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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灵两日，棺椁起灵出殡。

    天还没亮透，镇北王府的灯笼便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下人们在廊下无声地穿梭，将灵堂里的长明灯捧出来，引路的引路，抬棺的抬棺，白幡在晨风里翻卷。

    容穆峰一身缟素站在阶前。容珩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灰白。容简抓着他的袖口，眼睛肿得不成样子。

    闻昭带着掠影走过来，朝容穆峰微微颔首，退至一侧。

    廊下忽然一阵轻动。两个丫鬟搀着一人从内院慢慢走了出来。

    聂语欢一身素白，鬓边簪了白绒花，面色苍白得像纸。她瘦了太多，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青禾在旁小心翼翼地拖着她的肘弯，眼圈红红的。

    容穆峰眉头一皱，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欢儿，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聂语欢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口被白布覆着的棺椁。

    她的两个孩子，都折在了京城。

    “我想送送鸢儿。让我送送她。”

    容穆峰的眼底满是心疼。他伸出手想扶她，却被她轻轻避开了。

    她走到灵前，上香，手在发抖，香灰落了几点在手背上，她没有察觉。行礼时身形晃了晃，青禾连忙扶住，她才稳住，慢慢直起身来。

    然后她看见了闻昭。眼睛倏地睁大，脚步踉跄了两步，青禾连忙托住她。

    她嘴唇微张，眼眶倏地泛红。

    “鸢儿……”

    闻昭站在原地，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已惊涛骇浪：她怎么病成了这样？

    掠影飞快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在闻昭面前。

    聂语欢的目光落在闻昭脸上。

    不是她，棺椁里不是她。

    心中浮起滔天的庆幸，她飞快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下来，带着病中的软绵：“是我病糊涂了，方才见这位大人站在棺前，身形与鸢儿有几分像……一时看岔了。”

    掠影没有放松姿势。他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闻昭。闻昭与他目光相接，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聂语欢不再看闻昭。她微微侧过脸，对身旁的青禾低声道：“扶我过去。莫耽误了起灵的时辰。”

    青禾搀着她往前走。

    她依旧走得很慢，可肩背却比方才直了一些，仿佛恢复了一丝生气。她在闻昭身侧停了一息，然后走向棺椁。

    落霞岭上，纸钱漫天。

    容飞鸢的墓碑立在容穆青和沈元容的墓碑旁，棺椁入坑。黄土一锨一锨落下，砸在棺盖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

    容简再也抑制不住，嚎号哭了起来，哭声震动了林间飞鸟。聂语欢将他拥入怀中。

    闻昭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容珩站在墓前，眼泪已经落干。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撒在棺盖上，然后退后一步，抬手按住了胸口，那里好疼，像是什么东西被剜去了一块。

    容穆峰闭目片刻，再睁开，已经面色如常，他转身向闻昭拱手：“多谢闻大人，送鸢儿最后一程。”

    闻昭回礼，声音平静无波：“王爷节哀。”

    容穆峰：“大人不远千里而来，如今丧仪已毕，不知大人是即日回京复命，还是在锦州小住几日？”

    “下官在锦州尚有一些私事未了，需逗留一阵。”

    容穆峰微微点头：“既如此，大人可先在王府客院住下，也省得在外另寻住处。”

    掠影上前一步，抱拳道：“多谢王爷好意。我们已在外头安置好了住所，不敢再叨扰王府。”

    聂语欢正扶着容简的肩，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她松开容简，由青禾搀着走向闻昭，语气急切：“外面那些住所，怎比得上王府自在。还是住在府里吧。”

    闻昭摇了摇头：“王妃好意，下官心领。只是下官尚有要事在身，留在王府多有不便。”

    聂语欢又往前走了一步，青禾扶在她臂上的手被轻轻挣开了。

    “真的不能住下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

    容穆峰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他看了聂语欢一眼，目光中掠过讶异，随即压低了声音：“欢儿……”

    容珩站在一旁，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从未见过母妃在外客面前如此失态。

    对方不过是玄影司的送葬官，留或不留，不过是礼数上的客气话，何至于一再追问？他看向闻昭的背影。那身素色官服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卷，那道清瘦的背影。

    很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不止一次。

    他脑中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母妃……”

    聂语欢意识到自己太急了。她退了一步，苍白的脸上勉强浮起一丝笑意，语调缓和下来，已经恢复了该有的端庄。

    “是我唐突。”

    她的声气仍带着病中的虚弱，但措辞已周全了许多。

    “妾身以为大人们是鸢儿同僚，既要在锦州逗留些时日，与其在外面寻住处，不如就在王府歇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闻昭。那一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不敢明言的恳求。

    “这些天躺在病榻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鸢儿的事。她匆匆回家，又匆匆离开，什么也不肯说，什么也不愿说。不知这位大人可知，她这些年过得可好？身边可有人照应？”

    聂语欢的声调低下去，几乎要散在风里：“望大人成全我这位二婶，想了解自己孩子的私心？”

    闻昭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聂语欢站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语气多了一丝温柔。

    “王妃言重。只是确有要事在身，不便叨扰。若王妃身体安好时得闲，可到下官下榻处一叙，下官定知无不言。”

    聂语欢轻轻笑了笑。

    “好。那我便等大人得空。”

    容穆峰看了看聂语欢，又看了看闻昭，压下眼底的疑惑，朝闻昭拱了拱手：“既如此，便不多留大人。日后，若是府上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闻昭点了点头。

    容珩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闻昭身上。

    这两日，他沉浸在悲恸之中，并未认真看过她。此刻细看，才发现那双眼睛里素淡疏离的神色，甚至她微微颔首时睫毛垂下的弧度，都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熟悉。

    他忽然开口。

    “大人，我们从前是否见过？”

    闻昭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纸钱的余烬卷起来。

    “世子说笑了。下官此前从未到过锦州。”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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