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双网之间 心有归处
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一襟风雪为菌留》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第107章双网之间心有归处
下午三点,阳光从二楼书房朝南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出一片温暖的金色。窗帘半掩,透进来的光线被纱帘滤得柔和,将整个书房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沈心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
左手边那台外壳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标签——“金盾内网·涉密终端”,标签下方有一行小字:“未经授权严禁触碰”。电脑连着一条黑色的加密线缆,线缆沿着桌腿蜿蜒而下,消失在墙角的专用接口里。屏幕上是基地内部的指挥管理系统,蓝白色的界面简洁冷峻,显示着今日值班表、各区域实时监控缩略图、人员定位分布、以及几条待批阅的公文。
右手边那台贴着绿色标签——“对外办公·互联网终端”,连着她家里的普通光纤宽带。屏幕上是微信电脑版、企业微信、邮箱客户端,还有一个视频会议软件的界面,正显示着“青山集团后勤保障部周例会”的会议等候画面,参会人员的头像一个个亮着,有人还在调试摄像头。
两台电脑,两个世界。
一个装着金盾07基地的千军万马、铁壁铜墙,装着那些不能对外言说的秘密、那些关乎基地的防务。
一个装着青山集团的柴米油盐、车辆调度、食材采购、垃圾清运,装着基地上万张嘴每天要吃的饭、要烧的炉、要过的日子。
沈心坐在两个世界中间,一只手搭在内网电脑的键盘上,另一只手握着外网电脑的鼠标,目光在两张屏幕之间切换,神色平静,游刃有余。
这是她的日常。
是她作为金盾07基地预备役大校主任(作训服两道杠四颗星)、作为青山集团后勤保障部部长的日常。
也是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心里藏着秘密的人的日常。
苏小暖作为中尉机要参谋,作训服一道杠两颗星,坐在沈心旁边的椅子上,面前也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内网,屏幕上显示的是基地机要通讯系统。她是沈心的机要参谋,负责处理所有进出机要室的涉要文件、加密通讯、以及沈心直接交办的各类军务。此刻她正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整理着上午抓获内鬼后的完整事情报告——这份报告要报基地负责人班子,还要抄送上边负责人班子,措辞必须严谨,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
虎妞坐在沈心另一侧的小圆凳上,膝盖上摊着一个文件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核对青山集团明天要送进基地的食材清单。她是沈心的行政秘书,虽然编制在金盾07基地,但大量工作是对接青山集团后勤保障部——食材供应、物资调配、车辆通行、人员进出,这些非涉密但琐碎繁杂的事务,全部由她协助沈心处理。她手里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品目:白菜、萝卜、土豆、猪肉、鸡蛋、大米、面粉、食用油……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数量、质检要求、预计送达时间、接收部门。
三个人各忙各的,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安静,专注,默契。
阳光从沈心身后照过来,在她散开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换了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长发随意披散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比平时在办公楼里那个冷峻决断的沈主任多了几分柔和。她的目光在内网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是后勤处报上来的一份物资调配申请,需要她签字审批。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数量、品类、接收部门都没有问题,然后在审批栏里敲下了电子签名。
“虎妞,”她头也没抬,声音平稳,“明天进基地的食材里,猪肉的量比上周少了三百斤,什么原因?”
虎妞翻了翻手里的表格,很快找到了对应的条目:“妈姐,是青山养殖场那边上周出栏量减少了。林砚董事长特批的,说是那批猪的检疫流程延长了,为了保证质量,先少供三百斤,下周补回来。质检报告我看了,没问题。”
沈心点了点头,手指在外网电脑的鼠标上点了一下,打开了企业微信里林砚的头像,快速敲了一行字:“猪肉减量收到。下周补齐,质检报告已阅。辛苦了。”
发送。
然后她又切回内网,继续处理下一条待办事项。
这就是她的工作节奏——两个世界来回切换,军务与后勤交织,秘密与日常并行。
苏小暖敲完最后一段案情描述,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她看着沈心在两个屏幕之间自如切换的样子,忍不住轻声说:“妈姐,您这切换得也太熟练了。我光看着就觉得脑子要炸了。”
沈心嘴角弯了弯,目光依然盯着内网屏幕:“习惯了。内网是兵,外网是粮。带兵的人不管粮,兵就得饿肚子。管粮的人不懂兵,粮就送不到刀刃上。这两个,哪个都不能丢。”
虎妞在旁边抬起头,认真地说:“妈姐说得对。小暖说她在青山集团后勤部的时候,就老听林董事长说,沈主任是他见过最懂后勤的军人,也是最懂军务的后勤部长。”
沈心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林砚那是给我戴高帽子。他才是真懂。青山集团这么大一个摊子,从食材供应到垃圾处理,从车辆调度到工程维修,哪一样不是他操心?”
