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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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病了三天。
不算重,也不算轻。头晕目眩,夜不能寐,太医院开了安神汤,太后只喝了一口便搁下了,说味道不对。
沈鸢在偏殿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微微一震。
味道不对。
太后是个极其谨慎的人。毒茶案刚过,她对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多了三分警惕。但“味道不对“这四个字,从太医口中说出来和从太后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太医以为是药苦,太后以为是有毒。
而沈鸢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元和八年脉案上,酸枣仁的剂量从三钱被改成了五钱。
如果太后的安神汤里,酸枣仁的用量又被加了呢?
三钱安神,五钱催眠。长期服用,会让人的记忆力衰退,精神恍惚,对身边的人越来越依赖。
谁最希望太后变成这样?
沈鸢将这个念头按下,没有声张。她现在还碰不到太后的药方,那是太医院的领域。贸然开口,只会暴露自己。
但她可以做另一件事。
第四日清晨,太后凤体稍愈,传沈鸢到正殿问话。
沈鸢抱着三卷整理好的脉案走进正殿,太后斜倚在软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萧令仪坐在一旁绣花,针脚细密,似乎没在听,但沈鸢知道她什么都听得到。
“卷宗整理到哪一年了?“太后问。
“回太后,近三年的已誊录完毕,正待太后过目。“
沈鸢将脉案呈上,太后翻了翻,点了点头。
“字写得不错。“太后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练过?“
“家父教的。“沈鸢答。
太后的手停了一瞬,翻页的动作几乎看不出顿挫,但沈鸢捕捉到了。
“你父亲教了你写字,也教了你认药。“太后的语气像在陈述事实,“还教了你什么?“
“还有'正慎信'三字。“沈鸢的声音平静,“沈家药铺的祖训。“
太后放下脉案,看着她。
“正慎信。“太后重复了一遍,“用药要正,炮制要慎,待客要信。你父亲是个好大夫。“
用的是“是“。
沈鸢垂下眼帘:“是。“
殿内安静了片刻。萧令仪的绣花针穿过绸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
太后忽然换了个话题:“德妃这几日每日都来慈宁宫侍疾,你见过她吗?“
“臣妾在偏殿整理卷宗,不曾遇见。“
“她今天也会来。“太后的目光落在沈鸢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瓷器,“你替哀家送一卷经书去佛堂,德妃在那里诵经。“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后在给她创造和德妃独处的机会。
是试探,还是考验?
“臣妾遵旨。“
萧令仪抬起头,看了沈鸢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绣花。那一眼很轻,但沈鸢读懂了、小心。
慈宁宫佛堂在最后进,三间静室,供奉着先帝和先皇后的牌位。
沈鸢捧着经书走在穿廊上,指尖微凉。
她马上就要见到德妃了。那个在父亲信底被写下名字的人。那个当年为先皇后传递药方的人。那个在赏花宴上面纱微颤、佛珠停转的人。
她要说什么?要观察什么?要如何在一个可能的手面前隐藏自己?
