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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秋初的青山村，褪去了暑热，多了几分清爽。晨光从东山头漫过来，先是染红了菌棚的尖顶，再一寸一寸铺满院子里的葡萄架。叶片间挂着的葡萄已经摘尽了，只剩下几串晚熟的，紫莹莹地垂着，惹得麻雀时不时来啄两口。

    周桂香起得最早。她推开一楼的房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那几只刚睡醒的母鸡，又抬头望了望天色，这才进厨房开始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应和着。

    二楼，张粗的房间里，闹钟还没响，他却已经睁开了眼睛。窗外透进来的光还有些朦胧，他躺着没动，听着楼上的动静——轻轻的脚步声，从三楼主卧走到儿童房，又走回来。那是秦月在给阳阳盖被子，每天早晨都要做一遍的事。

    他弯起嘴角，轻轻起身洗漱。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一个月前从福建带回来的那些意向，终于要落地了。闽江数字贸易走廊的陈总、科人生物的洪总、片仔癀的王总监，还有巴西侨商吴会长，一行十几个人，今天要来青山村实地考察。

    张粗对着镜子看了看——那件浅蓝色的修身衬衫，是秦月给他挑的，配着深灰色休闲裤，精神又利落。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秦月送的那块，轻轻摸了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开门出去，二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秦月从三楼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职业套裙，剪裁合体，衬得整个人干练又优雅。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

    看见他，她眼睛一亮，笑了。

    “今天精神。”她说。

    张粗挠挠头：“你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一楼的厨房里，沈心正忙得团团转，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周桂香在旁边帮忙，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念叨着什么。林砚已经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行程表，正仔细核对着。

    李明也在，他今天休息，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书。见秦月下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醒了？”

    秦月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心从厨房探出头来：“早饭马上好！今天人多，我多做了些，你们尽管吃，不够我再做。”

    阳阳和小宝也从楼上跑下来，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地抢着说话。阳阳说幼儿园里新来了个小朋友，小宝说他的积木又搭高了。周桂香端着粥出来，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下。

    饭桌上，林砚把行程表递给秦月：“今天上午九点半，他们从市里出发，大概十一点到。先去菌菇基地，然后去菌菇多糖厂，下午看空气淀粉厂，最后在厂里会议室签约。”

    秦月接过看了看，点点头：“住宿安排好了吗？”

    林砚道：“安排好了，镇上那家新开的民宿，包了整栋。”

    沈心插嘴道：“那家民宿的老板娘我认识，卫生也干净。”

    李明给秦月夹了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张粗坐在秦月对面，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吃完饭，秦月和张粗先去了厂里。林砚在家等客人的电话，随时准备迎接。

    九点半，厂区里已经忙碌起来。工人们各就各位，生产线平稳运转。老陈叔在菌菇基地里又巡视了一遍，确保每一排菌棒都整整齐齐。李翠花带着包装车间的姐妹们把产品码放得格外用心，说是要给客人留个好印象。赵大河在空气淀粉厂那边盯着设备，确保一切正常。

    秦月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忙碌景象，心里涌起一阵踏实的感觉。

    张粗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紧张吗？”他问。

    秦月摇摇头：“不紧张。就是有点期待。”

    张粗笑了笑：“我也是。”

    十一点整，两辆商务车驶进厂区大门。林砚的车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客人的车。车子停在一号办公楼前，车门打开，一行人陆续下来。

    陈总还是那副干练的模样，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职业裙，笑着和秦月握手。洪总穿着朴素的衬衫，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王总监西装革履，一副职业经理人的派头。吴会长是巴西侨商，穿着休闲一些，但精神抖擞。

    “秦总，又见面了！”陈总笑道，“这次可算是到你们的地盘了。”

    秦月笑着应道：“欢迎欢迎，一路辛苦。先歇会儿，还是直接去看看？”

    洪总道：“不歇了，直接看吧。我们就是奔着这些来的。”

    一行人先去了菌菇基地。老陈叔已经在门口等着，见客人来了，连忙迎上去。他带着大家走进大棚，一边走一边介绍菌棒的制作、温度和湿度的控制、采摘的时机。洪总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个专业问题，老陈叔一一解答。

    王总监对菌菇的品质很感兴趣，拿起一朵香菇仔细端详，问：“这个品种的产量怎么样？多糖含量高吗？”

    秦月道：“这是咱们自己培育的新品种，产量比传统品种高两成，多糖含量也更高。回头可以拿检测报告给您看。”

    王总监点点头，很是满意。

    吴会长关注的是出口标准。他问：“你们的菌菇有国际认证吗？巴西那边对进口食品要求很严。”

    林砚道：“有。我们有ISO、HACCP认证，还有欧盟的有机认证。东南亚市场也走得很好。”

    吴会长笑了：“那就好。回头我让采购部的人来对接。”

    从菌菇基地出来，又去了菌菇多糖保健品厂。张德厚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带着大家参观生产线。透明的玻璃窗里，工人们正在忙碌，设备运转平稳。张德厚一边走一边介绍提取工艺、质量控制和包装流程。

