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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虐恋卢少慢慢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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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命虐恋之卢少慢慢爱

    楔子

    南城最顶级的私人医院“颐和堂”的顶楼VIP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像化不开的雾。窗帘只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她的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有隐约渗出的血迹,像是白色的画布上不小心滴落的红颜料。

    她的名字叫沈念。

    三天前,她从卢氏集团总部大楼的天台上跳了下来。

    不是跳楼——是被人推下来的。但这件事,除了推她的那个人,没有人知道。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黑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他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没有表情,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从上面看,什么都看不到。

    他叫卢瑾年。

    卢氏集团现任掌门人,南城最年轻的商业帝国缔造者,无数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也是沈念的丈夫。

    是的,丈夫。法律意义上的。至于其他意义上的——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沈念缠着纱布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外面深秋的寒气。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摸上去粗糙而坚硬,像是结了痂的伤口。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没有反应。她已经昏迷了三天。医生说她的身体没有大碍——从三楼的高度坠落,被空调外机挡了一下,又落在一辆面包车的车顶上。骨折了几处,内脏有轻微的损伤,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她自己不想醒。

    卢瑾年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卢总。”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是他的特助林越,跟了他八年,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在这种时候说话的人。

    “说。”

    “沈小姐——不,夫人的情况,医生说——”林越斟酌着用词,“医生说,夫人可能是在逃避什么。她的身体指标都在恢复,但她的大脑选择性地关闭了意识。这在医学上叫——”

    “我知道这是什么。”卢瑾年打断了他,“不用跟我解释。”

    林越闭上了嘴。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钟在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卢瑾年站在那里,看着沈念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卢氏集团大厅的前台后面,低着头在整理文件。他路过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

    想起他们结婚的那天——她穿着婚纱,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光。她以为他是爱她的。她以为这场婚姻是因为爱。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不是的。这场婚姻,从来都不是因为爱。

    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三天前,在天台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边缘,回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什么——

    是失望。

    是那种攒够了所有的失望之后,终于不再抱任何希望的眼神。

    卢瑾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林越。”

    “在。”

    “查清楚。那天在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越愣了一下:“卢总,夫人不是自己——”

    “她不会跳楼的。”卢瑾年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沈念不是那种会跳楼的人。她等了三年,忍了三年,撑了三年。她不会在这个时候跳楼。”

    “那您的意思是——”

    “有人推了她。”卢瑾年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查。不管是卢家的人,还是外面的人——查出来,我要他死。”

    林越看着他,看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

    杀意。

    纯粹的、冰冷的、没有任何余地的杀意。

    林越跟了卢瑾年八年,见过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见过他跟对手谈判时寸步不让,见过他在家族斗争中不动声色地除掉一个又一个障碍。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卢瑾年露出这种眼神。

    这种眼神,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黑暗中亮出了獠牙。

    “是。”林越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卢瑾年站在那里,看着沈念苍白的脸,忽然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

    “沈念,”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你不许死。”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卢瑾年这辈子第一次,声音在发抖。

    第一章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五天的凌晨。

    天还没有亮,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一点绿色的光。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失忆的那种空白,而是一种——不知道该想什么的空白。

    她知道自己是谁。沈念,二十四岁,卢瑾年的妻子。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从三楼摔下来,骨折,内伤,昏迷了五天。她甚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来的——不是摔下来的,是被推下来的。被卢瑾年的堂弟,卢瑾轩。

    但她不想想这些事。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扇门,把所有痛苦的东西都关在了门外。她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绿色的监护仪、窗外灰蒙蒙的天。这些就够了。这些不疼。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左手很疼,钻心的疼——手腕上的伤比摔伤更严重。那是旧伤。三天前——不,八天前——她割过一次腕。没有割成,被家里的佣人发现了,送到了医院。缝了七针。从医院回来之后,卢瑾年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要死也别死在我家里。”

    她记得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的报表放在桌上”一样平淡。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就是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无关的事。

    那是沈念嫁给卢瑾年的第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里,她学会了煮他喜欢的咖啡、做他喜欢的菜、穿他喜欢的颜色、在他面前笑、在他背后哭。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把所有的眼泪擦干净,把所有的期待都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乖,足够懂事,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她一眼。

    不是爱她——她不敢奢望爱了。只要看一眼就够了。一眼,让她知道她的存在不是可有可无的。一眼,让她知道这三年的等待不是一场笑话。

    但卢瑾年从来没有看过她。

    不是那种“看了但假装没看”的没看,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生出来的不在意。她在他眼里,就像客厅里那盆绿萝——放在那里,不碍事,也不用特别在意。浇水有佣人,修剪有园丁。他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就行了。至于它长得好不好,渴不渴,晒不晒——那不是他关心的事。

