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三王破阵归遗骨 一室剖心誓共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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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西岭腹地的苍茫群山在晨光中缓缓展开。获救的灵兽们互相搀扶着,有的低声啜泣,有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同族的悲痛交织在一起,让整支队伍笼罩在沉重压抑的气氛中。
呼延灼走在最前方,赤红衣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一言不发。他的手中还捧着那只小狐狸焦黑的遗体——他没有交给别人,而是一直托在掌心,用妖元护着,不让它在风中碎裂。风偶尔扬起几缕灰烬般的皮毛,他的手指便会极轻地收拢一下,像怕惊醒什么。
白浪走在队伍中段,银白狼形已化为人形,一身白袍沾满血迹尘土。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中的狼族族人,目光沉稳,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他们都还活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他扫过那些被抬着的伤者,视线就会在某一张面孔上多停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想起另一张再也看不到的脸。
侯展走在队伍最后方,金色猿瞳扫视四周山林,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追兵。他昨夜砸碎阵法时拳头上留下的伤痕,此刻已被血脉之力悄然修复,皮肉愈合如初,只剩几道淡淡痕迹。他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攥紧,又松开。伤口已经好了,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裂了,是长不回去的。
三位妖王所守护的队伍里,除了获救的族人,还有各自族中参与扫荡的精锐。他们同样浑身浴血,却个个挺直脊背,警惕地护卫着队伍两翼和后方。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呼延灼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队伍中那些不属于狼族、狐族、猿族的灵兽。
那里有鹰族的玄翎鹰,有蛇族的炽焰蛇,还有依附于鹰族的穿云雀、风翎雀,依附于蛇族的赤尾蝎、铁背蜈蚣、墨鳞蜈蚣。它们一路上沉默地跟着,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呼延灼看着它们,声音平静:“从这里往北,是鹰族的领地。往东,是蛇族的领地。你们各自回去,告诉你们的王——万兽宗的据点已经被端了,救你们出来的是狼族、狐族、猿族。至于你们的王要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
鹰族的玄翎鹰低下头,声音沙哑:“火狐王……鹰王他……”
“不必多说。”呼延灼打断他,“回去就好。”
玄翎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带着鹰族族人朝北方天际飞去。穿云雀和风翎雀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它们世代依附鹰族,虽然心中失望,却无处可去。
蛇族的炽焰蛇和墨鳞蜈蚣同样带着族人朝东方离去。赤尾蝎和铁背蜈蚣跟在后面,临行前,赤尾蝎的族长回过头,看了呼延灼一眼,低声道:“火狐王,今日之恩,赤尾蝎一族铭记在心。只是……蛇王那边……”
“本座明白。”呼延灼淡淡道,“去吧。”
赤尾蝎的族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三岔路口重归安静。剩下的,只有狼族、狐族、猿族的族人,以及那些没有依附鹰族、蛇族的灵兽——熊族、牛族、龟族、狮族的伤者,还有风语雀、岩鼠、灵蜂族等小种族的幸存者。
呼延灼看向白浪:“走吧,去你那里。先把伤者安顿好。”
白浪点头。
侯展没有意见,只是闷声道:“猿族那边我派人去传话,让族中准备好接收伤者。”
狼族大本营,大殿。
这座大殿依山而建,气势恢宏。殿内铺着整块青石,两侧立着数十根粗壮石柱,柱上刻满了狼族历代强者的图腾。大殿正中的主位空着——那是白浪的位置,他从不轻易坐上去,平日里议事都是站着或随意坐在侧首。
此刻,大殿中挤满了人。
获救的灵兽们被安置在大殿两侧的偏殿中,狼族的医师们忙碌穿梭,为伤者处理伤口、喂服丹药。
伤势较轻的灵兽则主动帮忙,端水递药、照料重伤的同族。
大殿正中的空地上,整齐摆放着用兽皮包裹的遗骸——那是从万兽宗营地收敛回来的同族尸体。有的包裹很小,小到只有拳头大——那是被炼成血丹后仅剩的骨灰;有的包裹很长,里面是一具完整的遗骸,只是皮毛已被剥去,只剩血肉模糊的身躯。
大殿内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还有压抑的低泣声。
白浪站在大殿入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呼延灼从偏殿走出来,走到白浪身边,低声道:“重伤的有三十多头,需要长期调养;轻伤的有一百多头,休养一段时日就能恢复。伤势太重没能挺住的……加上收敛回来的遗骸,一共两百七十三具。”
白浪的拳头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万兽宗。”
呼延灼没有接话。
侯展从殿外走进来,站到两人身旁。他没有看白浪,也没有看呼延灼,目光落在那几具猿族遗骸上——其中两具,是他亲手杀的。那时候那些猿族族人已经彻底被驯兽印侵蚀,朝他扑过来时眼睛里没有任何神智,只有空洞的疯狂。
他不得不挥拳。一拳一个。
拳头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吱响。
现在那几具遗骸就躺在那里,兽皮包裹得很整齐,是白浪的人帮他收的。侯展盯着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去。
三位妖王在大殿角落的一间静室中坐下。
白浪关上门,布下一道隔音禁制,转身看向两人。
“接下来怎么办?”他开门见山,“万兽宗的据点虽然被端了,但万兽宗不会善罢甘休。殷坤那边……也不会就此罢手。”
呼延灼靠在椅背上,金色竖瞳中倒映着烛火,缓缓道:“万兽宗的事,暂时不用担心。他们的据点被端了,短时间内不敢再靠近边境。况且南域其他宗门不会替他们出头,他们想报复,只能靠自己。以万兽宗现在的实力,还不敢跟我们正面开战。”
“那殷坤呢?”侯展闷声道。
呼延灼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措辞。
“殷坤……跟万兽宗合作,从来不是为了‘能不能突破十阶’。”呼延灼放下茶盏,“他是玄风烈鹰,顶级天地灵兽。天生就有登顶十阶的潜力。只要不遭大劫、不出意外,给他足够的时间——两三千年,或者更长——他稳稳当当能走到那一步。”
白浪皱了皱眉:“那他还折腾什么?”
