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烟火人间情意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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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烟火人间情意浓
一
傍晚,沈心别墅,沈心抱着小乐走出二楼书房,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楼下传来苏小暖和虎妞的说笑声,还有锅铲翻炒的声响,红烧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飘上来,混着米饭的甜香,暖洋洋地弥漫在整个别墅里。
小乐在沈心怀里吸了吸鼻子,小鼻子一耸一耸的,眼睛亮晶晶地往厨房的方向张望:“干妈,排骨!俺妈做的排骨!”
沈心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鼻子还挺灵。走,咱们下去看看虎妞还做了什么好吃的。”
她抱着小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小家伙现在3岁多了,抱在怀里已经有些分量,但沈心抱得稳稳的,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腰下部,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脚步不疾不徐。小乐把小熊夹在两个人中间,熊脑袋从他肩膀后面探出来,两只黑豆眼睛正好对着沈心的下巴,像是在偷偷看她。
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林砚抱着小宝,沈心站在旁边,秦月和李明也在,阳阳站在最前面比了个剪刀手,小宝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背景是青山村林砚别墅一楼客厅里贴着的红色窗花和倒贴的“福”字,暖黄色的灯光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柔和温暖。
沈心每次经过这张照片,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今天也不例外。她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林砚,又看了一眼怀里比小宝小的小乐,心里那团乱麻又轻轻动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二
一楼厨房的门大开着,热气从里面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带着各种菜肴混合的香气——肉香、辣香、蒜香、醋香、还有面食蒸熟后那种朴实的麦香,交织在一起,在整栋别墅的一层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沈心抱着小乐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厨房里,苏小暖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握着炒锅的把手,一手拿着锅铲,正在翻锅。锅里的辣子鸡在火焰中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炸开来,呛得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手上动作一点不含糊,翻、颠、收,一气呵成。灶台旁边的台面上,已经摆了好几盘做好的菜——红烧肉油亮亮的,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肥瘦相间,颤颤巍巍的;糖醋里脊炸得金黄酥脆,浇上了橙红色的糖醋汁,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鱼香肉丝红油汪汪的,木耳丝、胡萝卜丝、笋丝、肉丝缠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虎妞站在另一侧的案板前,正在处理一条鲈鱼。她左手按住鱼头,右手持刀,刀锋贴着鱼脊骨,干净利落地片下两侧的鱼肉,然后斜刀切成薄片,每片都厚薄均匀,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面前的不锈钢盆里已经腌上了虾——开背去了虾线,用料酒、白胡椒粉、一点点盐抓匀了,旁边摆着一把泡软的粉丝和剁好的蒜蓉。
灶台上还有两口锅同时在烧。一口锅里炖着东坡肘子,咕嘟咕嘟冒着泡,深褐色的汤汁浓稠发亮,肘子皮已经炖得晶莹剔透,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另一口锅里蒸着梅菜扣肉,笼屉盖得严严实实,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梅干菜特有的咸香和五花肉的油脂香。
沈心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是要做满汉全席啊?”她抱着小乐站在厨房门口,声音里带着笑,“你俩是打算把冰箱塞满还是怎么的?”
苏小暖回过头,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妈姐!您下来了!今儿闲来无事嘛,我和虎妞嫂子商量着,得好好庆祝庆祝这份闲暇。再说了,您需要吃丰腴一点,冬天暖和。”
虎妞也转过头来,手里还捏着片好的鱼片,笑着说:“妈姐,您别站着,去客厅坐着歇会儿,饭马上就好。小乐饿了吧?妈给你先盛碗汤垫垫?”
小乐立刻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要喝汤!妈妈做的汤最好喝了!”