说到林砚,沈心的语气自然平和还温馨,毕竟林砚是沈心的老公,是在说一个零距离亲近的家人。苏小暖和虎妞对视了一眼,都想起了中午在客厅里议论宋怀明时的那番话,也想起了刚才沈心从河岸回来后眼角还残留的红痕。
但两个人都识趣地没有提。
“妈姐,”苏小暖把案情报告的初稿发到了沈心的内网账号上,“报告初稿写好了,您抽空审一下。特别是关于张凯接触涉要资料的细节,我写得比较简略,怕写细了反而泄要。”
沈心点了点头,打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在某个措辞上停留一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看。三分钟后,她看完了整份报告,在批注栏里写了几行字:“整体可以。第三条关于张凯接触涉要资料的描述,改为‘利用职务便利接触了与其权限不符的信息’,不要写具体内容。另外,最后建议部分加上一条:建议对所有接触核心涉要岗位的人员,每季度进行一次心理评估。”
她把文件发回给苏小暖:“改完就可以报保密委员会了。”
苏小暖应了一声,打开文件开始修改。
就在这时,外网电脑上弹出了视频会议的邀请提醒。沈心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青山集团后勤保障部周例会的时间到了。
她点了“加入会议”。
屏幕上弹出会议界面,十几个参会人员的头像依次亮起。有青山集团后勤保障部的副部长老周,有食材供应科的科长老吴,有车辆调度科的科长老郑,有质检科的小刘,还有几个片区负责人。画面背景是青山集团后勤保障部的会议室,墙上挂着“保障有力、服务到位”的红色标语,会议桌是深色的实木长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笔记本和水杯。
“沈部长好!”屏幕里,几个人齐声打招呼。
沈心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清晰:“大家好。开始吧。老周,你先说一下这周的总体情况。”
副部长老周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汇报:“沈部长,本周后勤保障部总体运行平稳。食材供应方面,按计划向金盾07基地配送了蔬菜、肉类、粮油共计二十三吨,质检全部合格,送达及时率百分之百。垃圾转运方面,给基地垃圾热解气化发电厂本周转运的省市及外省垃圾共计一千二百吨。车辆调度方面,本周执行基地内部运输任务四十六车次,外部物资转运二十二车次,全部安全无事故……”
沈心听着,目光专注,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要点。她的表情平静而认真,和在基地主持会议时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次面对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这次面对的是柴米油盐的数字。
“有一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老周顿了顿,语气变得慎重了些,“外省垃圾转运这块,临省环卫处那边提出,想增加每周的垃圾供应量,从现在的每周四百吨增加到六百吨。他们的理由是,临省新建的垃圾处理厂延期投产了,现有处理能力不足。我让他们提供了书面申请和环保部门的批文,都拿到了。但增加量比较大,需要您拍板。”
沈心沉吟了一下,目光看向屏幕里的老周:“垃圾热解气化发电厂的处理能力,设计上限是每天二百吨,目前实际处理量是一百七十吨左右,还有余力,如果临省增加两百吨每周,平均到每天是二十八吨多一点,加起来每天一百九十八吨,还在设计上限以内。但接近上限了,对设备运行的稳定性要求会更高。”
老周说:“这就放心了,那就增加每周的垃圾供应量吧。”
沈心点了点头,又说:“目前设备是每季度检修一次,每次三天。如果处理量增加到接近上限,就改为每两个月检修一次,每次两天,这样不影响总体处理量。”
老周说:“这样子,增加垃圾供应量就不怕设备吃不消了。”
“是啊,”沈心说,声音果断,“同意临省增加供应量。但有条件,让他们提供详细的垃圾分类数据,高热值垃圾和低热值垃圾的比例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不能什么垃圾都往里倒。”
“明白。”老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沈心又看向质检科的小刘:“小刘,这周食材质检有什么问题吗?”
