原阿郎,伤势如何了?”

    “方才问过医者了,”灵绯低声回道,“说是重伤昏迷,若要彻底痊愈,怕是还需精心调养大半个月。”

    灵霙闻言,目光微动:“他为了救护圣女,竟甘受如此重创……看来圣女所言非虚,此人,应当并非拜月教派来的细作。”

    言罢,她与灵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沿着山谷的边缘,开始仔细巡视起周边的防务。夜色中,她们的身影在篝火映照下忽明忽暗,警惕地守护着这片族人临时的栖身之所。

    后半夜,寒意渐深。

    溪灵轻轻掀开身上的兽皮被褥,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古铃,悄无声息地走出营帐,来到山谷深处一条蜿蜒的小溪旁。

    她寻了块被流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坐下。夜色浓重,但天幕之上却有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清冷的银辉如水银泻地,将溪流、卵石和她单薄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哀伤的微光。

    溪灵静静地望着面前这条不知名的涓涓细流,听着那淙淙水声不息地流向未知的黑暗。这水流声,勾起了她对灵溪古寨那条奔涌灵溪的无限思念,更想起了在古寨中度过的、有哥哥和三位长老姐姐悉心陪伴的温暖往昔。

    然而,如今……过往的一切,那熟悉的寨子、那安宁的岁月、那至亲的容颜,皆已破碎、焚毁、逝去,不复存在。

    就连最疼爱她的哥哥,和总是温柔待她的二姐兰因……也都永远地离开了她。

    忽然,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疯狂滋生、缠绕——所有的一切,根源都在于她。

    倘若不是她任性贪玩,私自溜出灵溪古寨,便绝不会被拜月教的歹人掳走;那些人,也绝无可能借此找到古寨的隐秘入口;三姐青眉,更不会为了营救她而深入险境,落下至今未愈的重伤;而她的哥哥溪风,二姐兰因……也绝不会为了救她、为了守护族人,最终付出生命的代价。

    是她……都是因为她!

    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自责与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那一直强撑着的、作为圣女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她再也无法抵挡这自内心深处涌来的悔恨与悲痛,猛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已久的痛哭声,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在这寂静的月夜溪畔,绝望地爆发出来。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抚上溪灵因哭泣而颤抖的发髻,随即温柔地挽过她的头,将她的脸颊靠在一处柔软而坚实的肩头。

    溪灵泪眼朦胧地抬起脸,看清来人后,积蓄的悲痛与愧疚瞬间决堤。她一下子扑进对方怀中,紧紧抱住,放声痛哭:“对不起……三姐!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不好!哥哥和二姐他们才会……才会……”

    青眉没有言语,只是用一只手将溪灵单薄的身躯更深地拥入怀中,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极尽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心,试图用这无声的安抚,平复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此刻的青眉,心中又何尝不是痛如刀绞?当她得知二姐兰因殉族的消息时,整个人如同坠入无边梦境,只觉得恍惚不真。往昔岁月历历在目:是二姐悉心教她修习族中术法;有什么稀罕的吃食,也总是第一个塞到她手里;每当她顽皮闯祸,也总是二姐默默站出来为她承担责罚……

    往昔种种,清晰如昨。她怎会料到,当日枯棘林中匆匆一别,竟成永诀!

    想到这里,青眉眼眶骤然一热,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猛地咬紧下唇,硬生生将那即将滑落的泪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至少此刻不能。

    她更加用力地抱紧怀中痛哭的溪灵,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阿灵不哭……不怪阿灵,真的……不怪你。”

    青眉泛红的眼眶中盈满了未落的泪,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呢喃着安抚的话语,如同最温柔的夜风。她深知,怀中这个女孩,在她这样的年纪,本应在兄长和姐姐们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而非承受这般家破人亡、至亲离散的剧痛。溪灵心中所承载的苦楚与悲伤,远比她所能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或许是泪水流尽了力气,又或许是连日来的惊恐、奔波与绝望早已让这具小小的身躯不堪重负。青眉低下头,望向怀中渐渐止住哭泣的溪灵,发现她不知何时,竟已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青眉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轻轻拍着溪灵单薄的背脊,如同幼时哄她入睡一般,口中哼唱起一首灵溪族流传已久的、古老而舒缓的歌谣:

    “山月弯,照柴关,

    阿婆晃着竹摇篮。

    风过林,叶儿喧,

    灵溪潺潺送清寒。

    …………

    睡吧睡吧小阿灵,

    火塘温暖被衾软。

    待到山花烂漫时,

    哥哥采药就回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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