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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下午，胖子把我叫到录音棚。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调音台前面忙碌，看我进来，他把一个东西朝我抛过来，我接住——是一个黑色的口罩。很普通的棉布口罩，像是药店卖的那种，但上面用银色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余”字。

    “试一下”

    我把口罩戴上，它在脸上的触感很奇怪，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被藏起来的感觉，镜子里的人变得陌生了。只能看到眼睛和额头，下半张脸被严严实实地挡住。

    “什么意思？”

    “录视频的时候戴”胖子靠在调音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不露脸”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说的话。”

    我上次说了什么？我回想那个晚上，第一次走进录音间，第一次张嘴唱歌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外面看不见里面”，我说那个小空间让我觉得很安全。

    “你说你在里面觉得很安全。”胖子替我想起来了，“这就是一样的东西，口罩就是你的隔音玻璃，戴上它，你的声音就是你全部的脸。”

    他把一个很小的摄像头架在录音间的窗户外面，角度调好，画面里只框住了麦克风和后面的那面吸音棉墙，没有人。

    “现在进去，唱上次那首歌，我录。”

    我走进录音间，把口罩拉上去，在麦克风前站定。灯光还是那个温度，安静还是那种安静。但不一样的是，外面有一个摄像头。我想象着那个镜头后面可能会有的无数双眼睛，感到一阵眩晕。

    “我不行”我说。

    “为什么不行？”

    “会有人看见。”

    “看见什么？”胖子的声音从头顶的音响传下来“看见一个戴口罩的人？看见一支麦克风？看见一面黑墙？他们连你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说得对，在镜头里，我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声音。

    “现在开始。”

    伴奏响起来，还是上次那首歌，那首关于深夜醒来看见下雨的歌。我张嘴，唱了第一句。

    跑了，跟上次一样。

    但我不在乎。

    到第二遍副歌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口罩让呼吸变得有点困难，但那种轻微的窒息感反而让我更清醒。我的声音包裹着自己，像另一个人在替自己说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我睁开眼睛，看见调音台后面的胖子站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在给我鼓掌。

    他走进录音间，把我拉出来，把刚才录的素材在电脑上放给我看。

    屏幕里，一支孤零零的麦克风立在暖黄色灯光下，背景是黑色吸音棉。没有人，没有脸，只有声音。那个声音是我的，它走调，它不稳定，它在某个高音处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但它在那里，它在唱。

    “我要把这个发出去。”胖子说。

    “发哪里？”

    “视频平台，新号，名字就叫——‘余’。”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东西，一种正常人不会有的、对某件事情深信不疑的光。

    “你会被骂的。”我说。

    “我知道。”

    “会有人说你唱得烂。”

    “我知道。”

    “那你还要发？”

    胖子把身体整个转过来面对我。他那个一向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种猎人的眼神。

    “默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开这个棚吗？我考音乐学院考了三年，第三年面试，评委跟我说我的声音太糙了，不适合唱歌。我问他们什么声音适合唱歌，他们说，干净的声音。我问他们什么叫干净，他们没有回答我。”

    他指了指那个摄像头。

    “这就是我的回答，这个世界上有人想听干净的声音，但也有人想听真实的声音。你的声音不干净，但它真实。它在告诉每一个听到它的人：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我还是站在这里，唱完了这首歌。”

    我看着他，我看着那个被暂停在屏幕上的画面，那支黑色的麦克风，那面什么都没有的黑墙。

    我想起老K说过的话，你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应该解决一个真实的人的真实问题。

    那歌声呢？

    歌声应该做什么？

    “明天发”我说。

    胖子愣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我把口罩拉下来，“但不发的话，我可能会后悔，明天下午，趁我还有勇气的时候。”

    胖子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录音棚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冰箱。他从里面拿出两罐可乐，递给我一罐。

    “为第一个视频。”他举起可乐罐。

    我跟他碰了一下，冰凉的铝罐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播放的是摄像头拍下的画面。那面黑色的墙，那支麦克风，那个看不见脸的自己。如果有人看到那个视频，他们会说什么？“唱的什么玩意儿”？“戴口罩装神秘”？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划过，像划过无数个陌生人一样？

    不知道。

    但我发现自己不那么害怕了。不是不害怕，是一种更有力的东西压过了恐惧，那种东西叫“想做”。深夜的我和白天的我都没有说“不行”。他们在沉默中达成了某种协议。

    明天，会有一个视频发布。标题是：“只是一个普通人”

    简介那一栏，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写的是：

    “我是余，这是我的第一首歌，会唱得不好，但下次会好一点。”

    然后我关上手机。

    走廊里周明的呼吸声很平稳。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阳台，落在周明的白色球鞋上。旁边，灰色那双已经干了，摆得整整齐齐。

    我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脑子里只剩下一行字：

    下次，会好一点。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余烬：从废物到极客 第9章 面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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