小刘连忙坐直了身体:“沈部长,整体没问题。就是有一批白菜,供货商说是高山有机白菜,但我们检测发现硝酸盐含量略高于标准值,虽然没超标,但在临界值附近。我们按您上次的要求,把整批货退了,换了另一家供货商。”
“做得对,”沈心说,语气里带着肯定,“临界值也是值,不能等到超标了再退。食堂吃的是战士们的嘴,是基地的战斗力,一点都不能马虎。”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车辆调度有没有堵点、食材存储有没有损耗、下周天气降温要不要提前储备——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实处,每一个答复都干脆利落。
苏小暖和虎妞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活都停了下来。她们看着屏幕里的沈心,看着这个在军务和后勤之间自如切换的女人,心里都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敬佩。
视频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沈心对屏幕里的众人说:“辛苦大家了。下周降温,食材运输注意保温,车辆提前检查防冻液。老周,你盯一下。”
“沈部长放心。”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界面关闭。沈心靠回椅背,轻轻舒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
虎妞立刻站起来,拿起茶杯去一楼重新沏了一杯热的,双手递过来:“妈姐,喝这个。”
沈心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抿了一口,蜜糖香在舌尖散开,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妈姐,”苏小暖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您在视频会议里说话的样子,跟在基地开会一模一样。就是内容不一样——基地开会说的是‘加强警戒、严防渗透’,刚才说的是‘白菜硝酸盐不能超标’。”
沈心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会总结。”
虎妞也在旁边笑:“但妈姐说得对。白菜也是战斗力。小乐中午吃饭,白菜吃了好多呢,虎妞嫂子炒的白菜可好吃了。”
说到小乐,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书房门口。
楼下很安静。小乐还在副卧睡着,应该还没醒。
沈心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内网屏幕——又有两条新的待办事项跳了出来。一条是基地安防升级的技术方案初稿,需要她审阅;另一条是上边发来的关于近期保要工作检查的通知,要求各单位在月底前完成自查。
她先点开安防升级的技术方案,快速浏览了一遍。方案写得很详细,包括双层生物识别系统的布设点位、步态识别算法的参数设置、隐蔽观察点的选址建议,还有预算估算。方案最后的落款是技术组,但沈心一眼就看出,这里面很多思路,和中午宋怀明在书房里跟她讨论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瞬。
宋怀明。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刚刚恢复平静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中午在河岸边,那些说出口的话,那些流出来的泪,那只握住她手的手掌的温度,那个深深看着她的眼神——全部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漫过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下去,继续看方案。
看完后,她在审批栏里写了意见:“方案可行。注意:1.隐蔽观察点的选址需避开周边居民视线,建议实地勘察后再定;2.步态识别数据库的采集工作需在保密前提下进行;3.预算报财务处审核。总体同意,按此推进。”
发送。
然后她打开上边检查的通知,仔细看了一遍。通知要求各单位自查涉要人员管理、涉要载体管理、涉要网络管理三个方面,月底前上报自查报告。她想了想,把通知转发给了苏小暖,附了一行字:“小暖,帮我拟一份自查清单,明天给我。”
苏小暖在内网上收到通知,应了一声,打开文件开始看。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阳光慢慢移动,从沈心的肩头滑到桌面上,在她手边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文竹的叶子在光线下绿得通透,君子兰在角落里安静地燃烧。
沈心处理完内网的事务,看了看时间——快四点半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还没跟林砚和小宝视频。
以前每天下午,只要没有紧急任务,她都会跟林砚和小宝视频一会儿。小宝五岁多了,正在上幼儿园大班,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抢林砚的手机,嚷嚷着“我要看妈妈”。林砚会把手机支在客厅的茶几上,让小宝坐在沙发上,对着屏幕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在幼儿园发生的事——哪个小朋友摔倒了,哪个老师表扬他了,中午吃了什么好吃的。沈心就安静地听着,看着屏幕里儿子那张和林砚如出一辙的小脸,心里满满的都是柔软。
但今天,从上午抓内鬼开始,一直忙到现在,她还没顾上。
她点开外网电脑上的微信,找到林砚的头像——备注名是“老林”,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影,林砚抱着小宝,她站在旁边,三个人在青山集团的办公楼前笑着看镜头。那是去年春天拍的,小宝还小,被林砚举在肩膀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点了视频通话。
等待音响了两声,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了林砚的脸。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戴着那副她熟悉的金丝边眼镜,坐在别墅书房的大班台后面。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企业管理、军事理论、历史典籍,还有几本她塞进去的小说。
林砚今年29岁,比沈心大几岁。他是青山集团的当家人,掌管着这个横跨农业、物流、环保、能源的庞大集团,手底下上万人,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比沈心只多不少。但在沈心面前,他从来不是一个威严的董事长,只是一个温和的丈夫,一个被小宝骑在脖子上也不生气的父亲。
“老公,我想你了。沈心嗲里嗲气地。
“呵呵,忙完了?”林砚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低沉温和,像一杯温过的黄酒。
沈心看着屏幕里的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还没。中场休息。小宝呢?”
“在楼下,秦月陪着他拼乐高呢,”林砚笑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今天幼儿园教了折纸,他折了一只青蛙,非要给我看。我说妈妈不在,他说那给爸爸看。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是青蛙,他就急了,说爸爸不懂。”
沈心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你本来就不懂。他上次折的纸飞机,你说像船,他记了好几天。”
林砚也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宠溺:“是是是,我不懂。所以我让他找秦月姑姑拼乐高去了。秦月懂。”
说到秦月,沈心眼睛亮了一下:“秦月姐在家?她不是在欧洲出差吗?”
