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空色相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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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日光透过葡萄架的叶子,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周桂香坐在阴凉处纳鞋底,一针一线走得极慢,偶尔抬头看看在院子里追逐的两个孩子。阳阳和小宝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
秦月从厂里回来,身上还带着菌棚里特有的气息。她今日回来得早,厂里的事处理完了,便想着回家歇一歇。走进院子,见林砚也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林砚哥,今日怎么这么早?”秦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砚抬起头,笑了笑:“下午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这本书还没看完,想着趁天气好,在外面看看。”
秦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金刚顶经》浅释。
“还是那本佛经?”她问。
林砚点点头:“越看越有意思。有些话,初看时不懂,多看几遍,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秦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后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林砚忽然道:“月月,有句话想问问你。”
秦月睁开眼睛,看着他。
林砚道:“我这几日看这本书,里头讲‘双运’,说男身代表方便,女身代表智慧。这两者结合,不是为了世俗的男女之事,而是象征打破二元对立,证悟空性。你觉得,这说的是什么?”
秦月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我也不懂。大概是说,人世间那些看起来对立的东西,其实本来是一体的?”
林砚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书里说,好和坏、生和死、乐和苦,都是二元对立。人执着于这些分别,才会痛苦。修行,就是要把这些分别打破,看到它们本是一体。”
秦月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她想起自己和张粗之间的事。那些快乐,那些痛苦,那些甜蜜,那些愧疚,何尝不是一对一对的二元?快乐的时候,痛苦就藏在后面。甜蜜的时候,愧疚就跟着来了。
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林砚又道:“书里还引了《金刚顶经》里的一句话,叫‘以染而调伏’。意思是,用欲望本身来调伏欲望,把最粗重的烦恼转化成觉悟的智慧。这就像道教里说的‘以毒攻毒’,最危险的路,往往也是最快的路。”
秦月听着,心里一阵恍惚。
以染而调伏。
她和张粗之间的那段情,不就是“染”么?那种强烈的吸引,那种无法克制的冲动,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都是“染”。可正是这段“染”,让她看清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样子,也让她明白了什么才是最该珍惜的。
也许,这就是她的“以染而调伏”。
“林砚哥,”秦月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要是经历过这样的事,还能回到从前吗?”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道:“回不去了。但也不必回去。经历过了,就是经历过了。那些事,会变成你的一部分,让你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秦月点点头,没有再问。
院子里,阳阳和小宝还在追蝴蝶。周桂香纳着鞋底,偶尔抬头看一眼,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林砚继续看书,偶尔翻一页,神情专注。
秦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日子静静的。
这就够了。
傍晚,李明从医院回来。他进了院子,先看见秦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便放轻脚步,在她旁边坐下。
秦月睡得并不沉,感觉到身边有人,便睁开眼睛。
“回来了?”她揉揉眼睛。
李明点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肩。
“累了就进屋睡,别在这儿着凉。”
秦月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不累,就是晒晒太阳。”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明忽然道:“今日医院里来了个病人,是个老太太,八十三了。儿子儿媳都在外地,一个人来看病,腿脚不便,挂号都费劲。”
秦月听着,心里一酸。
“后来呢?”
李明道:“我帮她挂的号,又扶她去看的医生。看完病,她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她说,她儿子一年才回来一次,平时有什么事,都是邻居帮忙。”
秦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李明道:“我送她出去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爸妈还在不在?我说不在了。她叹了口气,说,孩子,好好过日子。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有个伴儿,就是福气。”
秦月听着,心里一暖。
她抬起头,看着李明。
“你也是我的福气。”
李明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沈心做了几道菜,红烧肉、清蒸鲈鱼、香菇炖鸡,摆了一桌子。阳阳和小宝抢着吃,周桂香笑呵呵地给他们夹菜。林砚和李明聊着厂里的事,沈心一边吃饭一边给小宝擦嘴。
张粗坐在秦月对面,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很快移开。
秦月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很平静。
吃完饭,秦月帮着沈心收拾碗筷。张粗上楼去了。阳阳和小宝在院子里又玩了一会儿,周桂香看着他们。
收拾完厨房,秦月上楼。
走到二楼时,张粗的房门半开着。他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是那本书。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很专注。
秦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抬头。
秦月没有打扰,转身继续上楼。
三楼主卧里,李明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秦月在他身边躺下,靠在他怀里。
李明放下书,伸手揽住她。
“又去看张粗了?”
秦月点点头:“路过,看了一眼。”
李明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秦月靠在他怀里,忽然道:“李明,你说,什么叫‘以染而调伏’?”
李明愣了一下,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月道:“林砚哥今天跟我说的。说佛教里有个说法,用欲望本身来调伏欲望。”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我不懂。但我想,大概就是,有些事,你越想躲,越躲不掉。不如面对它,把它转化成别的东西。”
秦月听着,若有所思。
李明道:“就像你对张粗的那段感情。你躲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得面对。面对了,想通了,才能放下。”
秦月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我想通了。”
李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这两个相拥的人。
翌日清晨,秦月醒来时,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空杯,一张花笺。她拿起那花笺,上头是李明那手端正的字迹:“我去上班了。今日天好,出去走走也好。”
秦月看着那几个字,笑了笑,把花笺叠好,放进抽屉里。
洗漱完毕,换了衣裳,秦月下楼。
院子里,张粗正站在葡萄架下,看着远处的山。
秦月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早。”她说。
张粗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秦总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粗忽然道:“秦总,我想再去一趟后山。”
秦月看着他。
张粗道:“昨天去了一趟,还有些地方没走到。今天想再去看看。”
秦月想了想,道:“好。我陪你去。”
张粗愣了一下,看着她。
秦月笑了笑:“我也想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往后山走去。
晨雾还没散尽,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鸟叫声从林子里传来,清脆而悠远。
走到清心溪边,张粗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忽然道:“秦总,您说,这水为什么这么清?”