佛堂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诵经声。沈鸢在门外站定,轻叩门扉。
“太后命臣妾送经书来。“
诵经声停了。
“进来。“
声音很淡很淡,像烟似的。
沈鸢推门而入。
佛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供桌前的两盏长明灯发出暖黄的光。德妃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手中佛珠垂在膝侧。
沈鸢走上前,将经书放在供桌上,行了一礼。
“德妃娘娘万安。“
德妃没有回头,只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灰蓝色素衫下撑出两道棱角,像折了翅的鸟。
“你是太后新派来整理脉案的才人?“德妃的声音依然很淡。
“是。“
“姓沈?“
又是这个字。沈鸢的脊背绷紧了一分。
“是。“
德妃的佛珠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江南人?“
“是。“
德妃终于转过身来。
面纱之下,沈鸢看不清她的全部面容,只看得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静,像深井,水面不起波澜,但底下藏着什么,看不见底。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德妃说。
沈鸢的心猛地一紧。
“臣妾蒲柳之姿,不敢当。“
德妃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下颌,像在一笔一笔地比对一张画像。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牌位。
“经书放下吧。“
“是。臣妾告退。“
沈鸢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
“沈才人。“
德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丝线,牵住了她的脚步。
“你父亲可还健在?“
沈鸢站在门口,背对着德妃,手握成了拳。
这一问,比太后问的更直接。
太后问的是“你父亲教了你什么“,是试探。德妃问的是“你父亲可还健在“,是确证。
她知道沈鹤洲。她不仅知道,她可能比太后更清楚沈鸢是谁。
“家父已故。“沈鸢的声音没有波动,“多年前便已过世。“
身后沉默了片刻。
“节哀。“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
沈鸢走出佛堂,关上门。
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但她浑身冰凉。
德妃认出她了。
不是可能,是确定。那句“你长得很像一个人“,问的不是像哪个江南女子,而是像一个永州城中的人。
沈鸢加快脚步回到偏殿,关上门,靠着门板闭眼深呼吸。
她必须重新评估德妃的危险等级。
原本她以为德妃是一个沉默的知情者,一个躲在面纱和佛珠后面求自保的人。但今天这番对话让她意识到,德妃不是一个躲在暗处的人,她是一个站在明处的守门人。
她在守住某道门。
而沈鸢已经站到了那道门前。
午后,沈鸢照常整理脉案,但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反反复复地回想佛堂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佛珠转动的节奏、德妃转身时的弧度。
德妃问“你父亲可还健在“时,声音里有没有愧疚?
没有。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一个因自己传递药方而导致灭门的人,面对受害者之女时,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除非……她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
除非……她在传递药方这件事上,有另一重沈鸢不知道的身份。
又或者,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沈鸢会出现在这里,甚至、沈鸢入宫这件事本身,就和她有关。
沈鸢打了个寒战。
她拿出袖中的笔迹对照表,又看了一遍。
三处涂改,同一人手笔。这个人能接触太医院脉案,能干预刑部判决。在先皇后的脉案上涂掉清心丹,在太后的脉案上篡改酸枣仁,在沈家判决书上事后补签。
德妃有这个能力吗?
一个妃嫔,即使受宠,也插手不到太医院和刑部。除非她背后有人。
沈鸢的目光落在萧衍的名字上。
三角。变量。
皇帝是那个既能动太医院又能动刑部的人。但如果是皇帝亲手涂改,他不需要用笔、一道口谕就能让所有人闭嘴。
涂改脉案的人,是替皇帝做事的人。一个具体执行的人。
这个人必须足够信任,足够隐秘,足够有手段。
沈鸢忽然想起一件事。
赏花宴那天,德妃的佛珠停转。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惊惧的表现,但如果那不是惊惧呢?
如果那是因为德妃早就知道茶里有毒?
她转着佛珠不是为了祈福,而是在等。等毒茶被喝下去,等太后倒下。所以当沈鸢用梅汁验出毒时,她的佛珠才停了、因为计划被打乱了。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毒茶案的主使者就不仅是御茶房的李全,还有德妃。
但德妃为什么要毒太后?
先皇后当年中的慢性毒药,是否也和德妃有关?
沈鸢将笔迹对照表折好,塞回袖中,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线索太多了,但每一条都像断了的线头,拽不出整根丝。
她缺一个确凿的连接点。
笔迹是连接点,但她需要一份完整的样本才能比对。
周延龄是连接点,但他给了她一句警告便再无动静。
春杏…
沈鸢猛地睁开眼。
春杏。
她已经消失四天了。“当归走矣“。她是自己走的,说明她发现了什么紧急的事。她去了哪里?宫内还是宫外?她还活着吗?