“今天刚回来,”林砚说,“说是那边的事告一段落,回来歇几天。李明也在,陪着阳阳玩呢。秦月一个人陪小宝拼乐高呢。”
沈心想了想,说:“那把秦月姐叫上来呗,我跟她聊几句。好久没见她了。”
林砚应了一声,起身走出书房。屏幕里空了一会儿,能听见他下楼梯的脚步声,然后是小宝咯咯的笑声,还有秦月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声。
过了一会儿,屏幕被拿起来,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出现了秦月的脸。
秦月比沈心大一岁,是林砚的干妹子,也是青山集团的海外市场总监。她生得明艳大气,眉目清秀,眼波清亮,鼻梁秀挺,唇形柔美。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皓齿,明媚动人,像一束温暖明亮的光。此刻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宽松毛衣,长发扎成高马尾,脸上还带着倒时差的疲惫,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心心!”秦月对着屏幕挥手,声音大得苏小暖和虎妞都抬起了头,“我想死你了!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想我?林砚说你越来越漂亮了,怕别人拐走你。”
沈心被她连珠炮似的话逗笑了,连忙说:“我也想秦月姐。我再漂亮也不会被别人拐走,倒是秦月姐,你要被张粗拐走了哦。”
秦月立刻压低声:“哦哦,别乱说,李明在呢。小暖在吗?虎妞在吗?”
苏小暖凑过来,对着屏幕挥手:“秦月姐好!”
虎妞也凑过来,腼腆地笑了笑:“秦月姐好。”
“好好好,大家都好!”秦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心心,我跟你说,这次去欧洲,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猜是什么?”
沈心歪着头想了想:“红酒?”
“不对。”
“香水?”
“也不对。”
“那是什么?”
秦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一套手工打造的拆信刀和印章。我在佛罗伦萨一个老匠人那里看到的,刀柄上刻着鸢尾花,印章是鸡血石的,可以刻你的名字缩写。我一看到就想,这必须得给心心带回来。你整天拆那些文件袋,用那个正合适。”
沈心的心软了一下。秦月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惦记着她,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给她带。这些年来,秦月送她的东西可以装满一个柜子——苏格兰的羊绒围巾、日本的茶叶罐、瑞士的巧克力、意大利的皮面笔记本……每一件都是用心挑的,每一件都带着秦月那火一样的热情。
“谢谢秦月姐,”沈心说,声音柔软了几分,“你在欧洲跑了一个多月,累不累?”
“累是累,”秦月伸了个懒腰,“但事情办得顺利,累也值了。对了,李明让我跟你说,他最近研究了一道新菜,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李明是秦月的老公,是市公立医院的外科大夫。两个人结婚几年了,感情一直很好。李明性格温和内敛,和秦月的外向热烈形成鲜明对比,但偏偏互补得天衣无缝。秦月在外面风风火火跑市场,李明下班回家里安安静静研究菜品,两个人一急一缓,一放一收,像一对咬合精准的齿轮。
“好啊,”沈心笑着说,“李明的菜,我肯定要吃的。对了秦月姐,你跟李明……最近咋样?”
秦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咋样?小夫小妻了,还能咋样?他天天研究菜,我天天飞欧洲,见面时间都没多少,哪像你们,天天能视频。”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挤了挤眼睛:“心心,你问这个,是不是想问别的?”
沈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问什么别的?”
秦月凑近屏幕,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不是想问,我跟张粗还有没有联系?”
张粗。
这个名字从秦月嘴里说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沈心心上的某个位置。
张粗现在仍是秦月的助理,跟了秦月好了一段时间。两个人从工作搭档慢慢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又从朋友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是恋人,但比朋友更亲密;不是家人,但比同事更信任。秦月跟李明婚后,带着李明医生和阳阳回国,便加入青山集团,后来任张粗做了秦月的海外市场部总监的助理。秦月加入青山集团后,和李明医生,还有阳阳,便住进了林砚别墅楼的第三层。张粗助理住在林砚别墅楼二层。秦月跟张粗好的那段经历,他出车祸暂时选择性失忆,忘了他俩的事。可是他现在又想起他俩那段过往。嘴里说不执着对秦月的爱,可是好像并没放下执着。
沈心知道,秦月心里,一直有一个角落,放着那个叫张粗的人。
就像她心里,也一直有一个角落,放着那个叫宋怀明的人。
“秦月姐,”沈心轻声说,声音只有屏幕那头能听见,“你跟张粗……还有联系吗?”