    沈念就是那盆绿萝。

    不,连绿萝都不如。绿萝死了,他也许会看一眼,说一声“换一盆吧”。她死了——他会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这个念头在沈念的脑海里闪过的时候,她的心脏疼了一下。不是那种生理上的疼,而是那种——被一只手攥住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的疼。

    她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

    但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但每一步都很稳。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卢瑾年走路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走路是从A到B,他走路像是在丈量地球。

    她闭着眼睛,假装还在昏迷。

    他走到床边,站定。她闻到了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雪松和烟草混合的气息。以前她很喜欢这个味道,会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闻他挂在衣帽间里的大衣。现在闻到这个味道,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站了很久。久到她的睫毛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后他开口了。

    “沈念。”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你睡了五天了。”

    她没有动。

    “医生说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你不醒,是因为你不想醒。”

    沉默。

    “你在怕什么?”

    沉默。

    “怕醒来之后,还要面对那些事?怕面对我?”

    沉默。

    “沈念——”

    “卢瑾年。”她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能不能别说了。”

    他愣了一下。不是惊讶她醒了,而是惊讶她叫他的名字的方式。不是“卢少”,不是“瑾年”,不是“老公”——那些她以前叫过的所有称呼。就是“卢瑾年”。三个字,冷冰冰的,像是叫一个陌生人。

    “你醒了。”他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嗯。”她看着天花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我不想醒。因为醒了之后,还要面对那些事。面对你。”

    卢瑾年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念——”

    “卢瑾年,”她打断了他,“我们离婚吧。”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心电监护仪上那一声一声的嘀嘀声。

    卢瑾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依然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没有花纹,没有装饰,什么都没有。她现在喜欢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因为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失去。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离婚。”她说,“我什么都不要。卢家的钱、房子、车、股份——什么都不要。我只想离开。”

    卢瑾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枕头旁边,凑近她的脸。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的、瘦削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倒影。

    “沈念,”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她耳边吹气,“你以为离了婚,就能离开?”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卢家的水有多深,你不知道。你嫁进来的那天起,就再也出不去了。离了婚,你还是卢家的人。卢家的仇人还是你的仇人,卢家的债还是你的债。你以为卢瑾轩为什么推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因为爱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温柔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所以你离不离婚,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他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冷淡的、疏离的姿态,“但对你有区别。离了婚,你连卢家这层保护都没有了。卢瑾轩要杀你,连理由都不用找。”

    沈念闭上眼睛。

    “所以呢?”她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要继续做你的妻子?继续在你家里当一盆绿萝?继续等你回头看我一眼?”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卢瑾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自己可以等。等到你累了,等到你玩够了,等到你发现身边只有我。我等了三年。三年里,我学会了做你喜欢的每一道菜,学会了煮你喜欢的咖啡,学会了在你面前笑、在你背后哭。我把我自己变成了你最想要的样子——安静、听话、不吵不闹。但你还是不看。”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了枕头上。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等另一个人,能等多久?”

    卢瑾年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眼泪,一言不发。

    “三年。我等了三年。每一天都在等。等你的电话,等你的消息,等你回家。你回来了,我看你一眼,心安了。你不回来,我坐在客厅里等,等到半夜,等到天亮,等到佣人来叫我吃早饭。我告诉你我不饿,然后继续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最长的一次,你多久没回家吗?四十七天。四十七天里,你去了七个国家,签了十二份合同,上了九次新闻。我在家里,看了四十七天的新闻。每一次看到你的脸出现在电视上,我都会想——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有没有想过我?”

    卢瑾年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攥得指节泛白。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我没有想过你。”

    沈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但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想等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窗外,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云层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卢瑾年,我不想死。那天在天台上,卢瑾轩推我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从三楼掉下去的那几秒钟,我想的不是你——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

    “我想的是——我还没有吃过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的提拉米苏。我还没有看完那本读到一半的小说。我还没有给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浇水。”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你连绿萝都不如。”

    卢瑾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所以,离婚吧。”她说,“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不想再做那盆绿萝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卢瑾年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苍白、瘦削、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不是失望——是平静。那种经历了所有风暴之后、终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平静。

    他想起三年前,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面前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对未来的所有美好想象。现在那些光没有了。他亲手把那些光一点一点地掐灭了。

