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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泉山庄之后，闻昭和容珩之间便陷入了沉默。

    闻昭说不清那种感觉，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失控，她不敢想，只能避着容珩，即使偶尔在廊下迎面撞上，她也会绕开，或者干脆折返。

    容珩也不敢去寻她，借着去军营的由头，躲了好几日。

    校场上沙尘飞扬，他挥舞着长枪，挥到手臂发麻，挥到那些不该有的画面被汗水冲淡。可一停下来，汤池里那温热而陌生的触感便又浮上心头。

    他想道歉。那句“对不起”堵在喉间，每次见了她都往上涌，可每次都被她那道避开的目光堵回去。

    他说不出口。那是他的阿姐。他怎么敢？怎么能对她存着那样的心思？

    十一月十五，月圆。

    容珩从军营回来，回松风居取几身换洗衣物，路过清漪苑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然后拐了进去。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她房里的灯还亮不亮，也许是想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站一会儿

    清漪苑中，烛火已歇。

    他在桃树下站了很久，月亮从桃树的树梢爬到了正空，月光把满地枯叶照得发白。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闻昭房中传来，一阵细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像是呻吟，像是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拼命忍着不让它漏出来。

    他忍不住推门走了进去。

    闻昭缩在床角，脸色苍白，额上大颗大颗的冷汗往外冒。她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碎发被冷汗黏在颊侧。

    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攥得发青，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

    “阿姐。”

    “滚开。”闻昭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下意识便挥向他。

    他没有躲，生生受了她一巴掌。神志不清下的一掌用尽了闻昭所有的力气，他偏过头，吐出一口血。

    闻昭很疼。疼痛入骨入髓，无处可逃。

    她知今日十五，早早遣退了惊鸿，将自己关在房间。她想着，熬过去就好了。

    可重伤过后，毒发的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猛烈到她意识不清，仿佛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冷宫。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闻昭又往床角缩了一些，像一只受伤的小老虎，浑身竖满了刺。

    她的眼神涣散，看着容珩的方向，却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姐。”容珩又唤了一声，慢慢往前靠近。

    闻昭似乎认出了他，又似乎没有。她看着他的脸，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她将自己蜷得更紧，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似是疼极了。她竟从身边摸出那把鸢鸟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看也不看，在自己手臂上旧疤处狠狠割了一刀。鲜血直流，染红了素白的里衣，顺着指尖滴在被褥上。

    这一刀似乎缓解了蚀骨的疼痛。她举起刀，准备割第二刀。

    容珩伸出手臂去挡。

    短刀划过他的衣袖，割开锦缎，割开皮肉，带出一片鲜血。血从他手臂上涌出来，滴在地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他终于明白了，那日手腕上的伤，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伤到了她，结果却是……

    容珩看着自己手臂上和她一样的伤口，心中竟诡异的生出了几分满足。

    他夺下闻昭的刀，扔到地上，刀柄撞上墙角，发出一声脆响。

    闻昭急了，伸手去够，容珩将她紧紧扣在胸口。她挣扎，挣扎得比方才还厉害。拳头砸在他胸口，手肘撞在他肋骨上，他越扣越紧，密不透风。

    “哥哥，我好疼。”她说。

    容珩顿住了。

    哥哥。阿姐没有哥哥。她在叫谁？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身体还在发抖。

    “哥哥，我真的好疼。”

    萧鹤渊！容珩脑中立刻浮现了这个名字，是他吗？

    他来不及多想，闻昭又要去够那把短刀。容珩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透不过气来。

    他把手臂递到她嘴边，声音低哑：“疼就咬我。求你别伤自己。”

    牙尖刺入手臂，疼。但远没有看着她伤害自己时更疼。

    她咬着他的手臂，渐渐不再挣扎了。力气一点一点从她身上流失，紧绷的身体软下来，牙关也松了。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想：容珩，你好像完了。

    月光从东窗移到西窗，闻昭的神志渐渐回来，身上的疼痛依旧撕扯着她，但已经没有那么猛烈。

    她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朵朵暗红色的痂，蹭在他胸口。他手上的血也干了，齿印和刀痕叠在一起。

    闻昭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环抱着自己那双手，青筋凸起，那双手将她环得很紧。

    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上，可以听到胸腔里的心脏在咚咚地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跟她的心跳一样。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靠在床前。

    天亮之后，容珩又躲去了军营。

    闻昭也依旧躲着他，聂语欢小心翼翼地试探：“鸢儿，珩儿惹你生气了吗？”

    闻昭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见到他便害怕，便不由自主地烦躁。

    她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慢慢地过下去。等阿简过完生辰，圆了阿鸢的遗愿，也圆了自己的梦。

    然后她会回到京城，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这段日子，就当作是一场梦。

    一封京城的传书打破了所有平静。

    那日，闻昭正在屋内学着抚琴，琴是聂语欢送来的，她的手指按在弦上，弹出来的声音刺耳难听，三里之外无人敢靠近。

    惊鸿拿着灰鹞传书，脚步匆忙：“小姐，京中传信，陛下遇刺，伤重。”

    琴弦断裂，闻昭的梦碎了。

    萧鹤渊安然无恙，她可以在锦州做梦，可是萧鹤渊受伤，她不能容许萧鹤渊受伤。

    闻昭没有同任何人告别，她将发间的桃花簪置于案上，收了短刀和瓷瓶，带着惊鸿连夜驾马出城。

    军营之中，清风疾步闯入军帐：“世子，守在清漪苑的侍卫传信，大小姐连夜出城，往京城方向去了。”

    容珩拿着舆图的手顿住。

    “备马。”

    城门之下，容珩牵着马隐在暗处。

    夜色里，她穿着海棠红的衣裙高坐于马背之上。她看着城门巍峨，锦州两个大字高悬其上。最终回过头，策马扬鞭，往京城方向而去，再没有回头。

    容珩看着那道海棠红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夜风从城门外灌进来，吹起他发间那条墨色的发带，歪歪扭扭的竹叶在风里翻飞。

    她终究还是奔向他了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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