    洪总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来问几句。他对提取设备尤其感兴趣，问了好几处细节。张粗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录，偶尔补充几句。

    王总监对产品陈列室里的样品很感兴趣，拿起一瓶蘑菇多糖胶囊看了看，问：“这个主要销往哪里？”

    秦月道：“目前以国内为主，也出口东南亚和欧美。片仔癀那边如果有需要，咱们可以定向开发。”

    王总监点点头，把产品放回原处。

    中午，林砚安排大家在厂里食堂吃饭。沈心特意嘱咐食堂多做几个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香菇炖鸡，还有几道当地特色的野菜。客人吃得赞不绝口，说比城里的饭店还地道。

    下午两点，一行人去了空气淀粉厂。

    这是青山集团最新的项目，厂房崭新锃亮，设备先进。赵大河负责介绍，带着大家参观生产线。发酵罐、分离塔、干燥设备，一件件看过去，王总监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项目投产多久了？”他问。

    赵大河道：“三个月。目前产量还不太高，但技术已经稳定。下个月会扩大规模。”

    王总监点点头：“片仔癀对这个方向很感兴趣。如果能用空气制造淀粉，原材料就不用依赖农业了，稳定性会大大提高。”

    秦月道：“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回头可以签个战略合作协议，定向开发。”

    王总监笑了：“好。”

    参观完工厂，一行人回到一号办公楼会议室。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双方代表坐下，开始正式洽谈。

    秦月代表青山集团介绍了公司的发展历程、产业布局和未来规划。林砚补充了技术研发方面的内容。张粗在旁边负责播放PPT，一页一页切换，配合得恰到好处。

    对方代表也分别介绍了各自的业务范围和合作意向。陈总重点谈了跨境电商和海外仓的合作；洪总希望能在菌菇多糖原料上建立长期供应关系；王总监提出了空气淀粉的合作研发意向；吴会长则希望把青山集团的菌菇产品引入巴西市场。

    洽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林砚站起来，笑着说：“今天的洽谈很有成效。我建议，咱们先签几个意向协议，具体的条款后面再细化。”

    大家都表示同意。

    工作人员拿来几份协议草案，双方代表分别签字、盖章。镁光灯闪烁，记录下这一个个重要的时刻。

    签完字，陈总握着秦月的手说：“秦总，你们这个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回去后我一定大力推介，让更多企业来合作。”

    秦月笑道：“多谢陈总。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洪总说，马上就安排采购部的人来对接。王总监和吴会长也都表示会尽快推进合作。

    下午四点半。林砚看了看时间，对众人道：“各位远道而来，今晚无论如何要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厂里食堂已经备好了晚饭，都是咱们青山村的特色菜，各位一定要尝尝。”

    陈总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移步到厂里的小餐厅。这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宾的地方，平时不对外开放。餐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青山村的风景画，窗外的竹林在夕阳下摇曳生姿。

    沈心早就带着人在里面忙活开了。她是后勤保障部长，今天这一顿饭，是她这两天的头等大事。从菜单的拟定到食材的采购，从餐具的摆放到座位的安排，每一处细节她都亲自盯着。

    餐桌上摆满了菜。正中间是一道菌菇全家福，用十几种不同的菌菇烩成，鲜香浓郁；旁边是清炖土鸡汤，用的是村里散养的土鸡，汤色金黄；还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时蔬、凉拌野菜……摆了满满一桌。

    主食是沈心亲手包的菌菇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鲜香。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菌菇粥，熬得浓稠，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各位，别客气，都是家常菜，多吃点。”沈心一边招呼一边给大家盛汤。

    陈总尝了一口菌菇全家福，连连点头：“这个好！鲜得很！比我们在城里吃的那些山珍海味都强。”

    洪总是个实在人，埋头吃了好几碗饭，一边吃一边说：“这土鸡炖得太好了，汤鲜肉嫩，我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鸡了。”

    吴会长对菌菇饺子赞不绝口，说要带几个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王总监则对菌菇粥情有独钟，一连喝了两碗。

    饭桌上气氛热烈，宾主尽欢。林砚陪着客人喝酒聊天，秦月和张粗在旁边应酬，李明因为不喝酒，就负责给大家倒茶添水。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吃完晚饭，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厂区的路灯亮起，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林砚对众人道：“各位，我已经在镇上安排了住宿，是一家新开的民宿，环境不错。我让人送你们过去，好好休息。明天如果还有精神，可以再在村里转转。”

    陈总笑道：“林总太客气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心早就在旁边等着了。她走过去，对几位客人道：“各位，我送你们去民宿。车子已经备好了，就在门口。”

    她回头叫了两个年轻小伙子帮忙拎行李，又对林砚说：“林总，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盯着。”

    林砚点点头：“辛苦你了。”

    沈心笑了笑，带着客人往外走。

    车子缓缓驶出厂区，沿着村道往镇上开去。月光洒在路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去。

    送走客人，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

    秦月站在办公楼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张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累了吧？”他问。