“张粗是我的助理,天天在一起呀。”秦月答。
秦月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偶尔,”她说,声音也轻了下来,“工作上的事,他会发邮件汇报。我回的时候,也是只谈工作。我让张粗找个对象,他答应着就是迟迟没有动静。他说不甘心就这么失去我。”
她顿了顿,看着屏幕里的沈心,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心心,我跟张粗的事,你是知道的。我承认,我心里一直记着他。但我也知道,李明是我选的人,是我的丈夫,是我这辈子要一起过的人。张粗……他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回不来的。”
沈心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回不来的。
这句话,像是对秦月自己说的,也像是对她说的。
但她的过去,和秦月的过去不一样。秦月的过去已经翻篇了,而她的过去——不,不是过去,是现在,是正在发生的事。
她想起中午在河岸边,宋怀明握着她的手,说“我爱你”。她想起自己流着泪,说“我也爱你”。那些话,那些眼泪,那掌心的温度,都是真实的,真实得她无法否认,无法忘记。
但她有林砚。
她有林砚。
这三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秦月姐,”沈心的声音有些涩,“我懂。”
秦月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理解和心疼:“心心,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沈心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就是想问问你。好久没跟你聊天了。”
秦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心心,你有事从来不瞒我。你不说,我就不问了。但你要记住,不管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你是林砚的妻子,也是我的妹妹。两个身份,我都认。”
沈心的眼睛有些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秦月把手机还给林砚。林砚重新出现在屏幕里,怀里抱着小宝。小宝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卫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一小块乐高积木的印子,看到屏幕里的沈心,立刻张开手臂,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沈心看着儿子那张小脸,心里所有复杂的情绪瞬间被冲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柔软和想念。
“小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柔软软,“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小宝用力点头,然后举起手里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青蛙,“妈妈你看!我折的青蛙!爸爸说像船,姑姑说像青蛙!妈妈你说像什么?”
沈心认真地看了看那只纸青蛙——确实不太像青蛙,纸折得歪歪扭扭,四条腿长短不一,脑袋尖尖的,倒确实有点像船。但她看着小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脱口而出:“像青蛙。妈妈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宝立刻得意地转头看林砚:“爸爸你看!妈妈说像青蛙!”
林砚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沈心说:“你就惯着他吧。”
沈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儿子折的,当然像青蛙。”
小宝又叽叽喳喳地讲了一大堆——今天老师表扬他折纸折得好(沈心猜应该是鼓励性质的表扬),中午吃了两个鸡腿(林砚在旁边补充“是小鸡腿”),午睡的时候梦见妈妈了(沈心的心又软了一下)。沈心就安静地听着,看着他眉飞色舞的小脸,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心里满满的都是柔软。
聊了十来分钟,小宝开始打哈欠了。林砚把他交给秦月带去洗澡,自己重新坐回书房,看着屏幕里的沈心。
“今天累坏了吧?”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一杯温过的黄酒。
沈心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有点。上午抓内鬼,精神高度紧张,绷了一上午。中午宋政委来了,聊了聊安防升级的事。下午开了后勤部的视频会,处理了一堆文件。”
她没有提河岸边的事。
林砚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注意身体。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上次感冒,医生说了让你按时吃饭,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沈心笑着说,“虎妞天天盯着我吃饭呢,你放心。”
虎妞在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对着屏幕说:“林董事长放心,我看着妈姐呢。今天中午吃了两碗饭,食堂送来的,有红烧肉、炒白菜、鸡蛋汤。”
林砚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虎妞,辛苦你了。”
虎妞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基地的安防升级进度、青山集团下周的董事会、小宝最近在学拼音——都是日常琐事,但沈心听着林砚的声音,心里那团乱麻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林砚。
他从不说那些山盟海誓的话,从不做那些轰轰烈烈的事。他只是在你累的时候,提醒你按时吃饭;在你忙的时候,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好;在你需要的时候,永远在那里。他像一座山,不高,不险,但稳稳当当,风雨不动。
沈心爱他。
从以前婆婆周桂香和林砚在火车站救她和小宝,到一起组建青山集团,直到现在,她一直爱着他。
但她也爱宋怀明。
这两种爱,像两条河流,在她心里同时流淌,泾渭分明,又难以分割。对林砚的爱,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柴米油盐的日常,是共同养育孩子的默契,是深夜失眠时身边那个平稳的呼吸声。对宋怀明的爱,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情,是并肩作战的默契,是无数次在战场上互托后背的信任,是灵魂层面的共振。
她说不清哪一种爱更重。
她只知道,这两个人,她都放不下。
“老沈,”林砚忽然叫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心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屏幕里的林砚,看着他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恐慌。
“没有啊,”她说,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就是有点累。”
林砚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累了就多休息,别熬着。”
“好。”
“那我挂了。小宝洗完澡还要我讲故事。”
“好。替我跟秦月姐和李明问好。”
“好。”
视频挂断了。
屏幕暗下来,只剩下微信聊天界面上那一家三口的合影。沈心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林砚温和的笑容,看着小宝被举在肩头笑得眯起眼睛的样子,看着自己站在旁边微微弯着嘴角的模样。
那是之前初见搭班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宋怀明的感情。