沈心抱着小乐走进厨房,想看看还有什么菜。这一看不要紧,她发现台面上、水池边、甚至冰箱顶上,到处都摆满了食材和半成品。她一样一样看过去——
热菜的阵仗最大。红烧肉、糖醋里脊、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已经做好了,整整齐齐摆在台面上。水煮牛肉正在最后一步——虎妞把切好的牛肉片一片一片滑进滚烫的红汤里,牛肉遇热迅速变色,边缘卷起好看的弧度。回锅肉的蒜苗已经切好码在盘子里,二刀肉煮熟切片,等着下锅煸炒。辣子鸡在苏小暖的锅里翻飞,辣椒的香气炸得满厨房都是。
清蒸鲈鱼还在等,虎妞把片好的鱼片码在盘子里,摆成好看的扇形,上面铺了姜丝和葱段,只等上锅蒸。麻婆豆腐的豆腐已经焯过水,豆瓣酱在另一个小锅里炒出了红油。东坡肘子在砂锅里小火慢炖,梅菜扣肉在笼屉里蒸着。蒜蓉粉丝虾的虾腌好了,粉丝泡软了,蒜蓉剁好了,只差最后上锅蒸。
孜然羊肉的羊肉片已经腌上,虎妞用孜然粉、辣椒粉、生抽、料酒抓匀了,放在一边入味。地三鲜的土豆、茄子、青椒都切好了,土豆切滚刀块,茄子切条,青椒掰成小块,分别装在三个盘子里。锅包肉的肉片已经拍好淀粉,等着下锅炸两遍。松鼠鳜鱼的鱼已经片好花刀,裹了干淀粉,鱼头朝上立在盘子里,像一只准备跳跃的小松鼠。
啤酒鸭在高压锅里压着,毛血旺的鸭血、毛肚、午餐肉、豆芽、千张都备齐了,码在大碗里,只等最后浇热油。剁椒鱼头的鱼头劈开了,铺上红红绿绿的剁椒,姜末蒜末撒了一层。醋溜白菜是最简单的,但白菜已经切好,醋和糖的比例也调好了,放在小碗里备着。
凉菜区也不含糊。拍黄瓜已经拍好了,蒜泥和醋汁调得酸辣适口。口水鸡的鸡腿煮熟过凉,斩成小块,红油辣子浇上去,芝麻花生碎撒了一把。凉拌木耳的木耳泡发焯水,洋葱丝、香菜段、蒜末拌在一起,淋了香油和醋。皮蛋豆腐的皮蛋切瓣,内酯豆腐完整地扣在盘子里,浇上酱油、醋、辣椒油,撒上葱花和花生碎。
夫妻肺片的牛杂切得薄薄的,红油汤汁调得浓稠红亮,上面铺了花生碎和香菜。蒜泥白肉的五花肉片得薄如纸,卷成卷摆在盘子里,蒜泥酱汁调得蒜香浓郁。烹制酸辣蕨根粉的蕨根粉食材泡软煮好,过凉水后拌上醋、辣椒油、蒜末、花生碎,酸辣开胃。酱牛肉是虎妞昨天就卤好的,切片装盘,纹理清晰,筋肉分明,蘸料是蒜醋汁。
汤羹区更是丰富。西红柿鸡蛋汤已经烧好了,红红的番茄块和黄澄澄的蛋花在汤里浮沉,撒了一把葱花。酸辣汤的料头备好了——木耳丝、豆腐丝、胡萝卜丝、火腿丝,只等最后勾芡淋醋。玉米排骨汤在电炖锅里小火煨着,汤色奶白,玉米金黄,排骨酥烂,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最夸张的是灶台最里面,放着一个紫砂炖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沈心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去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佛跳墙专用炖盅。
沈心的眼睛瞪大了:“佛跳墙?你俩连佛跳墙都整上了?”
虎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擦了擦手,走过来揭开炖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鲍鱼、海参、花胶、干贝、火腿、鸡腿、猪蹄筋、香菇、鸽子蛋……十几样食材在清澈的汤底中若隐若现,汤汁呈琥珀色,浓稠透亮,一看就知道炖了不短的时间。
“早上就开始准备了,”虎妞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得意,“鲍鱼和海参是林董事长上次从沿海带回来的,我一直没舍得用。今天高兴,就给炖上了。妈姐,您尝尝汤?”
苏小暖说:“青山集团给咱们基地食堂送菜蔬、果品、各种肉类,总是林砚刻意交代给咱们别墅也有一份,铁掂挂着沈心姐呢。”
陈虎妞柔语:“林砚当然心疼老婆了,怕沈心吃不好。
“这是老公应尽的职责,不然的话谁跟他。”沈心嘻嘻笑言,深深吸了一口那浓郁的鲜香,心里暖洋洋的。她看着虎妞被灶火烤得泛红的脸颊,看着苏小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这满厨房的菜、满灶台的火、满屋子的烟火气,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陈小乐说:“饭好好,妈们好好。”
逗得仨女人呵呵直笑。
这两个丫头,是真的把她当家人。
不是上下级,不是战友,是家人。
还有可爱的小乐,也亲近她。
三
沈心抱着小乐走出厨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宽大柔软,靠垫上绣着淡蓝色的小花。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切好的橙子、剥好的柚子、洗干净的葡萄,果盘旁边放着一壶泡好的金骏眉,茶汤红亮,香气袅袅。
沈心把小乐放在长沙发上自己身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知道这一定是虎妞提前泡好的——虎妞知道她喝茶的习惯,不喜欢滚烫的,喜欢温温的、刚好能大口喝的。
小乐捧着小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虎妞刚盛来的玉米排骨汤,喝得小嘴油汪汪的。沈心抽了张纸巾给他擦了擦嘴,小家伙扭了扭身子,把汤碗递到她嘴边:“干妈也喝。”
沈心低头喝了一口,汤确实好——排骨炖得酥烂,玉米清甜,汤头浓郁但不腻,带着姜片的暖意和枸杞的微甜。她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别墅里的灯光越来越暖。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苏小暖和虎妞的说笑声、电饭煲保温的“咕嘟”声、炖盅里佛跳墙的香气、蒸笼里小笼包的热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幅温暖的、活色生香的烟火人间图。
沈心靠坐在沙发上,偶尔瞥视一下旁边坐着的小乐,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虽然心里有秘密,有纠结,有那份不能对人言说的感情。但此刻,在这栋别墅里,在这个被饭菜香气和温暖灯光包裹着的空间里,她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沉重,只是做一个被照顾的、被爱的、被一群好兵好姐妹包围着的普通女人。
手机忽然响了。
铃声是那首《光阴的故事》,悠扬的旋律在客厅里回荡。沈心伸手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但那一串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宋怀明的手机号。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划了“接听”。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喂?”
