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菌心如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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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天色阴沉了一上午,午后却豁然开朗。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覆雪的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院子里那口盖着草帘的老水缸上。林砚搬了把椅子坐在槐树下,腿上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
母亲和沈雨又在忙活。灶房的窗户开着,热气往外冒,模糊了玻璃。他隐约能看见两个身影来回走动,一个佝偻些,一个纤细些,偶尔凑到一起说话,偶尔各自忙各自的。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飘向蓝得透亮的天空。
小宝蹲在墙根下,正对着那几只母鸡念念有词。他在给它们起名字,一只叫“小红”,一只叫“小黄”,一只叫“小胖”。鸡们不理他,自顾自啄食,他就一遍遍重复那些名字,好像多说几遍它们就能记住似的。
林砚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阿砚。”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篮子:“去村头老陈那儿买点菌子,晚上炖汤喝。”
林砚放下书站起来,接过篮子。沈雨也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说:“我跟你一起去吧,顺便买点别的。”
母亲摆摆手:“去吧去吧,小宝我看着。”
小宝一听妈妈要走,立刻扔下鸡跑过来:“我也去!我也去!”
沈雨低头看他,犹豫了一下。林砚说:“带上吧,没事。”
小宝欢呼一声,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拉着林砚,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阳光落在三人身上,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小宝踩着影子走,一跳一跳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走到村口时,迎面碰上几个人。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陈,有挎着篮子去洗衣服的媳妇,还有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们,老人的眼睛都亮了。
“哟,阿砚,一家子出门啊?”
“这媳妇俊,孩子乖,阿砚有福气!”
“啥时候办酒席啊?记得请我们!”
林砚笑着点点头,没解释。沈雨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却也没反驳。
小宝仰着脸,认真地对那些老人说:“我们去买菌子!炖汤喝!”
老人们被逗笑了,七嘴八舌地说:“好好好,快去快去,买多点,炖香香的!”
走远了,沈雨才小声说:“他们又误会了。”
林砚看了她一眼:“你好像不生气了。”
沈雨抿了抿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老陈的摊子摆在村头的大槐树下。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辆木板车,上面摆着几个竹筐,筐里装着各种山货。最显眼的是菌子,干的鲜的都有,装在不同的筐里,散发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老陈正在抽烟袋,看见他们来了,笑眯眯地站起来:“阿砚回来啦?要买点啥?”
林砚把篮子递过去:“要炖汤的,您给挑点。”
老陈看了看篮子,又看了看沈雨和小宝,眼睛眯起来:“这是……媳妇孩子?”
林砚顿了顿,没说话。
沈雨忽然开口:“是。”
林砚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沈雨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小宝,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老陈哈哈大笑:“好好好!阿砚有福气!这媳妇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他麻利地往篮子里装菌子,“这是松茸,这是羊肚菌,这是红菇,都是好东西,炖汤鲜得很!”
林砚付了钱,接过篮子。三个人往回走,一路无话。
快到家门口时,沈雨忽然停下来。
林砚也停下来,看着她。
沈雨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刚才……我那么说,你不生气吧?”
林砚没说话。
沈雨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就是……不想每次都解释。反正解释了也没人信,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
沈雨咬了咬嘴唇:“还不如……就那样吧。”
林砚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指。
他忽然笑了。
“我没生气。”他说。
沈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林砚看着她,说:“以后都这样吧。”
沈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比阳光还暖。
晚饭是菌子炖鸡。
母亲杀了只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汤都炖成了奶白色。菌子下锅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飘满了香味。小宝趴在厨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奶奶,好了吗?”他第无数次问。
“快了快了,”母亲笑着,“再等一会儿。”
“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得等,没熟不能吃。”
小宝失望地“哦”了一声,又跑回林砚身边,小声说:“叔叔,奶奶骗人,明明熟了,我都闻到了。”
林砚笑了:“闻到了不代表能吃。没熟吃了会肚子疼。”
小宝想了想,认真地问:“那我能先喝汤吗?”
“汤也得等。”
小宝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大人真麻烦。”
林砚和沈雨对视一眼,都笑了。
终于开饭了。
桌上摆着一大盆菌子炖鸡,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小宝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鼓着腮帮子嚼。
“好吃吗?”沈雨问。
小宝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林砚也夹了一筷子。鸡肉炖得软烂,菌子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都是鲜香。那香味很特别,和城里吃的菌子不一样,带着山林的气息,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阳光和雨露的记忆。
“这菌子真香。”他说。
母亲笑了:“那当然,咱这山上的菌子,城里可吃不着。老陈会挑,专拣最好的。”
沈雨低头喝汤,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爸爸也爱炖菌子汤。”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雨没抬头,继续说:“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他就上山采菌子,炖一锅汤,我们就能吃两碗饭。他说,菌子是山里的肉,比肉还香。”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后来他走了,我就再也没喝过那么好喝的菌子汤了。”
林砚看着她,没说话。
母亲给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菌子:“尝尝,看有没有你爸炖的好喝。”
沈雨低头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有。”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差不多。”
母亲笑了:“那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小宝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汤很好喝,埋头苦吃。那几只鸡大概知道自己的同伴被炖了,安静得很,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饭后,天黑了。
母亲在灶房收拾碗筷,沈雨去哄小宝睡觉。林砚坐在堂屋里,对着火盆发呆。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手里捏着那片柳叶,叶片已经碎得只剩指甲盖大小了,可他舍不得扔。
门被轻轻推开,沈雨走进来。
“睡着了?”林砚问。
沈雨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盆里的炭火。
过了很久,沈雨忽然开口:“林砚。”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
林砚转头看她。
沈雨没看他,只是看着火盆,声音很轻:“因为这里的人,这里的山,这里的水,都像真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在城里的时候,我总觉得一切都是假的。房子是租的,工作是暂时的,朋友是表面的。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想着怎么活下去。没有根,没有家,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
“可来到这里,不一样了。”她转过头,看着林砚,“这里有山,有树,有院子,有你,有阿姨。小宝可以放心地跑,放心地笑,不用担心吵到邻居,不用担心被人赶。我也一样。”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格外温柔:“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可以不用那么累。”
林砚看着她,看着她眼里跳动的火光,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在火盆边烤得热乎乎的。
沈雨低下头,没说话,但手指轻轻回握住了他。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又很快暗下去。
“沈雨。”林砚叫她。
“嗯?”
