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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五月二十八日，出发前最后一天。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傍晚。

    星河正坐在桌前收拾乾坤袋，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去，又把那支尾端刻着“灵”字的笔也放了进去。

    放进去之前，他多看了两眼。

    他已经画了大半年的符了，从最开始的控火符画到静心符，再从静心符画回控火符，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笔杆被他磨得更亮了，深褐色的竹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是被手掌养出了包浆。

    他刚把笔放进乾坤袋，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星河抬起头，魏解灵正从院门口走进来，穿着那件玄色制式长袍。

    暮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

    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又不太一样。

    “夫子。”星河站起身来。

    魏解灵点了点头，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本书册，不厚，封面是淡黄色的，像是用旧纸叠成的，边角有些卷了，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

    星河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他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笔迹。

    工整，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是魏解灵的字。

    “这是我这些年来画符的一些心得。”魏解灵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

    他又接着道：“到了总院，要是遇到画符方面的难题，可以参考一下。”

    星河握着那本书册，指尖触着封面上那些被翻卷的边角，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魏解灵其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过了。

    自从那次说完“不需要再画静心符”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他来的时候总是无声无息的，像一阵风，走的时候也是。

    “夫子……”星河张了张嘴。

    魏解灵看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桂花糕。”魏解灵说。

    星河愣了一下。

    和以前一样，魏解灵又拿出了桂花糕，不过这回是装在一个木制食盒里的。

    “路上可以继续吃。”魏解灵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星河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食盒。

    食盒还盖着，看不见里面，不过星河知道里面的桂花糕是什么样的。

    切的工工整整，每一块都大小一致，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尝到魏解灵给的桂花糕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刚来学院，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嘴角连点弧度都没有，活像一条濒死的狗。

    但那碟桂花糕，切得工工整整，就这么摆在他的面前。

    有点干，但甜。

    从那以后，每隔九天，他都会收到一碟。

    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他抬起头，看着魏解灵，眉眼舒张开来，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笑脸。

    “夫子，谢谢你。”他说，“符箓心得我会认真看的，还有我很喜欢这些桂花糕，很甜。”

    魏解灵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槛外，暮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整间屋子的轮廓都染成了暖黄色。

    他看了星河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嗯，多练。”

    说完，他转过身，走了。

    星河站在屋内，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一步、两步、三步地走向院门口。

    脚步声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然后，下一秒。

    他快步来到屋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本心得册子，指尖掐着封面的边角，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怕对方听不见：

    “夫子！谢谢你！我会好好练的！”

    院门口，那道总是踩在同一个位置上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很轻，像是一瞬间的停顿。

    然后脚步声继续了。

    一下一下地远去，和来时一样，不急不慢，直到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星河站在屋门口，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那本心得册子的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些工整端正的字迹。

    窗外的暮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把心得册子小心地放进乾坤袋里，放在那支笔的旁边。

    ———————②———————

    五月二十九日，辰时，九星学院北门外。

    天光很好，万里无云。

    廉贞城上空的灰霾散尽了，整片天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一样。

    北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艘飞舟，暗红色，舟身修长，舷侧刻着九星学院的徽记，舟首竖着一面旗，旗上绣着玉衡分院的字样。

    去往天枢总院的一百名学子正陆陆续续地登舟。

    星河到的时候，游祯锋已经在了。

    他站在那艘暗红色飞舟的舷梯旁，仰着头，正朝着上方说着什么。

    星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游寒笙站在舷边，头发还是挽着那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低头看着游祯锋，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说不上来。

    再然后，她转过身，走入了船舱。

    游祯锋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了船舱门口。

    他看了很久。

    星河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游祯锋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星河。

    “聊会儿？”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星河点了点头。

    游祯锋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想了想之后，忽然开口：“星河。”

    “嗯？”

    “你将来还回玉衡吗？”

    “不知道，”星河说，“可能回，也可能不回吧。”

    游祯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样啊，也是，你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没有说“你不回来我怎么办”，也没有说“我会想你的”，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笑了笑，像在说一件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星河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

    和那天在布告栏前一样。

    风从北门外吹过，吹动了两人的衣袍。

    “祯锋。”星河说。

    “嗯？”

    “再过五年，你差不多也该来总院了吧。”

    游祯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回的笑不是挂上去的，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一条被风吹皱了的水面。

    “那必须的。”他说，“等那时候，说不定我都比你厉害了。”

    “那到时候切磋一下。”

    “行啊，输了的人请喝酒。”

    “成交。”

    星河伸出手。

    游祯锋看了一眼，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晨光里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星河转过身，踏上了飞舟的舷梯。

    他走到舷边，站定，往下看了一眼。

    游祯锋还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嘴角还挂着笑。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大半年来每一次一样。

    飞舟缓缓升空，地面越来越远。

    游祯锋的身影越变越小，像一粒被风扬起的尘埃。

    星河把手伸出船舷，挥了挥。

    下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抬起了手，晃了晃。

    然后飞舟越飞越高，那个身影就彻底看不见了。

    星河收回手，靠在了船舷上。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羽毛，又摸了摸挂在腰间的乾坤袋。

    “舍不得了？”蛇神的声音从衣襟里钻出来。

    “没有。”星河说。

    “你明明就有。”

    “好吧，是有一点。”

    蛇神没有再说话。

    星河也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船舷边，看着下方那片越来越远的大地。

    看着那些他走过的街巷、他练过剑的院子、他画过符的斋舍、他吃过饭的食堂，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回忆。

    风从云层之间穿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湿意。

    他闭上眼睛。

    飞舟穿过了第一层云，玉衡的山川河流彻底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下。

    前方是另一片天空。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如粟 第二十四章：天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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