沈鸢站起身,走到窗前。
偏院对面是慈宁宫的厨房,再远处是太医院的方向。她看见几个太医从院中走过,提着药箱,步履匆匆。
其中一个不是周延龄。
是一个年轻太医,面白无须,身形清瘦,走路的姿势有些眼熟。
沈鸢皱起眉,仔细看了一眼。
那人经过偏殿窗前时,微微偏头看了沈鸢一眼。目光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但沈鸢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出现在太医脸上的东西、警觉。
不是对宫中权贵的敬畏,而是对特定危险的戒备。像一只在猎人弓下觅食的兔子,知道箭随时会来。
沈鸢记住了他的脸。
傍晚,翠屏打水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小主,春杏有消息了。“
沈鸢放下手中的笔:“说。“
“今早我去浣衣局送衣服,在门口的地上看见一块碎布。是春杏的外衫料子,我认得那块绣纹、上次她的袖口破了,是我帮她补的,用的双回针。“
碎布。在浣衣局门口。
“碎布上有什么?“
“有血。不多,像是蹭上去的。还有……“翠屏犹豫了一下,“还有一股药味。很淡,但我闻得出来。是薄荷和冰片的混合。“
薄荷和冰片。
这是外伤敷料的味道。春杏受伤了,但伤得不重,自己处理过伤口。
碎布留在浣衣局门口,不是遗落,是故意留下的。春杏知道翠屏会去浣衣局,也知道翠屏认得她的针脚。
她在用唯一能传递信息的方式告诉沈鸢、我还活着,我在宫里,但暂时不能回来。
宫里。
春杏没有出宫。
她藏在宫中的某个角落,像一粒沙子隐入沙滩。宫中不知有多少废弃的殿宇、荒芜的偏院、积年的库房,足够一个人躲上十天半个月。
但躲不是长久之计。宫中每隔半月就会清查一次各宫人数,下一次清查在五日后。
五天。
春杏必须在五天内回到明面上,或者彻底消失。
沈鸢将碎布接过来看了看。布角有一处细小的褶皱,不像是撕扯造成的,更像是被人刻意捏过的痕迹。
她将碎布展开,对着油灯细看。
褶皱处的纤维里,嵌着几粒极细的粉末。沈鸢小心地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指尖碾了碾,又凑近闻了闻。
她的脸色变了。
粉末的味道不是薄荷和冰片、那只是表面的气味。底下的粉末有一种极淡的苦味,带一丝草木的腥气。
和赏花宴那天毒茶里的气味,几乎一样。
春杏不是在躲避什么。
她是在追踪毒药的来源。
那个在赏花宴上布局的人,手里还有剩余的毒药。春杏发现了这个线索,所以才冒险留在宫中,而不是趁乱逃出宫去。
沈鸢将碎布收好,走到桌前坐下。
她摊开一张纸,写下了目前所有的线头:
一、笔迹。三处涂改,同一人。需完整样本比对。
二、周延龄。知晓内情,有所察觉。需进一步接触。
三、德妃。确认认识沈家。与先皇后药方有关。佛珠停转,疑似知情毒茶案。
四、春杏。宫中藏匿,追踪毒药来源。五日限期。
五、太后的安神汤。酸枣仁用量存疑。需确认。
五个线头,像五根丝线从不同方向汇聚。她还没有能力把它们织成一张网,但至少,方向是清楚的。
沈鸢在第五条线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新名字……
周延龄的药方。
如果太后的安神汤确实被动了手脚,药方必然经过周延龄之手。要么是他亲笔所写,要么是他审核盖章。
那张药方上的字迹,就是她需要的完整样本。
沈鸢将纸折好,塞进衣襟暗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像银色的薄刃。
她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闩。
夜风灌进来,带着枣花的甜香和远处宫墙的冷意。
沈鸢看了一眼天色。二更天。
太医院的药方存档在太医院正堂的偏柜中,由专人保管,每日酉时封柜,卯时开柜。中间这段时间,柜子上了锁,但偏柜的窗棂年久失修,从外面能拨开插销。
这是她前几日在偏殿的卷宗中翻太医院旧档时偶然发现的记录,“偏柜窗棂松动,待修“。
待修。也就是说,到现在也未必修了。
沈鸢回到屋内,换上一件深色衣裳,将头发重新束紧,揣上薄刃小刀和一截细竹管、竹管里塞着浸了清水的棉絮,可以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从窗缝拨开插销。
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击。不再是见招拆招,而是自己选择踏入了暗处。
正慎信。
正。她追的是真相,不是私怨。
慎。她做了准备,留了后路。
信。她信自己的判断。
沈鸢推开门,无声地走进了夜色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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