“老沈。”电话那头传来宋怀明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在嗓子眼里含着一块温热的玉石,“是我。”
沈心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乐,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一脸好奇。她轻轻拍了拍小乐的后背,示意他安静,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浅灰色的家居服,散开的长发,怀里抱着一个小熊玩偶(小乐塞给她的),脸颊上还带着被灶火烤出的微红。
“宋政委,”她说,声音轻轻的,“您还没吃饭?”
“没呢,”宋怀明说,背景音里很安静,没有食堂的嘈杂,也没有办公室的键盘声,“刚从办公楼出来,在院子里走了走。走到您别墅附近了,看着灯亮着,就……打个电话。”
沈心的心又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暮色中,别墅的铁艺围栏外面,确实站着一个人影。穿着军装,身姿挺拔,肩章在路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那人影站在围墙外的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抬头往别墅的方向看。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暮色和灯光,沈心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和的、深沉的、带着某种克制的炽热。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您……站在外面不冷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十二月的天,晚上风凉。”
“不冷,”宋怀明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走了一会儿,身上热乎着呢。老沈,您那边……在做饭?我在外面都闻到香味了。”
沈心笑了,笑声轻轻浅浅的,像风吹过窗棂:“可不是嘛。小暖和虎妞那两个丫头,把厨房整得跟御膳房似的,做了好几十个菜。红烧肉、糖醋里脊、水煮牛肉、佛跳墙……您闻到的应该是东坡肘子的味儿,炖了一下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宋怀明轻轻笑了一声:“听起来很丰盛。”
沈心咬了咬嘴唇。
她本来就想叫他来吃饭的。
从下午视频通话结束,她就在想这件事。但想归想,她不好意思开口。主动邀请宋怀明来家里吃饭——这算什么呢?战友之间的正常往来?还是……别的什么?
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藏在心底的感情就会从语气里漏出来,被苏小暖和虎妞听出来,被电话那头的宋怀明听出来,甚至被她自己听出来。
但现在,他就在围墙外面。站在这栋别墅的外面,在十二月的寒风中,抬头看着她亮着灯的窗户。
她的心软了。
“宋政委,”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下来,但平稳中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您还没吃饭吧?要不……进来一起吃?反正菜多,吃不完也得放冰箱。您来了,还能帮我们消灭一点。”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克制,这次的沉默是——心动。
沈心能感觉到。
过了两秒,宋怀明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方便吗?”
“方便,”沈心说,语气笃定,“您进来吧。门没锁。”
“好。”
电话挂断了。
沈心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窗前,看着围墙外的那个人影收起手机,迈步朝别墅的大门走过来。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黄的叶子在路灯下轻轻摇晃。他走得不快不慢,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四
沈心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苏小暖正在灶台前颠锅,锅里的孜然羊肉在火焰中翻滚,孜然的香气炸得满厨房都是。虎妞在旁边蒸蒜蓉粉丝虾,笼屉盖得严严实实,白色的蒸汽突突地往外冒。
“小暖,虎妞,”沈心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多一个人吃饭。宋政委在外面,我叫他进来了。”
苏小暖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但嘴角明显弯了起来。她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笑意:“哟,宋政委啊?行啊妈姐,您这是主动出击啊?”
沈心瞪了她一眼:“什么主动出击?人家站在外面,大冷天的,不叫进来像话吗?”
虎妞在旁边抿着嘴笑,也不说话,只是从碗柜里多拿了一套碗筷,摆在餐桌上。
沈心又说:“菜够吧?”
虎妞回头看了一眼满台面的菜,笑着说:“妈姐,您就是再来十个人,今天这菜也够吃。”
沈心放心了,转身回到客厅。小乐已经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丫站在地板上,怀里抱着小熊,仰着脸看她:“干妈,谁要来呀?”
沈心蹲下来,帮他把睡衣领子整了整,又用手拢了拢他睡得乱蓬蓬的头发:“宋伯伯来了。小乐还记得宋伯伯吗?下午在书房里,你跟宋伯伯视频过。”
小乐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宋伯伯好。”
沈心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乖。等会儿宋伯伯来了,要有礼貌,叫宋伯伯好。”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沈心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十二月的晚风裹着寒意涌进来,但很快被屋内的暖意冲散了。宋怀明站在门口,一身冬季常服,军装笔挺,肩章上的两杠四星在门廊灯的照射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两瓶红酒和一个果篮——红苹果、橙子、猕猴桃,摆得整整齐齐,果篮外面还系着一条金色的丝带。
“老沈,”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心脸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门口超市买的,别嫌弃。”
沈心看着他,看着他被晚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温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侧身让开门口,声音轻轻的:“进来吧。外面冷。”
宋怀明迈步走进来。经过沈心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心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味,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阳光晒过的布料的味道。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宋伯伯好!”小乐从沈心身后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宋怀明低头看着小乐,笑了。他蹲下来,平视着小乐的眼睛,伸出手:“小乐好。来,宋伯伯抱抱?”