或者说,那时候,她还能把那感情压在心底最深处,装作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只一天的时间,压不住了。即使12月冬季的寒风,都不能凉却对宋怀明的爱。
中午在河岸边,那些说出口的话,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苦心经营的所有防线。她说出了“我爱你”,对林砚以外的另一个男人。那一刻,她是诚实的,对自己,对宋怀明,都是诚实的。但诚实之后呢?她要怎么面对林砚?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这双重的爱和双重的愧疚?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想。
至少现在不能想。
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沈心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内网屏幕——又有三条新的待办事项跳了出来。她一条一条处理完,然后看了看时间,下午快五点了。
外网电脑上,微信图标闪动了一下。
她点开一看,是宋怀明发来的消息。
“老沈,方便视频吗?”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两秒,然后敲了一个字:“好。”
视频通话的邀请弹了出来。她点了“接通”。
屏幕里出现了宋怀明的脸。
他还在办公室,身后是基地办公楼三层东头那间熟悉的政委办公室——浅灰色的墙壁,墙上挂着的基地全景照片,书柜里整齐排列的文件盒,还有窗台上那盆她送他的君子兰。他换了一身军装,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两杠四星的肩章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用手随意拨拉过,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老沈。”他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低沉,微微有些哑。
“宋政委。”沈心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着,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书房里,苏小暖和虎妞同时抬起了头。她们看到了沈心屏幕上的宋怀明,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睛里同时闪过“果然如此”的神情。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只是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下头,假装继续忙手里的活,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为我设防动心的方案我疼了,为你开河的撅头锈蚀不了。”宋怀明先开口,声音温和,像是在认真雕琢心意,“你流露的情意我全都认下。你的窄河可愿为我真心摊开,选一处安稳的地方,今夕或明朝,我亲自过去,好好为携手彼此踏青。”
沈心轻轻点头,眼波柔了下来:“好。你要多心疼光阴,来去的时候别刻意端着,便装便不能装着,制服或但愿制火服气,也别让旁人看出我们之间的心思。”
“知道。”宋怀明说。
然后又是沉默。
苏小暖歪着头,一脸好奇地戳了戳虎妞:“妞儿,我刚看听到那段话里的哑谜,到底是啥意思呀?”
虎妞撇撇嘴,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傻丫头,哑谜就是不把心里话明着说呗!就跟咱们偷偷喜欢人一样,不说‘我喜欢你’,净说些旁人听不懂的暗话,什么窄河、真心摊开,全是藏着的情意,也就只有互相动心的两个人,才能猜透彼此的心思,这就是打哑谜啦!”
沈心、宋怀明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两个人都在回避,都在克制,都在假装那层窗户纸还在。现在的沉默,是窗户纸已经捅破了,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一种坦诚之后的、微妙的、带着甜蜜和酸涩的沉默。
“老沈,”宋怀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中午的事……你还好吗?”
沈心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小暖和虎妞——两个人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但苏小暖的嘴角明显弯着,虎妞的耳朵红红的。
“我没事,”她说,声音努力保持平静,“您呢?”
宋怀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释然:“我也没事。就是……回到家里工作室、书房以后,什么都干不下去。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
沈心的脸有些发烫。她想说“您别这样”,想说“我们是战友”,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但她说不出。因为她的脑子里,也全是他的影子。
“宋政委,”她轻声说,“我们……”
“我知道,”宋怀明打断了她,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什么都没有。你是沈心,我是宋怀明。你有林砚,我有我的位置。这些我都知道。但老沈,允许我在没人的时候,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说一句……我想你了,就一句。”
沈心的眼睛有些发热。她看着屏幕里的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和温柔,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又满又涨。
“宋怀明,”她叫他的全名,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想你。”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长出来了。碎掉的是她的克制和伪装,长出来的是那份终于敢承认的、滚烫的感情。
屏幕里,宋怀明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而温柔,像冬日的阳光,不炽烈,却暖到骨子里。
苏小暖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歪着头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哎哟喂,妈姐,宋政委,您二位这是在演哪出啊?‘我想你了’‘我也想你’,啧啧啧,我牙都酸了。”
沈心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她伸手去推苏小暖的脑袋:“臭丫!偷听大人说话!”
苏小暖灵活地躲开,笑嘻嘻地说:“你是小大人,我没偷听啊,您外放声音那么大,我想不听见都难。虎妞嫂子,你说是不是?”
虎妞在旁边捂着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没听见。”
苏小暖拍了她一下:“你撒谎!你耳朵都红了!”
虎妞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通红的脸,眼神飘忽,不敢看沈心:“我……我是热的。”
沈心被她们两个气笑了,对着屏幕里的宋怀明说:“宋政委,您看,我这儿两个臭丫造反了。”
宋怀明在屏幕那头也笑了,笑得眉眼舒展,和平时那个沉稳严肃的宋政委判若两人。他看着沈心被苏小暖和虎妞调侃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小暖,”他对着屏幕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别欺负你妈姐了。”
苏小暖立刻对着屏幕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是!宋政委!保证不欺负妈姐!但妈姐自己要说那些话,我拦不住啊。”
沈心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你还说!”