“因为他不甘心等。”呼延灼说,“两三千年,甚至更久。对凡人来说是天荒地老,对殷坤来说——太慢了。他要的是更快,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他不愿意跟任何人在同一层台阶上站着,哪怕是并排走一段路都不行。”
他抬眼看着两人,金色竖瞳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白虎血脉,是上古神兽的嫡传血脉之一。虽然与他的玄风烈鹰血脉并非同源,甚至略有相冲,可那是实打实的上古神兽血脉,只要设法炼化吸收,哪怕只是其中一缕精纯的本源,他的血脉就能得到一次质的跃升——不是量变,是质变。到那时候,他突破十阶的速度会快上数倍,甚至可能一举冲过十阶中后期。而整个西岭,乃至天下、五大洲,将再无人能与他抗衡。”
侯展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那他现在已经是西岭最强了。有必要这么急?”
“有。”呼延灼的口气没有一丝动摇,“因为他是殷坤。”
白浪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呼延灼继续说:“你们想想他的性格。鹰族在他治下,其他种族只能依附,不能平起平坐。他登临九阶称王那天,第一件事不是犒赏族人,而是飞到西岭最高峰,独自站了三天三夜。有老辈说,他在那里俯瞰整片西岭,像一个帝王在看自己的疆土。”
白浪沉默了片刻:“我知道这事。当时还有妖王说他不合群,他回了一句——‘鹰从不与雀为伍’。”
“对。”呼延灼点头,“这就是殷坤。他骨子里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是西岭唯一的、理所应当的主宰。兽尊在的时候,他勉强按捺了数千年,因为兽尊的实力确实压他一头。兽尊一倒,他就再也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他不只是为了变强才找白虎血脉。他是觉得——那东西本来就该是他的。整个西岭,只有他有资格拥有。别人碰一下都是僭越。”
侯展冷笑了一声:“可他偏偏要跟万兽宗合作。那些人类修士,他看得上?”
“看不上。”呼延灼说,“但万兽宗有他需要的情报和手段。他孤高,不代表他傻。他可以利用万兽宗找到幼崽,拿到白虎血脉,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你信不信,他连万兽宗的人都不会放过。”
白浪点了点头:“像他干得出来的事。”
“所以我们要阻止他。”白浪沉声道。
“怎么阻止?”侯展反问,“他是鹰王,我们是狼王、猿王、狐王。西岭五大妖王,他占了最强,我们三个联手他不敢硬来,但我们总不能把他关起来。”
呼延灼摇了摇头:“不用关。我们要做的,是让西岭的其他种族知道,谁才是真正为西岭着想的人。”
白浪和侯展同时看向他。
呼延灼缓缓道:“西岭大小种族众多,不只有我们五大妖王的族群。熊族、牛族、龟族、狮族……这些种族曾经都有天地灵兽坐镇的妖王。只不过,两千年前那场人妖大战,加上后来的兽尊自爆、九阳宗一战,西岭的九阶妖王陨落殆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种族虽然暂时没有九阶妖王坐镇,但它们的血脉依旧高贵,族中不乏高级甚至顶级天地灵兽。它们需要庇护,需要依靠。而这次我们扫荡万兽宗据点,救出的灵兽中,有不少是这些种族的族人。”
白浪若有所思:“你是说……借此机会,把那些种族拉到我们这边?”
