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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旧债

    一

    万蛊窟深处，石壁上嵌着的萤石泛着幽蓝微光。

    十一人随江染穿行于甬道，脚步声被潮湿的石壁吞得干干净净。沈知寒走在最末，剑已归鞘，手却始终按在剑柄上。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蛊纹，中央凹陷处嵌着一枚干枯的蛊虫遗蜕。

    江染抬手，将掌心覆于遗蜕之上。

    石门无声滑开。

    内室空旷，四壁皆是密密麻麻的蛊虫标本，以琉璃封存，悬于壁上，在幽光中如同无数只凝固的眼睛。

    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只有一只青铜蛊皿。

    “坐。“

    江染的声音很轻，却在石室中荡出回响。

    十一人依言盘坐于石案四周。沈知寒注意到，每个人的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彼此间距相等，仿佛某种阵法的节点。

    江染立于案前，垂眸看着那只青铜蛊皿。

    “万蛊朝宗，不是试炼。“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石室更冷。

    “是还债。“

    二

    蛊皿中盛着清水，水面平静如镜。

    江染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边角已磨损得圆润，系着的红绳褪成了暗褐色。

    她将玉佩悬于蛊皿上方。

    “三十年前，中原'悬壶门'掌门携弟子入苗疆，求'长生蛊'。“

    玉佩在水面上投下一道浅影。

    “我那时还不是圣女，只是蛊窟中一个饲蛊的丫头。悬壶门掌门以这枚玉佩为信，许我：若得长生蛊，便带我离开苗疆，收我为徒，传我医术。“

    她的语调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我信了。“

    水面忽然泛起涟漪。

    “我将长生蛊给了他。他出苗疆那日，我在山口等了三天三夜。等来的是悬壶门的灭门消息——掌门以长生蛊献于帝王，换得满门荣华。而我，因私授禁蛊，被前任圣女处以'蛊傀之刑'。“

    玉佩落入蛊皿，发出一声轻响。

    “这枚玉佩，是我从悬壶门废墟中捡回来的。掌门死前，将它攥在手里，大概是想以此要挟，让我救他。“

    她抬眸，目光扫过十一人的脸。

    “你们当中，有悬壶门的后人吗？“

    无人应答。

    江染唇角微微一动，那算不上是笑。

    “很好。那便从另一笔债算起。“

    三

    她抬手，石壁上的萤石忽然明灭不定。

    一只琉璃蛊瓶从壁龛中缓缓滑出，落在石案上。瓶中封存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虫身蜷缩，却在瓶中游动自如，仿佛活物。

    “三年前，中原'除魔盟'盟主独子中了我的'枯枯蛊'。“

    沈知寒的脊背骤然绷紧。

    “那孩子擅闯蛊窟禁地，盗采'血灵芝'，惊醒了护灵芝的蛊母。我赶到时，蛊母已在他身上种下死蛊。我换以枯枯蛊，留他三年性命，已是极限。“

    她看向沈知寒。

    “你妹妹中的，便是那只蛊母的原蛊。枯枯蛊以原蛊为食，三年为期，原蛊死尽，枯枯蛊亦亡，中蛊者随之枯竭。“

    沈知寒的声音沙哑：“为何救他，不救她？“

    “因为她是盗采者，而该被救的，“江染顿了顿，“是我蛊窟的血灵芝。“

    她抬手，石壁上又滑出一只蛊瓶，瓶中是一株干枯的血灵芝，灵芝表面布满虫蛀的孔洞。

    “血灵芝百年一熟，是炼制'万蛊朝宗'引蛊的关键。你妹妹那一采，毁了我三十年的等待。“

    沈知寒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所以你给我妹妹下蛊，是为了报复？“

    “不。“江染摇头，“是为了逼你来。“

    四

    石室陷入死寂。

    江染的声音继续，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着什么。

    “万蛊朝宗需要十二名引蛊人，以自身为皿，承接万蛊反噬。三十年前，前任圣女以十二名蛊傀为引，炼成'不死蛊'，她活了，十二人成了石壁上的标本。“

    她抬手，指向四壁那些琉璃封存的蛊虫。

    “那些不是蛊虫，是人。是三十年前与我一同受刑的十一人，加上我，正好十二。“

    沈知寒瞳孔骤缩。

    “我成为圣女那日，前任圣女将不死蛊传于我，条件是：三十年内，必须找到新的十二名引蛊人，替她承担蛊反噬。否则，我将步她后尘，化为壁上一只标本。“

    “我等了二十七年，等到你们。“

    她的目光落在沈知寒脸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

    “你妹妹的原蛊，是我故意留下的。我知道悬壶门与除魔盟有旧，知道你迟早会查到我头上。我引你来，是因为你是剑修，你的心够冷，你的剑够快——“

    “你是最好的解脱者。“

    五

    “解脱者？“沈知寒的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万蛊朝宗完成后，引蛊人会成为新的蛊主，而旧圣女，“江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会成为引蛊人的'蛊傀'。“