苏小暖“哎哟”一声,捂着胳膊,笑得直不起腰。
虎妞也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不敢笑出声,怕沈心真的恼了。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四个人——三个在书房里,一个在屏幕里——身上投下金色的光。文竹的叶子在光线下绿得通透,君子兰在角落里安静地燃烧。
笑够了,苏小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正色道:“妈姐,我说真的。宋政委对您好,我们都知道。您心里有宋政委,我们也看得出来。我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感情的事,谁说得清呢?您对林董事长的感情是真的,对宋政委的感情也是真的。我们不评判,我们只希望您好。”
虎妞也在旁边点头,认真地说:“妈姐,小暖说得对。您开心最重要。”
沈心看着她们两个,看着这两个跟了她那么久、比亲人还亲的丫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她们是真心的,知道她们不会因为这件事看轻她,知道她们会一直站在她这边。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有些哑,“但这件事……你们就当没看见,好吗?”
苏小暖和虎妞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放心吧妈姐,”苏小暖说,“我们嘴严着呢。”
虎妞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沈心转过头,重新看向屏幕里的宋怀明。宋怀明一直安静地看着她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老沈,”他说,声音轻轻的,“你有一群好兵。”
沈心点了点头:“是。她们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是小乐。
他醒了。
小家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睡衣,光着脚丫,怀里抱着那只耳朵缝好的小熊,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在门口,看到书房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锁定沈心,嘴巴一瘪,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姐——”
苏小暖和陈虎妞各自言道:“这乱套了哇,小乐也喊起马姐。”“这还不是跟咱俩学的么,有样学样。”
沈心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蹲下身,把小乐抱了起来。小家伙立刻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熊夹在两个人中间,硌得沈心胸口有些疼,但她一点都不在意。
“怎么了?做噩梦了?”她轻轻拍着小乐的后背,声音柔软得像棉花糖。
小乐在她颈窝里摇了摇头,闷闷地说:“醒了……没看到妈姐……怕……”
“乱了!”苏小暖摇头。
“这叫啥事妈。”虎妞张嘴笑。
“你俩嘀咕啥嘞,咱家小乐爱咋喊咋喊,”沈心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小脑袋,轻轻晃着身体:“不怕不怕,妈姐在呢。妈姐在工作,没走远。”
小乐慢慢安静下来,但手还是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放。沈心抱着他走回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他放在自己腿上。小家伙蜷缩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胸口,一只手攥着她的家居服领口,另一只手还抱着小熊,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完全睡醒。
苏小暖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小乐的脚丫,凉凉的,皱了皱眉:“怎么不穿袜子就上来了?地上多凉啊。”
虎妞已经站起来,快步下楼去拿袜子了。
屏幕里,宋怀明看着沈心怀里的孩子,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他知道小乐的身世——赵虎的孩子(非亲生),母亲虎妞,亲爹陈姓男又走了弃了母子,这孩子差点就成了没人管的孤儿。是沈心把他接回来的,给他看病,洗澡,给他缝小熊,给他一个家。
这就是沈心。
她对敌人冷得像冰,对自己人热得像火。她能在战场上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也能在午后的阳光下,抱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轻轻晃着身体,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小乐醒了?”宋怀明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温和得像一阵风。
小乐听到声音,从沈心怀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向屏幕。看到宋怀明的脸,他愣了一下,然后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宋伯伯好。”
宋怀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小乐好。睡醒了?”
小乐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沈心怀里,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虎妞拿着袜子回来了,蹲在沈心腿边,轻轻握住小乐的小脚丫,给他穿上袜子。小乐的脚丫凉凉的,虎妞的手热乎乎的,穿袜子的时候,小家伙缩了一下脚,咯咯笑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沈心一手托着小乐的后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腿,目光看向屏幕里的宋怀明。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眼中的温柔,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小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想起中午在客厅里,沈心睡着的样子,想起虎妞给她盖毛毯的样子,想起宋怀明送来烤红薯的样子,想起沈心从河岸回来后眼角红红的样子。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爱这件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沈心爱林砚,也爱宋怀明。这两种爱,都是真的,都是深的,都是值得被尊重的。
她没有资格评判,她只想守护。
“妈姐,”苏小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去楼下准备晚饭。食堂送来的菜,虎妞嫂子说要做红烧排骨。您和宋政委……再聊会儿?”