小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心。沈心点了点头,小家伙立刻松开怀里的小熊,张开双臂扑进宋怀明怀里。宋怀明一把把他抱起来,小乐的小手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宋伯伯,你身上好凉!”小乐缩了缩脖子,但手没松开。
宋怀明笑了,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外面冷,宋伯伯刚从外面进来。等会儿就热乎了。”
五
饭菜一盘盘端上桌,琳琅满目,堪比满汉全席。
苏小暖端完最后一道菜,站在餐桌前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这一桌饭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齐活!”
虎妞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蒜泥和一小碗醋,放在拍黄瓜和皮蛋豆腐旁边,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道:“妈姐,宋政委,可以开饭了!”
沈心抱着小乐走过来,看着这一桌菜,忍不住又笑了:“你俩这是要把我们撑死啊?这么多,吃三天也吃不完。”
苏小暖笑嘻嘻地说:“吃不完放冰箱呗!冰箱大着呢,塞得下。”
宋怀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他看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惊讶和赞叹:“这……小暖、虎妞,你们俩做的?太丰盛了。”
苏小暖一扬下巴,一脸得意:“那是!宋政委,您今天有口福了。虎妞嫂子可是炊事高手出身,做的菜比外面饭店还好吃。”
虎妞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家常菜。宋政委您别客气,随便吃。”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而热闹。和平时在基地开会时那种严肃紧张完全不同,此刻的宋怀明不是政委,沈心不是主任,苏小暖和虎妞也不是参谋和秘书,他们只是一群围坐在一起吃饭的人,一群可以说说笑笑、不用端着架子的人。
沈心给宋怀明夹了几次菜,每次都夹得自然随意,像对待一个老朋友。宋怀明也给她夹了一次——一块清蒸鲈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没有刺,入口即化。沈心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夹起来吃了。
苏小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个人之间扫来扫去,嘴角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
吃到一半,苏小暖忽然放下筷子,歪着头看宋怀明,笑眯眯地问:“宋政委,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宋怀明放下筷子,看着她:“问吧。”
苏小暖眨了眨眼睛:“您最近来我们别墅来得挺勤的哈。今天中午来了一趟,晚上又来了。我就想问问——您是不是爱上我们妈姐了?”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虎妞刚夹起一块回锅肉,手一抖,肉掉在了桌上。小乐咬着勺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大人们。沈心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到了耳根,她伸手在苏小暖胳膊上拧了一下:“小暖!你瞎说什么!”
苏小暖“哎哟”一声,捂着胳膊,但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妈姐,我没瞎说啊。我就是好奇嘛。宋政委您别介意啊,我们不当您是头头,就当您是妈姐的朋友。朋友之间,开开玩笑怎么了?”
宋怀明看着苏小暖,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促狭,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小暖,”他说,声音温和,“你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
苏小暖穷追不舍:“不好回答那就是有喽?”
沈心脸更红了,伸手又要去拧苏小暖,苏小暖灵活地一闪,整个人歪到了虎妞身上。虎妞被她撞得身子一歪,筷子差点飞出去,两个人笑作一团。
宋怀明看着她们闹,目光柔和。他没有正面回答苏小暖的问题,但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向沈心——只一眼,就收回来了。
但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苏小暖看见了,虎妞也看见了。
苏小暖心满意足地坐直了身体,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六
又吃了一会儿,苏小暖站起来,说要给大家盛汤。她绕到沈心身后,去拿桌上的佛跳墙炖盅。炖盅放在桌子的最里面,她伸长了胳膊去够,身子歪着,手里的汤勺晃来晃去。
沈心看到她那个姿势,下意识地说:“你小心点,别——”
话没说完。
苏小暖的胳膊肘蹭到了宋怀明面前的醋碟,醋碟翻了,里面的醋泼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泼在宋怀明的裤子上。深色的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醋的味道弥漫开来。
“哎呀!”苏小暖惊呼一声,连忙放下炖盅,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宋政委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手滑了!”