    “沈念,”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她看着他。

    “因为你的眼睛。”他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站在前台后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的眼睛很干净。在这个圈子里,我很久没有见过那么干净的眼睛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娶你,不是为了卢家的联姻,不是为了商业利益,不是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我娶你,是因为我想每天都能看到那双眼睛。”

    沈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后来,那双眼睛变了。里面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淡。我知道是我做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我越是想让你保持原来的样子,越是把你推得更远。我让你学这个、学那个,让你变成我最想要的样子——但其实,我最想要的,是你原来的样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卢瑾年的声音在发抖。

    “沈念,对不起。”

    沈念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今天已经哭够了。

    “卢瑾年,”她说,“你知道一个人说‘对不起’的时候,最让人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

    “是‘对不起’说出口的时候,伤害已经造成了。对不起不能把那些伤口抹掉,不能把那些眼泪收回去,不能把那三年还给我。对不起只能让你自己好过一点。但对我来说——”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对我来说,你的‘对不起’,比你的冷漠更残忍。”

    卢瑾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站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卢瑾年,你走吧。”她闭上眼睛,“我要睡觉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走了。

    但最终,他转身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念。”

    她没有睁眼。

    “我不会离婚的。”

    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收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卢家的利益,不是因为卢瑾轩,不是因为任何理由。是因为——”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是因为我。”

    他推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沈念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说了多动听的话。而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来得太晚了。

    晚了三年。

    第二章

    沈念出院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南城的秋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空气,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出了住院部的大楼。左手还缠着纱布,右腿打着石膏,肋骨还隐隐作痛。但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了,不用再住院。

    她以为来接她的是卢家的司机。

    但门口停着的不是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而是一辆银灰色的迈巴赫。卢瑾年的车。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这几天大概也没有睡好。但沈念不想关心他睡没睡好。她把这念头掐灭在萌芽状态。

    “上车。”他拉开车门。

    沈念看着那辆车,没有动。

    “我可以坐出租车。”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护士把她扶上了车。不是因为她想坐他的车,而是因为她现在没有力气跟他争执。跟卢瑾年争执是一件很累的事——他不是那种会跟你吵的人,他会用沉默和坚持把你磨到没有力气。沈念太了解他了。

    车子驶出了医院的大门,汇入了南城的车流中。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沈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南城的秋天她看了三年,每一条街、每一棵树、每一家店她都熟悉。但今天看这些熟悉的街景,她忽然觉得陌生了。不是街变了,是她变了。

    “你瘦了很多。”卢瑾年忽然开口。

    沈念没有转头。

    “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当然会瘦。”

    “不是这个瘦法。”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你的脸都凹下去了。”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卢瑾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回头。

    “沈念,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的我死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从三楼掉下去的时候就死了。现在坐在你旁边的这个人,不是你的妻子。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卢瑾年转过头,踩下油门。

    车子开进了卢家大宅。

    沈念已经半个月没有回这个地方了。从大门到主楼的那条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金黄色,铺满了整条路。她以前很喜欢这条路,会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散步,踩着落叶,听沙沙的声音。现在看到这条路,她只觉得压抑。那些梧桐树像是两排沉默的卫兵,把她关在了一个金黄色的笼子里。

    车子停在主楼门口。佣人已经把轮椅推过来了,等着把她扶上去。

    “不用。”沈念推开车门,扶着车门自己站了起来。右腿很疼,石膏沉得像灌了铅。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门。

    卢瑾年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的那种。但她走得很直,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跟什么人证明——她还可以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前台后面,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个眼神干净得像是山间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现在那个眼神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冷漠。

    是决绝。

    那种“我不需要你了”的决绝。

    卢瑾年站在秋风中,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溜走了。他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没有抓到。

    沈念回到卢家大宅之后,把自己关在了客房里。

    不是他们共同的卧室——那间卧室她不会再进去了。佣人给她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客房,阳光很好,能看到花园里的桂花树。她让佣人把她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电脑。不多的东西,三年积累下来,也就这么一点。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桂花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香气隔着玻璃都能闻到。这棵树是她搬进卢家之后种的。她跟园丁说想在窗前种一棵桂花树,园丁说好,第二天就种上了。三年了,树长高了不少,每年秋天都开很多花。她以前会在树下铺一块布,把落下来的花瓣收集起来,晒干了泡茶喝。卢瑾年有一次喝了她泡的桂花茶,说“太甜了”。从此她再也没有泡过。

