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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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翼战线的崩溃,是从最边缘的第七队开始的。
不是他们守得不顽强。第七队的队长周清,一个二十六岁的白蒲术修,在阵盘碎裂、灵力见底的最后关头,以肉身为盾护住了全队残部撤退的通道。他死后,副队长接替指挥,副队长死后,资历最老的那个师兄接替。第七队从满编六十三人打到只剩十一人,没有一个人退过半步。但他们的防线还是被撕开了。
扶然的连环阵在右翼找到了突破口。她站在气界中军的指挥高台上,手中那面古镜映照着整个战场的实时气机流转。她的嘴唇不断翕动,无声的指令穿过层层虚空,精准地落在每一个强者的心湖。在她的调度下,右翼原本已经出现颓势的三个漩涡阵忽然同时变向,如同三把尖刀同时刺入第七队撑开的那道缺口。灵界联军的右翼防线,从一条完整的线,变成了被切割成数段的孤岛。
“第七队残部正在往中军方向撤退。”郭丁铭的声音在指挥传音阵中响起,平稳得不像是刚目睹了一整支队伍被打残的人,“缺口宽度约三百丈,气界右路军正在加速突入。第十二队已经在缺口后方重新列阵,但他们的阵型还没完全展开——需要时间。”
“多久?”
“一刻钟。”
“太长了。”张子宸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的折扇正撑着前线最大的那面灵气帷幕,声音被罡风撕得断断续续,“扶然不会给他们一刻钟。”
郭丁铭还要说什么,另一个声音切进了传音阵。
“缺口交给我。”
季希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当年在苏州天下说“我去稳住实验天下的大格局”一样。他从实验天下机动阵地的侧翼走了出来,黑色夜行服在虚空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弓弦上流转的水元素光芒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站在那道缺口正前方,只有一个人,手里握着一张弓。这张弓在六百年前射过烛龙的眼瞳,在苏州天下一箭将小邱的化外心魔送入实验天下的崩塌核心。此刻弓身上那些古老的铭文正在逐一亮起,水蓝色的光芒沿着弓臂蔓延,像一条正在苏醒的河流。
“扶然交给我。”他说,“第十二队,你们尽管列阵。我不会让她从这道缺口过去。”
扶然看到了他。
在那面映照着整个战场的古镜中,她看到了一个黑衣弓手独自站在缺口正前方。他的站姿很随意,不像是在守一道随时会被洪流冲垮的堤坝,倒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人。她微微眯起眼睛。作为气界大军的实际指挥者,她对灵界每一个值得注意的对手都做过功课。这个弓手的资料不多——实验天下出身,曾参与苏州天下战役与烛龙讨伐战。
“季希睿。”她念出他的名字,声音通过传音阵清晰地送到他耳边,“你就这么自信?”
季希睿没有回答。他用实际行动代替了回答——搭箭,拉弓。长弓在他手中被拉成一轮满月,弓弦上凝聚的不再是纯粹的水元素,而是被他从战场各处抽离出来的、如同星河般的碎光。那些光是战场上逸散的灵气与断裂的气机混合而成的,不属于任何一方,却被他以极为精巧的手法收拢到了弓弦上。
箭出。
那一箭的速度并不快。至少在扶然的感知里,它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做出反应。她甚至有些不以为然——用这种速度的箭来射她,未免太小看气界的第二人了。她抬起古镜,镜面自动在她身前布下三层空间折镜。任何箭矢进入这层层折镜之后,都会像进入迷宫一样,在反复的空间折射中消耗掉所有动能。
但季希睿的箭,本来就不是为了射穿什么东西。
那支箭在接触到第一层空间折镜时便自行炸开了。炸开的碎片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水蓝色光点,如同在虚空中撒下了一张巨大的网。每一粒光点都是一个微型的感知节点,它们附着在扶然布下的空间折镜上,将每一层镜面的角度、厚度、灵气波动频率,实时传回季希睿的感知中。
他在读她的防御。用最笨的办法,一层一层地读。
扶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古镜在她掌中微微转动,镜面上那些倒映战场的画面忽然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变得清晰——但这一次,镜中映出的不再是灵界联军的阵型,而是季希睿本人。他的经脉流转、灵力波动、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被那面镜子一帧一帧地解析。她在读他。用同样的方式,一帧一帧地读。
“你的水元素箭矢确实很精妙,”扶然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顶级术算者的从容,“但你所用的每一滴水,都不是你自己的。你从战场上抽取它们——断裂的灵气桥逸散的水汽,伤员伤口渗出的血液蒸发的水分,甚至敌我双方呼出的气息中所含的湿意。你能调用的水源越多,你的箭就越强。反过来——”