“我也跟你说件事。”
沈雨抬起头,看着他。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沈雨摇摇头。
林砚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柳叶,放在手心里,给她看。
“这是去年清明,我从故乡溪桥边摘的。”他说,“在城里的那十年,我一直带着它。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沈雨接过那片碎得不成样子的柳叶,小心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楼塌的时候,”林砚继续说,“我被压在废墟底下。那时候我想,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回家。不是回去看看,是真的回来,再也不走了。”
他看着火盆,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后来我被救出来了,回来了。我以为,我回来是为了这片山水,为了我妈,为了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雨:“可现在我才知道,不只是为了这些。”
沈雨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也是为了你。”
沈雨愣住了。
“那天在火车站,你拉着小宝跑过来的时候,”林砚说,“我其实可以不管的。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可是我没犹豫。”
他笑了笑:“我当时没想明白为什么。后来这些天,天天在一起,我才慢慢想明白了。”
沈雨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林砚……”
林砚打断她:“你先听我说完。”
沈雨闭上嘴,看着他。
林砚说:“我这辈子,没谈过什么恋爱。在城里那十年,每天就是工作、加班、应酬。也遇到过几个女孩子,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后来我想,也许是我这个人太冷,捂不热。”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也会想一个人,也会惦记一个人,也会因为看见她笑就觉得高兴。”
他看着沈雨的眼睛,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知道,我想让你留下来,想让你和小宝一直住在这里,想每天吃饭的时候能看见你,想每天睡觉前能跟你说话。”
他握紧她的手:“沈雨,你能留下来吗?不是为了没地方去,是为了我。”
火盆里的炭火静静地烧着,映得两人的脸都红红的。
沈雨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起手擦了擦,却越擦越多。
“你……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带着笑。
林砚也笑了:“现在说不晚吧?”
沈雨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林砚伸手替她擦眼泪,擦着擦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那片柳叶,已经碎得只剩一点点了。
他把柳叶放在沈雨手心里,说:“这个给你。”
沈雨低头看着那片碎叶,眼泪又涌出来。
“这是你最珍贵的东西……”她说。
“以前是。”林砚说,“现在不是了。”
沈雨抬起头,看着他。
林砚说:“以前我最珍贵的东西,是故乡,是我妈,是这片叶子。现在……”
他看着她,笑了笑:“现在是你。”
沈雨愣了一下,然后扑进他怀里。
林砚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那暖意像火盆里的炭火,红彤彤的,烫烫的,却让人舍不得放开。
过了很久,沈雨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却带着笑。
“林砚。”她叫他。
“嗯?”
“你知道菌子是怎么长的吗?”
林砚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沈雨自顾自说下去:“菌子没有根,没有种子,只有孢子。孢子飘到哪里,遇到合适的环境,就会生根发芽,长成新的菌子。”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就像那个孢子。飘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生根的地方。”
林砚听着她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握紧她的手,说:“那就在这里生根。永远。”
沈雨点点头,笑了。
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可两个人之间的暖意,却越来越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残雪,风吹过时,簌簌落下来,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安静下去。
这一夜,很冷,也很暖。
第二天一早,林砚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门,发现院子里堆着一个雪人。那雪人比昨天小宝堆的那个大得多,也像样得多,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还用树枝做了胳膊,用石子做了眼睛。
小宝站在雪人旁边,兴奋地喊:“叔叔,你看!妈妈堆的!”
沈雨站在不远处,手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笑。
林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一起看那个雪人。
雪人的样子有点傻,可看着就是让人高兴。
“堆得不错。”他说。
沈雨弯了弯嘴角:“比你堆得好。”
“你见过我堆雪人?”
“没有。但肯定没这个好。”
林砚笑了,伸出手,握住她冻得通红的手。
她的手很凉,可林砚觉得,心里很暖。
小宝跑过来,拉着两人的手,仰着脸问:“叔叔,妈妈,今天吃什么?”
林砚和沈雨对视一眼,都笑了。
“菌子炖鸡。”林砚说。
小宝欢呼起来。
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个傻乎乎的雪人上,照在三人身上。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可他们都觉得,不寻常。
——
远处山寺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枝头几片残雪。
村中老人说,这世间情缘,本就玄妙。菌类无根无叶,只凭一缕菌丝,便能漫山遍野。人心亦如是——
世人种菌在土,他种菌在心。
那人一出现,便疯长一生,无药可解。
他曾踏遍都市风月,自诩百毒不侵。
直到遇见她,才知——
爱是一场无药可医的细菌感染,
而他,心甘情愿,永不耐药。
风雪归乡,本为避世。
后来才知,这一襟风雪,
不为山,不为水,只为留她一人。
菌殖伊人心,
伊人发炎,发烧,发狂都是爱,
菌心如染
伊人爱菌
菌君一如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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