    “杀了我，你就能彻底掌控万蛊窟，成为新的圣女——或者圣子。你妹妹体内的枯枯蛊会随之消解，因为蛊主更替，旧蛊皆亡。“

    她顿了顿。

    “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那十一人的。“

    石室中，其余十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惊恐，有人眼中闪过贪婪，有人垂首不语。

    沈知寒缓缓站起身。

    “若我不杀你呢？“

    江染抬眸看他，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些许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

    “那十二人都会死。包括你妹妹。万蛊反噬，无人可挡。“

    “而你，“她轻声道，“会成为下一个我。三十年后，你也会站在这里，对着另一批试炼者，说着同样的话。“

    六

    沈知寒拔剑。

    剑光在石室中划出一道弧，却没有指向江染，而是斩向石壁——

    数只琉璃蛊瓶应声而碎，封存的蛊虫标本簌簌落下，在幽光中化作飞灰。

    “我不要当圣女，“他说，“也不要你死。“

    江染静立原地，看着那些飞灰飘散。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解蛊之法。“沈知寒收剑，“不杀你，不杀任何人，解了我妹妹的蛊，解了这万蛊窟三十年的债。“

    江染沉默良久。

    石案上的青铜蛊皿忽然发出嗡鸣，水面剧烈翻涌，那枚玉佩在漩涡中沉浮。

    “没有这种解法。“

    “那就创一个。“

    沈知寒上前一步，剑尖轻点水面，涟漪荡开，玉佩静止。

    “你说过，枯枯蛊以原蛊为食。若我能找到新的原蛊，引它离体呢？“

    江染看着他，目光里那道细纹渐渐扩大。

    “新的原蛊，需要蛊母心甘情愿献祭。而蛊母——“她顿了顿，“是我。“

    沈知寒的剑尖停在蛊皿上方，一滴水沿着剑脊滑落。

    “那就献祭我。“

    江染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雪原上忽然绽开的一朵冰花，转瞬就要消融。

    “你知不知道，蛊母献祭意味着什么？“

    “知道。“沈知寒说，“成为蛊傀，永世不得超生。“

    “那你知不知道，“江染的声音轻下去，“三十年前，前任圣女问我愿不愿意替她成为蛊傀时，我也说了'愿意'？“

    七

    石室陷入漫长的沉默。

    石壁上的萤石一盏接一盏熄灭，仿佛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完成。

    江染抬手，最后一盏萤石落在她掌心，幽蓝的光映着她的脸，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沈知寒，“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妹妹的蛊，我可以解。但代价不是你我，是这万蛊窟。“

    她握紧萤石，光芒从指缝间渗出。

    “万蛊朝宗的真正秘密，不是更替蛊主，是'万蛊归元'——以万蛊之力，逆转生死。前任圣女骗了我三十年，她从未打算让我解脱，她只是想让我替她背负这永恒的债。“

    “但我在二十年前发现了一件事。“

    她松开手，萤石已碎成齑粉，幽蓝的光却未消散，而是飘向石室中央，在青铜蛊皿上方凝聚成一只蛊虫的虚影。

    “蛊母可以自噬。若我以自身为皿，吞尽万蛊窟所有蛊虫，再以万蛊归元之法，将蛊力转嫁于一人——“

    “那人会成为新的'万蛊之源'，而我，会化作真正的虚无。“

    她看向沈知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妹妹会活。万蛊窟会亡。这三十年的债，我会还清。“

    “但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八

    “什么事？“

    “在我自噬之前，“江染说，“杀了我。“

    沈知寒的剑微微颤抖。

    “蛊母自噬时，意识会被万蛊吞噬，我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你必须在我完全失控前，以剑封喉，让我以人的身份死去。“

    她顿了顿，“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石室中，其余十人早已噤声。有人想要开口，却在江染的目光下闭上了嘴。

    沈知寒缓缓收剑入鞘。

    “我答应你。“

    江染点头，转身走向石室深处。那里有一扇更小的石门，门上刻着与入口相同的蛊纹，只是中央的凹陷处，嵌着一枚新鲜的蛊卵。

    “三日后，月圆之夜，万蛊归元。“

    她的手覆上蛊卵，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后面幽深的甬道。

    “这三日，你们可以离开。万蛊窟的蛊虫已被我封印，不会伤人。三日后若有人愿留，便作为见证；若无人，也无妨。“

    她踏入甬道，身影即将被黑暗吞没时，忽然停步。

    “沈知寒。“

    “嗯？“

    “那枚玉佩，“她没有回头，“替我葬了。悬壶门的债，我不想再背了。“

    石门在她身后闭合，发出沉闷的轰响。

    沈知寒低头看着蛊皿中那枚沉浮的玉佩，羊脂白玉在幽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并蒂莲的纹路里，还残留着三十年前某个少女的温度。

    他伸手，将玉佩捞出，握在掌心。

    石壁上的萤石重新亮起，照亮了十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没有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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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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