秦月想了想,道:“因为它是活水,一直在流。”
张粗点点头:“人也一样。心是活的,就能清。”
秦月听着,心里一动。
张粗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溪水,轻声道:“昨天您说,也许那些事是真的。我想了一夜,觉得您说得对。”
秦月看着他。
张粗道:“不管我想不想得起来,那些事都发生过。它们是真的,所以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看着这条溪,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站起来,转过头看着秦月。
“秦总,谢谢您。”
秦月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张粗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
“谢谢您没有骗我。”
秦月听着,心里一阵酸楚。
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粗转身,继续往前走。
秦月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过木桥,穿过竹径,经过一个个景点走到映月潭边,他看着碧绿的潭水,忽然道:“秦总,您说,这潭水,真的能照见人心吗?”
秦月听着,心肝肺一颤。
她想起从前,他也问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水中相依的身影,什么都不用说。
可现在,她只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孤独的背影。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也许能。”
张粗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到古寨墙上,伫立山巅,山风呼啸而来,吹得衣袂飘飘,头发乱乱。
张粗站在寨墙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忽然道:“秦总,我昨天回去以后,一直在想林总说的那些话。”
秦月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张粗道:“他说,男身代表方便,女身代表智慧,二者结合,象征打破二元对立。我想了很久,觉得这话说的,不只是修行。”
他转过头,看着秦月。
“秦总,您说,咱们之间的事,算不算一种‘双运’?”
秦月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张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我想也是。”他说,“慈悲和智慧,本来就是一体的。方便和空性,也是。”
秦月听着,心里一阵酸楚。
张粗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轻声道:“我以前不懂,为什么那些明明很快乐的事,想起来却会难过。现在我懂了。因为快乐和痛苦,本来就是一回事。有快乐,就有痛苦。有痛苦,才有快乐。”
秦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山。
山风呼呼地吹着,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吹起了他们的衣角。
过了很久,张粗忽然道:“秦总,您回去吧。我再站一会儿就好。”
秦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她转身,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过头,恰似回首往昔。
张粗站在寨墙上,山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背影显得如今很孤单。
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秦月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她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那些事,明白了那些感觉,也明白了,那些都不可能再回来。
院子里,周桂香正在葡萄架下择菜。见秦月回来,她笑着招呼:“回来了?李明刚打电话来,说中午回来吃饭。”
秦月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周桂香看了她一眼,道:“小张又去后山了?”
秦月点点头。
周桂香叹了口气,道:“这孩子,也是个有心的。”
“哦”秦月若有所思。
周桂香道:“有些事,想通了就好。想不通,就慢慢想。日子还长着呢。”
她点点头,轻声道:“桂香姨,我晓得。”
中午,李明回来吃饭。
沈心做了几道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张粗也回来了,坐在秦月对面,埋头吃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吃完饭,李明和秦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秦月靠在李明肩上,喃喃道:“李明,我今天和张粗去后山了。”
李明问“他说了什么?”
秦月沉默了一会儿,道:“他说,咱们之间的事,算不算一种‘双运’。”
李明癔症一下。
秦月道:“男身代表方便,女身代表智慧。慈悲和智慧,本来就是一体的。”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倒是想得深。”
秦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李明,你说,他放下了吗?”
李明想了想,道:“想通了,就是放下了。”
秦月点点头,没有再问。
晚上,秦月去二楼跟沈心聊一会儿,经过张粗的房间。
门半开着,他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是那本书。
灯光落在他脸上,秦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笑。
“秦总。”
秦月点点头,说没事,转身走了。
回到三楼,她先去儿童房看了看阳阳。小家伙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奥特曼玩具。秦月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回了主卧。
三楼主卧里,李明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秦月在他身边躺下,靠在他怀里。李明见到,就放下书,伸手揽住她。
“沈心没睡?”
秦月摇摇头:“沈心没有睡,我俩自然就聊了一会儿。”
“聊聊好,你们姐妹俩能聊得来。”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个小小的村庄,照着这个三层小楼,照着每一个正在生活的人。
秦月靠在李明怀里,忽然想起林砚今天说的那些话。
以染而调伏。
用欲望本身来调伏欲望。
她经历了那段“染”,经历了那些快乐和痛苦,经历了那些甜蜜和愧疚。那些经历,让她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也许,这就是她的修行。
而那些经历,也让她更懂得珍惜眼前的人。
身边的李明,这个温和、包容、可靠的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她。他用他的方式,守护着她,守护着这个家。
这就是她的“方便”,她的“慈悲”。
而她自己,也从那段经历中,获得了“智慧”。
方便与智慧,本来就是一体的。
慈悲与空性,也是。
秦月闭上眼睛,靠在李明怀里,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静静照着这小小的房间,照着这两个相拥的人,照着这个三层小楼,照着每一个正在生活的人。
明日,又是新的一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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