    她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觉得很可笑。她花了三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围着别人转的人。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他的喜怒哀乐——她的世界只有他。她以为这就是爱。她以为爱就是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装进另一个人的口袋里。但她忘了——口袋是没有窗户的。装在口袋里的人,看不到天空,看不到路,看不到自己。

    “太太,卢少让您下去吃饭。”佣人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敲门。

    “我不饿。”她说。

    “卢少说——”

    “我说我不饿。”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硬得像石头。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沈念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胃在抽搐,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在医院的时候,她每天只喝一点粥,吃几口菜。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吃不下。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任何东西都塞不进去。

    半个小时后,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睁眼。她知道是谁。这个家里,不敲门就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吃饭。”卢瑾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饿。”

    “你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

    “我让厨房记的。”

    沈念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一杯温水。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托盘边缘微微收紧。

    “卢瑾年,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讨好我。”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不是讨好。”

    “那是什么?”

    “是——”他停顿了一下,“是一个丈夫应该做的事。”

    沈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卢瑾年,你知道‘丈夫应该做的事’是什么吗?不是在我快死的时候来医院看我,不是在我出院的时候来接我,不是在我吃不下饭的时候给我送粥。是你应该在我还在等你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一眼就够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你没有。三年,你没有看过我一眼。现在我不想等了,你来了。你送我粥,送我咖啡,跟我说‘对不起’。你觉得这些有用吗?你觉得一碗粥能把那三年买回来?”

    卢瑾年站在门口,端着托盘,一言不发。

    “你走吧。”她闭上眼睛,“粥放在门口。我饿了会吃。”

    他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走了。

    但最终,他弯下腰,把托盘放在了门口的矮柜上。

    “沈念,”他说,“我没有要买回那三年。我知道买不回来。”

    他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饿着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但沈念听到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因为一碗粥就心软。他以前对你做过的事,比一碗粥重得多。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给了你一颗糖,就忘记他曾经捅过你一刀。

    她把眼泪擦干,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喜欢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卢瑾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早出晚归、把家当旅馆。他开始每天准时回家——不是回主楼的那个家,而是回沈念住的那间客房所在的东楼。他把书房搬到了东楼的书房里,每天在那里办公到深夜。

    他让厨房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沈念做饭。不是以前那种精致的、摆盘像艺术品一样的卢家菜,而是家常的、清淡的、她以前喜欢吃的——番茄鸡蛋面、排骨莲藕汤、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每一道菜都是她以前做过的、他从来没有夸过好吃的菜。

    他不再让佣人送饭了。每一顿饭,都是他自己端上来,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不进来,不说话,不打扰。

    沈念有时候会打开门,看到门口的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

    字迹清瘦挺拔,跟卢瑾年这个人一样——冷淡、克制、不动声色。

    她看了那些便签纸很久,然后喝完了汤。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汤确实好喝。她不会跟自己的胃过不去。

    她的胃已经饿得太久了。

    有一天,沈念在房间里看书。是一本小说,讲一个女人在婚姻中慢慢失去自我的故事。她读到一半,把书放下了。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好了。好到她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写她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桂花树的叶子开始落了,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是一层碎金。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是卢瑾年。

    他穿着家居服——灰色的棉质长裤和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开衫。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没有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卢瑾年,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站在桂花树下发呆的普通人。

    他的手插在开衫口袋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沈念站在窗前,看着他。

    她想起三年前,她在这棵树下铺了一块布,把落下来的花瓣收集起来。她在树下坐了一个下午,花瓣落满了她的头发和裙子。卢瑾年从外面回来,路过花园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很快的一眼,然后他就走进了屋里。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叫他,甚至没有期待他停下来。她只是坐在树下,继续捡花瓣。

    那天晚上,她泡了一杯桂花茶,端到他的书房门口。门开着,他在打电话,看到她,皱了皱眉。她端着茶站在门口,等了他十分钟。他挂了电话,看了她一眼,说:“太甜了。我不喝。”

    她端着那杯茶回到了厨房,倒掉了。然后坐在厨房里,把那杯茶的味道记住了。很甜,甜得发苦。

    现在他站在那棵树下,是来看花的,还是来看她的?

    沈念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拉上了窗帘,回到床上,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沈念的腿疼得厉害。

    骨折的地方在愈合,骨头在长,那种疼是钻心的、连绵不断的、让人无法入睡的疼。她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声音。三年的婚姻里,她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发出声音——不哭、不叫、不抱怨。

    门被推开了。

    卢瑾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他也没有睡。

    “疼?”他走过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不疼。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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