虎妞也赶紧递纸巾过来,一脸紧张。
宋怀明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醋渍,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一点醋,擦擦就好了。”他接过纸巾按在裤腿上,醋渍洇开了,纸巾吸走了一部分,但裤腿上还是留下了一片明显的湿痕。
沈心看着那片湿痕,又看了看苏小暖。苏小暖低着头,一脸懊恼地擦着桌子,但沈心注意到,她擦桌子的动作很慢,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沈心什么都明白了。
这丫头是故意的。
故意打翻醋碟,故意弄脏宋怀明的裤子。
苏小暖抬起头,对上沈心的目光。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秒。苏小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然后迅速被无辜和懊恼取代。
沈心咬了咬嘴唇,忍住笑意,瞪了苏小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个臭丫头,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苏小暖假装没看懂,继续擦桌子。
宋怀明擦了半天,醋渍是擦不掉了,裤腿上一片湿,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他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苏小暖擦完桌子,直起身,忽然清了清嗓子,念了两句诗:
“田田初出水,菡萏念娇蕊。添个浣衣人——”
她念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念到最后一句,特意拖长了声音,眼睛瞟向沈心。
沈心的脸又红了。
她知道这首词。清代龚翔麟的《菩萨蛮·题画》,写的是荷花——“田田初出水”写荷叶初生,“菡萏念娇蕊”写荷花含苞待放,“添个浣衣人”写画中有一个在溪边洗衣的女子。整首词的意境是——荷花虽美,但若没有那个浣衣的女子,便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苏小暖这是在暗示——宋怀明是那个“浣衣人”,沈心是那朵“荷花”。荷花再美,也需要浣衣人来陪伴、来呵护。
这是在撮合他们。
沈心又羞又恼,伸手在苏小暖的坐处——大腿外侧——狠狠掐了一把。苏小暖“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弹起来的方向正好冲着旁边的虎妞。虎妞猝不及防,被苏小暖扑了个满怀,两个人连人带椅子一起歪倒在地板上,碗筷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哎哟!”虎妞被压在最下面,笑得喘不上气,“小暖你干什么!压死我了!”
苏小暖趴在虎妞身上,揉着被掐的地方,龇牙咧嘴地喊:“妈姐你掐我!好疼!”
沈心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一脸淡定:“活该。让你瞎念诗。”
苏小暖从虎妞身上爬起来,又把虎妞拉起来,两个人拍打着身上的灰,重新坐好。苏小暖的头发都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但她顾不上整理,只是揉着大腿,嘴里嘟囔着:“妈姐您手也太狠了,肯定紫了。”
虎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看了一眼宋怀明裤腿上的醋渍,又看了一眼沈心红透的耳根,忽然也清了清嗓子,念了两句诗:
“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沈心的脸更红了。
这是王维的《洛阳女儿行》里的两句。全诗写的是洛阳贵妇的奢华生活和越女浣纱的贫贱对比,但虎妞单独拎出这两句,意思就变了——“谁怜越女颜如玉”,是说那个容貌如玉的越地女子,有谁来怜惜她呢?“贫贱江头自浣纱”,是说她只能在江边自己浣洗衣纱,无人陪伴,无人疼爱。
虎妞这是在暗示——宋怀明要怜惜沈心。沈心就像那个越女,虽然有如玉的容貌,虽然承担着沉重的责任,但她也需要有人怜惜,有人疼爱,有人在她累的时候给她一个肩膀。
沈心羞得不行,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虎妞一下。虎妞缩了缩腿,但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还冲沈心眨了眨眼睛。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吃饭的小乐忽然从儿童餐椅上滑下来,啪嗒啪嗒跑到沈心腿边,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干妈,别踢我妈!”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心低头看着小乐,小家伙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情。他抱得紧紧的,小脸蛋贴在沈心的膝盖上,一副“我要保护妈妈”的架势。
虎妞第一个反应过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蹲下来,把小乐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小乐,你……你叫我什么?”
小乐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妈。你是小乐的妈妈呀,是妈姐的妹妹”
“乖乖的声音是冬日的暖气。”虎妞亲一下小乐的脸蛋。
小乐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从虎妞怀里挣出来,啪嗒啪嗒跑到宋怀明腿边,仰着脸看他:“宋伯伯,你裤子上有醋,小乐帮你擦。”
说着,小家伙真的拿起桌上的纸巾,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在宋怀明裤腿上擦了起来。他擦得很用力,小脸蛋都鼓起来了,但醋渍已经渗进布料里了,哪里擦得掉。
宋怀明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把小乐抱起来放在腿上,在他脸蛋上轻轻亲了一下:“谢谢小乐。擦不掉了,没事,宋伯伯回去洗洗就好了。”
苏小暖擦了擦眼角,忽然拍了一下手,大声说:“哎呀!宋政委这裤子湿成这样,怎么回去啊?外面那么冷,湿裤子贴在腿上,不冻坏了?再说了,这都九点多了,外面还刮风,您走回去至少二十分钟,肯定感冒!”
虎妞立刻接上:“就是就是。宋政委,您今晚就别走了。别墅里房间多的是,住一晚上,明天裤子干了再走。”
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宋怀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夜色沉沉,风声呜咽,银杏树的枝条被风吹得摇晃不定。十二月的夜晚,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湿裤子穿在身上走回去,确实够呛。
他犹豫了一下:“这……方便吗?”