沈心看着她,看着苏小暖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理解和支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好。辛苦你们了。”
苏小暖笑了笑,拉着虎妞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沈心、小乐,和屏幕里的宋怀明。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三个人身上——两个在书房里,一个在屏幕里——投下温暖的金色。小乐在沈心怀里又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柔,小手还攥着她的领口不放。沈心低头看着他,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他依赖你,”宋怀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温柔和敬佩,“你给了他一个家。”
沈心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他:“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那个陈走错了路坑了虎妞,但孩子是无辜的。”
宋怀明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深爱着的女人,看着她抱着孩子的温柔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爱,是敬,是疼,是想要守护她一生的冲动。
“老沈,”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吗?我最爱你的,不是你穿军装的样子,不是你发号施令的样子,不是你在战场上无人能挡的样子。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抱着孩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里全是温柔。那一刻,你不是沈主任,不是沈大校,你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心里装着很多爱的女人。”
沈心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乐,不让宋怀明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
“宋怀明,”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别说了。”
“好,不说了。”宋怀明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我不说了。你別哭。”
但她还是哭了。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小乐浅蓝色的睡衣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深色的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宋怀明的话,是因为中午在河岸边的坦白,是因为刚才和林砚视频时的心虚,还是因为怀里这个没有了父母、却依然能在她怀里安然入睡的孩子。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她只是太累了,太满了,太需要一个出口了。
宋怀明隔着屏幕看着她,看着她无声流泪的样子,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他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想把她拥进怀里,想告诉她“有我在,别怕”。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隔着屏幕,看着她,用目光拥抱她。
“老沈,”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多想现在就到你身边去。”
沈心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看着屏幕里的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的眼神是平静的,是一种哭过之后的、释放过的平静。
“你在那里,就够了,”她说,声音还有些哑,“知道你在那里,知道你也想着我,就够了。”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着,千言万语,都在目光里。
小乐在沈心怀里动了动,喃喃地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又沉沉睡去。沈心低头看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调子,声音很轻,很柔,像午后的风拂过麦田。
宋怀明就那样隔着屏幕看着她,看着她哼歌哄孩子的样子,看着阳光在她身上流淌的样子,看着她眼角还残留的泪痕和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他忽然觉得,这一生,能遇到她,能爱上她,能被她爱着,哪怕只是这样隔着屏幕相望,也值了。
夕阳慢慢西沉,窗外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将沈心的侧脸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小乐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小熊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虎妞进来送茶的时候悄悄捡起来,放在了沙发上。
屏幕里,宋怀明办公室的灯光也亮了起来。他身后的窗外,基地的训练场上已经没有士兵的身影,只有旗杆上的旗帜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远处垃圾热解气化发电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天快黑了,”沈心轻声说。
“嗯,”宋怀明应道。
“该吃晚饭了。”
“嗯。”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该挂断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宋怀明,”她说,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们约法三章吧。”
宋怀明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你说。”
“第一,白天我们是战友,是同志,是政委和主任。该工作工作,该开会开会,该争论争论,一切如常。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好。”
“第二,晚上……如果方便,我们可以这样视频。但时间不能长,不能影响各自的工作和休息。”
“好。”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被林砚知道了,我自己去面对他。你不要插手,不要替我挡。这是我的责任,我的选择,我来承担。”
宋怀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心眼中的坚定,他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声音有些涩,“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一个人扛。老沈,你扛了太多东西了。基地的担子,青山集团的担子,小乐的担子,还有……我的这份感情。这些你都在扛。但你要记住,我在这里。任何时候,任何情况,只要你需要,我就在这里。不是你一个人在面对,是我们两个。”
沈心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温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两个。”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了远山,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书房的顶灯自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满整个房间。小乐在沈心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沈心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妈姐,肚肚饿了。”
沈心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好,我们去吃饭。虎妞嫂子做了红烧排骨。”
小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困意一扫而空:“排骨!”
沈心抱着他站起来,对屏幕里的宋怀明说:“宋政委,我带孩子去吃饭了。您也早点去食堂吧。”
宋怀明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好。老沈,好好吃饭。”
“你也是。”
两个人的目光在屏幕里交汇了一瞬,然后沈心点了“结束通话”。
屏幕暗了下来。
沈心抱着小乐走出书房,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楼下传来苏小暖和虎妞的说笑声,还有锅铲翻炒的声响,红烧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飘上来,混着米饭的甜香,暖洋洋地弥漫在整个别墅里。
小乐在她怀里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好香!”
沈心笑了,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她知道前路艰难。
她知道这份感情注定没有结果。
她知道有一天,她必须面对林砚,面对自己的心,面对那个她不知道该如何做出的选择。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只想好好吃一顿饭,好好抱抱怀里这个依赖她的孩子,好好和楼下那两个叫她“妈姐”的丫头说说笑笑。
今天,她允许自己,做一个普通的女人。
一个被爱着的女人。
一个心里装着秘密、却也装着温暖的女人。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别墅一楼的灯光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去,在冬日的暮色中,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襟风雪为菌留 第107章 双网之间 心有归处(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4026/89089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