“不是拉到我们这边。”呼延灼纠正道,“是让它们知道,西岭有妖王愿意保护它们,愿意为它们出头。殷坤只关心他的鹰族和那头幼崽,而我们关心的是整个西岭。”
白浪点了点头。
静室安静了一会儿。
侯展忽然开口,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闷闷的粗声,而是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说。”
白浪和呼延灼都看向他。
侯展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那双拳头。拳头很大,骨节粗壮,此刻却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
“当年兽尊——”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他停了一下。
“两千年前,万兽宗的人把我关在地牢里,穿了琵琶骨,灌了锁元散,当畜生一样养着,等着剥我的皮拆我的骨。是兽尊冒着危险杀进去,把我从那个铁笼子里拖出来的。”
侯展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慢慢搓了一下,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铁锈的触感。
“后来我突破九阶,渡劫之后浑身是伤,仇家闻着味儿就来了。又是兽尊,亲自守了我七天七夜,替我挡了三拨人。他自己那时候身上还有旧伤,愣是一步没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侯展这辈子,欠了最多的人。”
静室里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可殷坤来找我,”侯展说,“说兽尊已经不行了,撑不了几年了。说西岭需要一个更强的领袖,不然等兽尊一死,外面那些宗门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
他抬起头,金色猿瞳里翻涌着浑浊的光。
“我答应了。”
四个字,说出来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答应殷坤,到时候不阻拦,不声援兽尊。他说得轻巧——‘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一边就行。’”
侯展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他妈还真就站在一边了。”
他低下头,又去看自己的拳头。皮肉完好,骨节硬朗,血脉之力流转自如。
就是这双拳头,当年没有挥出去。也是这双拳头,昨天亲手砸碎了万兽宗的阵法——可那又怎样?该砸的那一拳,他晚了太多年。
“眼睁睁看着他自爆,”侯展说,“连全尸都没留下。我站在那,风吹过来的灰烫在脸上,我一动没动。”
他的声音终于哑了。
“欠他的还不上了。但西岭还在。你说要守住它——我干。”
白浪靠在墙上,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很轻。
“我从小没爹没娘,在荒野里等死。是呼延灼把我捡回去的。”
他看了呼延灼一眼。
“他带我长大,教我修炼,替我挡刀。我进阶九阶那天,他站在旁边,嘴角翘着——比我自己还高兴。”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后来狼族来请我回去当王,我不想去。他劝了我一夜。我听了他的话,去了。”
白浪垂下眼。
“兽尊出事那天,殷坤来找我。说狼族经不起折腾,说我不跟着,将来地盘会被重新划分。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兽尊,是狼族——我告诉自己,我得保全它们。”
他抬起头,看着呼延灼。
“可我心里清楚,那只是借口。我从小到大,都是听你的。那天你不在,等我知道你也去了殷坤那边……我就更找不到理由拒绝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上刮下来。
“我不是怕殷坤。我是找不到那个能让我做对选择的人。而你——”他看着呼延灼,“你也没选对。”
侯展沉默地看着两人。
呼延灼一直没有说话。等白浪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
他看着白浪。
“狐族虽以我为王,但我没有直属族群,也从不参与族中事务,只是偶尔照拂。殷坤来找我的时候,我第一次拒绝了。第二次他带了人来,跟我说——你不跟,白浪那边也保不住。”
他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我在乎你。他用你威胁我。”
白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答应了。”呼延灼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怕。我跟自己说,这不是背叛,这是不得已。”
他垂下眼睫。
“逼宫那天,我们都去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后来殷坤让我去追锦兰母子。其实我是不愿去的,只是一步错步步错,自打上了殷坤的贼船,就有些身不由己了。再后来,我远远看到兽尊的后人——短短几年从二阶突破到了到了六阶。这速度有些不可思议,我有了些后怕。”
“一直看到了西岭在兽尊走后的频频乱相,刚稳定两千年,又开始了战争,万兽宗卷土重来。我看到那些被剥了皮的同族,看到那些小到拳头大的骨灰,看到那些失去一切的幸存者——我才真正明白,我们的选择,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因为殷坤太强。是因为我们太弱——不是实力上的弱,是脊梁上的弱。兽尊在的时候,万兽宗不敢踏入西岭一步。兽尊一倒,我们三个九阶坐镇,万兽宗却敢在眼皮底下剥皮炼丹。”
他站起身来。
“我后悔。从逼宫那天就后悔,从追锦兰的时候就后悔,从知道陈风几年冲到六阶的时候就开始后怕。可后悔没用。”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有用的只有一件事——守住西岭。把万兽宗赶出去。让西岭的灵兽知道,这地方还有人愿意为它们拼命。”
殿外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他赤红的衣袍。
他没回头。
“走吧。外面还有事。”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山君丛林传 第八十章 三王破阵归遗骨 一室剖心誓共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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