沈心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她知道苏小暖和虎妞在打什么算盘,也知道自己应该拒绝——让宋怀明住下来,这算什么呢?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方便。反正别墅房间多。小暖,你去把二楼靠走廊里侧那间副卧收拾出来,被褥换干净的。”
苏小暖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好嘞!”转身就往楼上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七
虎妞抱着小乐站起来,看了看墙上的钟,快晚上九点半了。小乐已经在打哈欠了,眼皮一耷一耷的,小手还攥着小熊的耳朵不放。
“妈姐,我先带小乐上去睡了,”虎妞说,“他今天午睡醒得早,困了。小乐,跟干妈和宋伯伯说晚安。”
小乐迷迷糊糊地挥了挥小手:“干妈晚安……宋伯伯晚安……”
沈心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晚安,宝贝。”
宋怀明也走过来,轻轻摸了摸小乐的头:“小乐晚安。”
虎妞抱着小乐上了二楼。这栋别墅共两层,每层的格局基本一样——都设有主卧、多间副卧、书房、工作室,所有卧室都配有独立卫浴。一楼西头还有一间应急物资室和一间储物间,客厅、餐厅、厨房也都在一楼。二楼走廊里侧设有一间加密通讯室,钢制防盗门,三重锁,平时只有沈心和苏小暖能进入。
虎妞和小乐住在二楼东侧的一间副卧里,房间朝阳,不大但很温馨。她推开门,把小乐放在床上,给他脱了外套,盖上被子。小家伙翻了个身,把小熊搂在怀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妈妈晚安”,就沉沉睡去了。
虎妞坐在床边,看着小乐安静的睡脸,慈爱地伸手轻轻抚了抚小乐的头发,低声说:“晚安,儿子。”
她在小乐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起身,轻轻带上了门。
二楼的房间分布是这样的:最东边是虎妞和小乐的房间(母子同住,小乐的小床挨着虎妞的大床);往西走是苏小暖的房间,房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她爱看的书和一盆绿萝;再往西是沈心的主卧,最大的一间,带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主卧并排和对面有多间副卧,每间都带有独立卫浴,林砚若是来住,选哪间都行,但林砚大部分时间在市区青山集团的总部那边或者青山村林砚别墅;靠楼梯口那里有书房、工作室、也有多间副卧、客房,仍然带独立卫浴,包括书房、工作室都有独立卫浴。秦月和李明一般不来,来的时候住随便选个房间都可方便,秦月每次来都会带一堆东西,把房间堆得满满当当;走廊里侧、靠近加密通讯室的那间副卧,平时没人住,被苏小暖当成了储物间,堆了些杂物——此刻苏小暖正在收拾的就是这间。
苏小暖把那间副卧里的杂物快速归拢到角落,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褥,手脚麻利地铺好。枕头换了新的枕套,被子是厚实的羽绒被,这个天气盖正合适。她又从储物间拿了一盏台灯放在床头柜上,插上电,暖黄色的光立刻洒满了整个房间。
“搞定!”苏小暖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她走出房间,正好碰上沈心带着宋怀明上楼。
沈心走在前面,宋怀明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的距离。苏小暖站在走廊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笑容里有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
“宋政委,房间给您收拾好了,”苏小暖侧身让开,指了指走廊里侧那间副卧,“被褥都是新换的,暖气也开了,副卧也含独立卫浴,在房间床右手边。您看看还缺什么不?”
宋怀明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不小,也干净整洁。房间里有衣柜、书桌,还有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羽绒被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一盒纸巾,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帘是米白色的,拉上了一半,能看到窗外夜色中摇晃的树枝。床榻右手边一扇门推开,是独立的卫生间,虽然不大,但淋浴、马桶、洗手台一应俱全。
“很好了,”宋怀明说,转身对苏小暖点了点头,“谢谢你,小暖。”
苏小暖摆了摆手:“谢什么呀。宋政委,您把湿裤子换下来吧,我拿下去洗了,明天早上就能干。”
苏小暖转一下身,背对着宋怀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湿裤子换了下来。苏小暖不回头接过裤子,又问了问他身上的军装衬衫:“衬衫要不要也换下来?醋可能溅到上面了。”
宋怀明低头看了看,衬衫下摆确实有两滴醋渍,不大,但很明显。他叹了口气,把衬衫也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苏小暖依然不回头,他接过递到她手里的衬衫,抱着衣服就往外走。苏小暖走到门口面对沈心说:“妈姐,您看看宋政委还需要什么不?衣柜里有林董事长的睡衣,要不拿一套?”
沈心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走进房间,打开衣柜。这间副卧的衣柜里也备了几套干净的睡衣和浴袍,是平时给客人准备的。她拿了一套深蓝色的纯棉睡衣出来,微微垂着眼,双手递到宋怀明面前:“先穿这个吧。”
宋怀明站在原地,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她垂着头,额前碎发轻轻垂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还有微微抿起的唇角。他视线顺着她垂落的发丝往下,落在她递出睡衣的手上,指尖纤细,指节干净,正轻轻捏着柔软的睡衣布料。
直到沈心将睡衣递到他手边,他才伸手去接,目光依旧凝在她低垂的脸庞上,连移开一瞬都舍不得。指尖不小心碰到沈心的手指,微凉又柔软的触感一闪而逝,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瞬间的温度,像一颗火星,在两个人的心里同时炸开。
宋怀明握着睡衣的手指微微一紧,目光仍停留在她低着的脸上,喉间不自觉轻滚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沈心迅速收回手,脸上微微发热。她转身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苏小暖抱着脏衣服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走廊里只剩下沈心和宋怀明两个人,隔着一扇开着的门,一个在房间里,一个在走廊里。
“老沈,”宋怀明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轻轻的,“进来坐会儿?”
