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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频是周六下午三点发出去的。

    胖子按下了上传键，然后我们两个人就坐在调音台前面，盯着那个灰色的进度条一点一点爬满，百分之百之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上传成功，正在审核中。”

    “要多久？”我问。

    “不知道，可能几个小时，可能到晚上。”

    然后我们就坐在那里等着，胖子开始摆弄他的设备，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每隔三十秒点亮一次屏幕。没有任何通知，那个视频像一个漂流瓶，被扔进了海里，现在正漂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晚上八点，审核通过了。

    胖子把链接发给我，我点开它，看见自己的视频被镶嵌在一个白色的页面里，旁边是推荐列表，下面是一块空白的评论区。播放量显示：12。

    十二个人，十二个陌生人，在某个地方，听到了我的声音。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兴奋，不是骄傲，也不是紧张。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我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喊了一嗓子，本来以为不会有任何回应，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自己的回声嘲笑的准备，然后忽然发现远处的跑道上，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停了下来，正在往我这边张望。

    我把视频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

    两分四十八秒，每一秒都被我反复审视。

    画面里的我坐在录音间那个麦克风前面，背景是吸音棉凹凸不平的表面，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我的口罩上投下一小块阴影。

    我唱的时候眼睛有时候会闭上，有时候会盯着前方某一个不确定的点，像是在看什么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

    声音出来的时候有一点混响，是胖子加的，让我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干涩，但那种微小的颤抖没有被任何效果器掩盖住。

    我关掉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敢看？”胖子问。

    “嗯。”

    我不敢看评论区，不敢看那个空白的、等待着被填满的区域。

    我怕看到有人写着“唱得什么玩意儿”，那个“玩意儿”后面可能还跟着三个感叹号，或者一个表示嘲讽的表情符号。

    但我更怕的是另一种情况——什么都没有。

    十二个播放量，零条评论，零个点赞，像一个被所有人礼貌地划过的废品，每个人都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划走了，没有任何人觉得值得停下来留下一个字。

    哪一种更糟糕？我不知道。

    “正常，第一个视频谁都这样。”胖子把一罐可乐推到我面前，罐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等明天再看。”

    “第一个视频谁都这样，你是正常人，做出正常反应。”

    “那不正常的人什么样？”

    “不正常的人发完第一个视频就开始算自己什么时候能火。”胖子拉开自己的那罐可乐，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发出“嘶”的一声长响，“你没算，所以你正常。”

    “哦，那看来不正常点也挺好的，起码还能算一下。”

    可乐罐拿在手里冰冰凉凉的，铝罐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让我的手指有点发麻，我喝了一小口，碳酸在舌头上炸开，又刺又甜。

    我把可乐罐放在桌上，拿起我的书包，书包很轻，里面只有一本今天根本没翻开的课本和一个充电宝。

    我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映出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和我的半个影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点开那个视频，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看到评论区写着“唱得什么玩意儿”，更怕那里什么都没有，十二个播放量，零条评论，像一个被所有人礼貌地划过的废品。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打开平台，消息通知那一栏有一个红色的数字：3。

    三条评论。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周明在上铺翻了个身。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它。

    第一条：“声音有点抖，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三遍。”

    第二条：“这歌叫什么名字？原唱是谁？”

    第三条：“口罩不错，继续唱。”

    我愣了愣，没有人骂我，没有人说“难听”。三个陌生人，用了几十个字，把一个漂流瓶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了海里。

    但这三十五个字让我的心跳加速了整整一个上午，不是因为被夸了，是因为被听到了。

    我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走路的方式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趾高气昂，也不是兴高采烈，只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好像身体里有一根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余韵还在。

    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在反复想那三条评论的事，那些评论我已经背下来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不需要再想。

    我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课本，右手握着一支笔，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课。

    不远处的陆辰风往我的方向偷偷看了好几次，眯了眯眼，又转过头和其他人低声说着什么，仿佛刚才的偷看从未出现。

    但实际上，我的脑子里在转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一个更长远的问题，一个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

    周一下午，胖子给了我答案。

    “现在你有七个粉丝了。”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那个叫“余”的账号确实显示了数字7，

    “七个，够开一场班会了，你要继续唱。”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已经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二首歌：写你自己的。”

    “写歌？”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我连谱都不识。”

    “那就写词”胖子完全无视了我的惊恐，“你最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不是那种‘啊我好痛苦’的假文艺，是你真的想说的那句话，你每天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悄咪咪的挪了一下，这人一动不动站久了确实是脚疼。

    但言归正传我最想说的话是什么？是“我想成为黑客”？是“我配不上自己的野心”？是“我觉得现实世界很无趣”？这些都说过。

    但都不是那句真正的、每天都在心里循环播放的话，这一刻我甚至思维跳跃到了某陆姓室友请我吃的泡面，但我也终于想起来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我在深夜对自己说的，也在白天被自己吞回去的：

    “我不是两个人。”

    胖子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在认真想的沉默。然后他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了六个字：镜子里的人。

    “用它写”他说。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课，我坐在录音棚那个小房间的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铅笔。胖子在外面调设备，偶尔传来某个旋钮被拧动的细微声响。

    “我不是两个人。”

    我在纸上写下这六个字，然后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接下来呢？我想到每天晚上那个渴望的自己如何上线，每天白天那个冷淡的自己如何夺回控制权。

    想到老K第一次让我做弹窗时的感觉，想到第一次走进录音间的心跳，想到那个黑色口罩覆盖在脸上的触感。

    然后我开始写：

    “镜子里的人，你怎么不笑/镜子里的人，你过得好不好/我在深夜燃烧，在白天睡着/你替我过生活，替我沉默”

    写完这四句，我放下笔，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写得多好，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把“两个人”写成了文字，它们之前只是我脑子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现在被钉在了纸上，有了形状，有了节奏，有了名字。

    “镜子里的人。”

    我把纸递给胖子，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后悔给他看，然后他把纸放下，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看着我。

    “明天来录。”他说“这次不只是发平台，我要把你的歌做成视频。”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余烬：从废物到极客 第10章 第一个听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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