    秦月摇摇头：“不累。就是有点……怎么说呢，像做梦一样。”

    张粗笑了笑：“不是梦。是真的。”

    然后，秦月、张粗一同回林砚别墅。

    晚上，林砚坐在院里石凳上，手里拿着今天的签约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带着笑意。李明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热闹。

    见秦月和张粗进来，林砚抬起头，笑道：“回来了？正好。”

    秦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可真是个大日子。”林砚道，“这几个协议一签，咱们青山集团，就算真正走出去了。”

    李明点点头：“都是你们的功劳。”

    秦月摇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大家的。”

    张粗也过来坐下，阳阳和小宝跑过来，一人抱住一条腿，嚷着要讲故事。张粗一手一个，把他们抱起来，在院子里转圈。两个孩子笑得咯咯的，声音飘得满院子都是。

    周桂香看见这场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孩子，跟孩子们玩起来，自己倒像个大孩子了。厂里签了大合同，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周桂香说。

    小宝眨眨眼：“那以后可以多吃糖吗？”

    众人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阳阳和小宝在葡萄架下追萤火虫，追得满头大汗。

    秦月坐在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像一面银盘。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镀上了一层银色。

    张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粗忽然道：“秦总，今天的事，让我想起福建那次出差。”

    秦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张粗道：“那时候，咱们也是一起跑，一起谈，一起签合同。我记得那次，在福州酒店里，你说，有我在身边，你特别踏实。”

    秦月听着，心里一暖。

    她点点头：“是啊。那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张粗笑了笑，道：“那时候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秦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波澜，也没有躲闪。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她问。

    张粗道：“不是一下子想起来的。是慢慢、慢慢，一点一点回来的。那天在古寨墙上，你陪我走完十八景，我回去以后，那些画面就开始在梦里出现。后来看书，听林总讲佛经，那些感觉就越来越清晰。”

    他顿了顿，道：“前几天，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秦月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想问，那你想起了什么？想起那些快乐，还是那些痛苦？想起那些甜蜜，还是那些愧疚？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张粗道：“我想起了清心溪边的泼水，想起了木桥上牵的手，想起了幽亭里说的话，想起了古洞里那个吻……全都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也想起了后来的事。那场车祸，那个雨天，还有……李明。”

    秦月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粗道：“刚想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很乱。那些感觉太强烈了，好像一下子把我拉回到过去。可后来我想通了。”

    他转过头，看着秦月。

    “那些事，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你现在很好，李明对你很好，阳阳也很好。我也很好。”

    秦月抬起头，看着他。

    张粗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

    “秦总，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经历过那些事，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秦月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上楼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

    秦月点点头。

    张粗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秦总。”

    秦月看着他。

    张粗道：“晚安。”

    秦月笑了笑：“晚安。”

    张粗上楼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秦月一个人。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

    过了很久，李明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秦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他说，他都想起来了。”

    李明的手顿了顿。

    “然后呢？”

    秦月道：“他说，那些事都过去了。他现在很好，我也很好。”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好。”

    秦月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李明，谢谢你。”

    李明道：“谢我什么？”

    秦月道：“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李明笑了笑，轻轻揽住她。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月亮慢慢升高。

    夜渐渐深了。

    沈心送闽江数字贸易走廊的陈总、科人生物的洪总、片仔癀的王总监，还有巴西侨商吴会长，一行十几个人去镇民宿入住，这时候才驾车回到家。

    沈心进得院来，正好看见秦月依偎着李明坐在院里椅子上，便打趣道:“哟，我这刚从外面陪完一群老总、会长回来，一进门就撞见你们俩在这儿甜甜蜜蜜的，可真会挑时候。秦月，你倒好，在家享清福，我可是跑断了腿，连口热乎水都没顾上喝呢。”

    秦月往李明怀里又靠了靠，笑着抬眼：“谁让你是咱们这儿的大忙人，里外都靠你张罗，我们俩这不就是安安心心等你凯旋嘛。”

    李明也跟着打趣，伸手轻轻揽紧秦月：“你可别笑话我们，要不是你在外头辛苦撑着场面，我们哪能这么踏实坐在这儿乘凉。再说了，沈心你又不是单身，等回头你那位有空了，指不定比我们还黏人呢。”

    聊了几句后，仨人一起进楼里。到了二楼，沈心跟秦月、李明道晚安。沈心回二楼自己的主卧，秦月和李明回三楼的主卧。

    深夜静悄悄。

    一楼老人房里，周桂香已经睡了。

    二楼主卧里，林砚和沈心也歇下了。小宝在儿童房里睡得正香。

    二楼另一边的客房里，张粗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他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秦月听完后的表情，想起她眼眶发热的样子。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三楼主卧里，秦月和李明相拥而眠，阳阳在儿童房独眠，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们每个人身上。

    一切都很好。

    明日，又是新的一日。

    远客盈门，前程似锦。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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