沈心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虎妞的房间门关着,灯已经灭了。苏小暖的房间门也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说明她还没睡。楼梯口空荡荡的,楼下传来苏小暖把衣服放进洗衣机的声音,然后是洗衣机启动的嗡嗡声。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这是一个信号。门没关严,意味着她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但也意味着她愿意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和他多待一会儿。
宋怀明换上了睡衣。深蓝色的纯棉睡衣,柔软舒适,大小刚好。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看着沈心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木质的,带着靠背和扶手,上面放着一个碎花坐垫。沈心坐下去,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宋怀明脸上。
两个人对视着,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银杏树的枝条偶尔刮到窗户玻璃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热气从缝隙里渗出来,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宋怀明,”沈心先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宋怀明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坦诚:“因为你在这里。”
沈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这是军人的习惯。
“你不该来的,”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挣扎,“你知道我们……你知道我有林砚。”
“我知道,”宋怀明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知道你有林砚,我知道你是他的妻子,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但老沈,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我。就像我心里有你一样。”
沈心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我心里有你,”她承认了,声音有些颤抖,“但这不是借口。我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我不能……”
“你没有不能,”宋怀明打断了她,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对林砚的感情是真的,对我的感情也是真的。这两种感情同时存在于你心里,这不是你的错。感情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沈心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是……”她的声音哽咽了,“可是这样不对。这样对林砚不公平。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心里还有另一个人。他在外面拼命工作,为了青山集团,为了我们的家,他在外面跑,我在基地里……我却在这里,和另一个人……”
她没有说完。
宋怀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没有碰她,只是蹲在那里,和她保持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细细的纹路,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老沈,”他轻声说,“我没有要你做什么选择。我没有要你离开林砚,没有要你改变你现在的生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管你做什么选择,不管你走到哪里,他都在这里。他不需要你给他任何承诺,不需要你为他做任何牺牲。他只需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太累,不要太苦。仅此而已。”
沈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
宋宋怀明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细密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沉滞。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与慌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与怜惜,缓缓抬起双手,指腹带着军旅生涯磨出的粗糙薄茧,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了须臾,终究是轻轻捧住了她微凉的脸颊。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稳稳托住她的下颌与腮边,力道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轻轻将她的脸抬起,让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四目相撞的瞬间,沈心水雾氤氲的眼眸猛地一颤,眸中盛满了未拭去的泪水,波光粼粼,褪去了基地里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锐利,只剩满心的脆弱与无措,全然是最柔软的模样。宋怀明的目光深深锁在她的眼眸里,眼底只有她哭红的眼、泛红的鼻尖,还有那不断滚落的晶莹泪珠,满是藏不住的宠溺与疼惜。
宋怀明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无措的温柔,一字一句敲在沈心心上:“别哭了,心心,你再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轻轻萦绕在她鼻尖,目光缱绻又专注,落在她脸颊滚落的泪珠上。不等沈心反应,他轻启薄唇,温柔地覆上她的眼角,轻柔地吻去那滴晶莹剔透的泪水。唇瓣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擦过她细腻的肌肤,没有半分逾矩,只剩满心的怜惜,他顺着她泪痕滑落的轨迹,一点一点,温柔吻去她脸上所有的泪滴,动作轻缓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心浑身僵住,睁着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底,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倒映着自己哭花的脸庞,看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心疼。鼻尖一酸,又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又哭又笑,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泪意的笑,哽咽着轻声呢喃:“宋怀明,你……你别这样。”
他捧着她脸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许,却依旧温柔,额头轻轻贴近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眼神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哑声回应:“我舍不得你哭,只能这样哄你。”说完,又轻轻吻去她眼睫上挂着的最后一滴泪珠,唇瓣不经意间擦过她泛红的眼尾,带着滚烫的温度。
沈心缓缓闭上双眼,彻底放下心底所有的防备,抛开基地的重任、青山集团的纠葛、林砚与小宝的牵绊,也抛下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责任、义务与道德枷锁。她静静感受着他掌心的粗糙温度,感受着他唇瓣吻去泪水的温柔,满心满眼,都只剩眼前这个温柔呵护她的男人,只想做一个被他捧在手心、肆意被爱的普通女人。
但那一瞬间太短了。
她睁开眼睛,轻轻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然后松开。
“宋怀明,”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虽然还有些哑,“谢谢你。但……就这样吧。不要再往前了。我做不到。我不能。”
宋怀明看着她,看着她还挂着泪痕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复杂的光芒——有爱,有挣扎,有愧疚,有不舍,也有坚定。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在床沿上坐下。
“好,”他说,“就这样。”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米的距离,各自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银杏树的枝条也不再刮擦窗户。洗衣机在楼下完成了工作,发出一声提示音,然后安静下来。别墅里彻底安静了,只有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很晚了,”沈心站起来,“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还要上班。”