她的古镜忽然转向,一道镜光以极快的速度扫过他身后的虚空。那些正在从战场各处汇聚而来的水蓝色光点,在镜光的照射下忽然停滞了一瞬,然后消散了大半。季希睿感知网中的水源正在迅速枯竭,这个战场太干燥了,天外天虚空中本来就没有多少游离的水分。
“反过来,”扶然说,“只要我切断你的水源,你的箭,就没有威胁。”
季希睿没有反驳。他只是再一次搭箭,拉弓。这一次,弓弦上凝聚的不再是战场上游离的水元素。那些水元素已经被扶然驱散了。他将自己的手臂划破,指尖涌出的血滴化作一连串细密的水珠,缠绕在箭尖上。不是战场的水,是他自己的。他要用这最后一箭,赌一个穿透她防御的机会。
弓弦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静止到极速的所有变化。箭矢离弦的瞬间,弓身上的所有铭文同时爆发,水蓝色的光芒映亮了季希睿淡漠的侧脸。这一箭不再携带感知节点,不再携带任何花哨的附带效果。它只有纯粹的穿透力——以血为引,以身为弓,以全部的意志为箭尖。七百年修为赌这一箭。扶然的瞳孔在这一瞬终于有了变化。她是气界的第二人,古镜能解析天地间绝大多数术法的构成,能洞察敌手的气机流转,能预判绝大多数攻击的轨迹。但箭上携带的不是术法,不是灵力,是血,是意志,是一个弓手在断掉所有退路之后剩下的一切。古镜的镜面上炸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纹,箭矢穿透了她身前的第三层空间折镜。
它最终没能触到她的身体。在击碎第三层折镜之后,它耗尽了最后一丝动能,停在离她咽喉不过数寸的虚空之中。季希睿半跪在地上,右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看着那道被打碎的空间折镜,嘴角难得有了一点弧度。至少,打碎了。扶然看着他,他也看着扶然。她垂下手,古镜的镜光暗了一瞬。两个隔着半座战场的远程者,同时重新开始读对方的下一手。
而在战场另一端,沈久凯和舜然的对决已经打了整整三刻钟。
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不是因为默契,而是因为这片区域已经成了整个天外天战场最危险的地方——两个武道极境者的碰撞所产生的余波,足以将任何靠近的修士震成重伤。沈久凯的拳意已经崩散了两次。第一次崩散是在第四百拳的时候,他的左臂经脉被舜然的短剑划开了一道口子,拳意从伤口处泄出,如同被刺破的皮囊往外漏水。第二次崩散是在第六百拳的时候。这一次不是受伤,是身体在极限运转下出现了崩溃的迹象。他单膝跪在虚空中,拳意如碎星般在他周身飘散。
舜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双剑只剩一把半——中剑已经被沈久凯的枪尖挑飞,此刻他握着一把半人高的残剑,以剑撑地。他的左眼眶被拳罡震裂,血顺着眼角往下淌,模糊了半张脸的视线。但他依旧在笑。
“你很强。”舜然舔了舔嘴角的血,“但拳意这种东西,崩散了就是崩散了。再凝聚起来,又能撑多久?五十拳?一百拳?”
沈久凯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拳。拳面上全是血——有舜然的,也有他自己的。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人问他,为何学拳。他当时的回答是:当世间苦难临头,我辈敢怒敢言。他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太轻了,像是少年人还没挨过真正的毒打就说出口的漂亮话。他现在不想说漂亮话了。他只是想起司金波应该还在气界找东西,灵界联军还在被黄老的气界投影一寸一寸地碾碎。他还有一百拳没打完。
他又站起来了。拳意在崩散的边缘重新凝聚,不是那种恢弘壮阔的拳意,而是一种更凝实、更沉默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怒气和意气都磨掉之后,只剩下最硬的那一点骨头。
舜然眯起眼睛。他收起了笑容。两个人再次碰撞在一起。没有试探,没有虚招。拳剑相交,罡风炸裂。他们在虚空中交换了无数道伤痕,每一道都足以让寻常修士当场毙命。沈久凯的拳在第三十七拳时再次出现了崩散的迹象——舜然看到了,他的剑更快了。但沈久凯这一次没有退。他把崩散的拳意强行压回经脉之中,用肉身的强度硬扛了那道反噬,然后一拳砸向舜然的残剑。残剑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舜然后退了半步。沈久凯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他想说点什么,但实在太累了。他只是握紧拳架,把拳头重新攥在腰侧。意思很清楚:来,还有。他不退,是因为他的拳从来不是为了打赢谁。他的拳是为了让身后的人有路可退。所以他不退。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决战如初之巅 第七章 陷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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