宋怀明也站起来:“好。你也早点休息。”
沈心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
“宋怀明,”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晚安。”
“晚安,老沈。”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咚咚”声。她经过苏小暖的房间时,门缝里的灯已经灭了——苏小暖睡着了。她经过虎妞的房间时,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隐约传出来。
她推开二楼自己主卧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和林砚在海边的合影。照片里,林砚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林砚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去年拍的,那时候小宝才四五岁,小乐还没有来到她的生活里,宋怀明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友,一个她偶尔会在会议上见到的、严肃沉稳的政委。
一多年的时间,一切都变了。
她拿起相框,看着照片里的林砚,看着他那温和的笑容、金丝边眼镜后面温柔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林砚,”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单,“对不起。”
她把相框放回床头柜,睡袍搭在床头躺下来,不着小布衩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宋怀明身上的味道一样——因为用的是同一种洗液。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宋怀明的脸、林砚的脸、宋怀明蹲在她面前为她吻泪的样子、林砚在视频里说“注意身体”的声音、宋怀明说的“就这样”、林砚说的“累了就多休息”……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是一团思念。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基地安防升级的方案要推进,上边保要工作检查的自查报告要写,青山集团后勤保障部的周例会要开,还有一堆文件要批。
她不能熬夜,不能带着黑眼圈去上班,不能让别人看出她昨晚没睡好。
不能让别人看出她心里有事。
不能让别人看出她心里住着两个人。
八
夜越来越深。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细微声响。别墅的每个房间都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空间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
苏小暖的房间在二楼西侧,紧挨着沈心的主卧。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晚上的画面——沈心红透的耳根,宋怀明看沈心时那温柔的眼神,两个人在餐桌上的默契,还有沈心送宋怀明回房间后、在走廊里待了那么久才回自己的卧室。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姐,你一定要幸福啊。”
然后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虎妞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小乐已经睡熟了,小手还攥着小熊的耳朵,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虎妞侧躺着,看着小乐的睡脸,手指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头发。
“儿子,”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妈妈在呢。妈妈再也不走了。”
她想起小乐抱着沈心的腿说“别踢我妈”的样子,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用被子角擦了擦眼睛,然后把小乐搂进怀里,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宝贝。”
走廊里侧、靠近加密通讯室的那间副卧里,宋怀明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枕着陌生的枕头。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隔壁——不对,隔壁是加密通讯室,钢制防盗门紧闭着,再过去才是沈心的主卧。
他们之间隔了几堵墙和几步的距离。
他侧过身,面朝那堵墙的方向,把手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上眼睛。他知道墙的那边沈心也在辗转反侧。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隔着的那房间,像一座山,推不倒,翻不过。
他想起了晚上蹲在她面前、伸手吻去她眼泪的那一刻。她的皮肤很凉,眼泪很烫,她的手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但他也知道,那一刻之后,她把手松开了。
她说了“就这样吧”。
她说“不要再往前了”。
她说“我做不到”。
他理解她。他尊重她。他不会逼她做任何选择。
但这不代表他不疼。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沉稳而有力,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在那沉稳的节奏下面,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在这里。不管多久,我都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主卧里,沈心已经睡着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那张脸上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挣扎。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一条手臂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
床头柜上,那张和林砚在海边的合影静静地立在台灯旁边。台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朦朦胧胧地照在相框的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微弱的光。
照片里,林砚搂着沈心的肩膀,沈心靠在林砚怀里,两个人都在笑。
而此刻,沈心躺在离那张照片不到半米的地方,一个人,在黑暗中,睡着。
梦里不知道有谁。
这栋别墅共两层:
一楼有应急物资室(位于西侧)、主卧、多间副卧、客卧、工作室、书房、储物间,所有卧室,包括工作室、书房都有独立卫浴,还有客厅、餐厅、厨房。
二楼格局与一楼基本一致,同样设有主卧、多间副卧、书房、工作室,都带有独立卫浴,以及一间钢制防盗门三重锁的加密通讯室。
此刻,二楼正中稍西侧的主卧里睡着沈心,东临副卧里睡着苏小暖,再东侧副卧里睡着虎妞和小乐,走廊里再东侧的副卧里睡着宋怀明。一楼的所有房间都空着,但有时三姐妹会临时去一楼住,反正每个屋子里都有床褥被子成套备用。夜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清辉。
夜色沉沉,风声渐止。
银杏树的叶子停止了摇晃,静静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金黄色的地毯。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别墅里的灯全灭了。
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夜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守护着这一屋子人的梦。
晚安,沈心。
晚安,宋怀明。
晚安,所有心里藏着秘密的人。
---
今夜,宋怀明住在了最东侧这间小副卧里。他没有走。
不是因为裤子没干——虽然那确实是一个理由。不是因为外面太冷——虽然那也是事实。而是因为,他不想走。
而沈心,也没有坚持让他走。
但沈心和宋怀明没有住在一起,前者在西,后者在东。他们各自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毗邻最东侧加密通讯室的宋怀明副卧,向西看中间隔着几间卧室和一段走廊的距离。
那段距离很短,短到如果两个人都打开门,也许能听到彼此门锁转动的声音。
但他们都没有。
他们都只是安静地躺着,在黑暗中,想着同一个人的脸,想着同一句话——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不是结束,也不是开始。
只是——就这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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