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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鸢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翠屏就在门外低声唤：“小主，太后召见。“

    沈鸢翻身坐起，有一瞬间的恍惚、昨夜的一切像一场高压的梦，只有枕下小刀的凉意提醒她，那些都是真的。

    她迅速穿衣梳洗，特意选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一支银钗。不张扬，不寒酸，恰是一个才人面见太后该有的分寸。

    出门时，翠屏递来一盏温水，沈鸢抿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太后什么时候叫的？“

    “卯初。秋棠亲自来传的话，让小主单独去慈宁宫。“

    单独。

    沈鸢的手微微一顿。昨日满座皆惊时太后当众问话，那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今日单独召见，才是真正的审讯。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晨露往慈宁宫走。

    五月的清晨本是温润的，宫道两旁的芍药开得正好，花瓣上缀着露珠，像碎钻。但沈鸢无心欣赏，脚步快而稳，脑子转得更快。

    太后会问什么？昨日那番话能否经得起推敲？有没有什么破绽需要补？

    慈宁宫门前站着两排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为首的嬷嬷引沈鸢进去，穿过前殿、过厅，一直走到太后的内书房。

    这是沈鸢第一次进这间屋子。书架上满是经卷和史书，案头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的沉香燃了一半，青烟袅袅。

    太后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面前摆着一碗未动的燕窝粥。萧令仪也在，站在太后身侧，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见沈鸢进来，微微颔首。

    “臣妾参见太后，太后万安。“

    “起来。“太后的声音比昨日平静了许多，但眼底有血丝，显然一夜未眠，“赐座。“

    小凳子搬上来，沈鸢坐下，背挺得笔直。

    太后没有绕弯子：“昨夜御茶房又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烧水的小太监，在关押期间撞墙自尽了。另一个是管茶库的宫女，今早被发现悬在御茶房后院的槐树上。“

    两人都死了。灭口的速度比沈鸢预想的还快。

    “李全呢？“沈鸢几乎脱口而出，但忍住了。她不该主动追问案情，一个才人不该表现得如此关切。

    “还没找到。“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枚细针，“人是从御茶房失踪的，但从慈宁宫到御花园，沿途十二道宫门，没有一个人看见他出去。“

    还在宫中。

    沈鸢心跳加速，但面色不变。

    太后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父亲是沈鹤洲？“

    这一问像一记闷雷，劈在沈鸢天灵盖上。

    她早该想到。太后会查她的底细。昨日在畅音阁她说家中开过药铺，以太后的手段，连夜便能查出永州沈家。

    “是。“沈鸢的声音平稳。

    “永州沈家，元和九年获罪抄家，阖家收监。“太后一字一字地说，像在念判词，“你如何逃出来的？“

    “回太后，臣妾年幼时被乳母抱出，辗转流落至江南，被一户姓沈的远亲收养，改名换姓，直到选秀入宫。“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她确实被抱出，确实辗转江南，但收养她的不是远亲，而是陈叔。而她改的不是姓，是命。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转向萧令仪：“令仪，你说。“

    萧令仪合上文书，声音不紧不慢：“昨夜臣女查了沈才人的入宫档册，籍贯、身世、引荐人皆有据可查，没有破绽。但元和九年的永州府案卷宗已在当年焚于衙署火灾，无从比对。“

    卷宗焚毁。

    沈鸢心中一凛。父亲的遗书里那份手抄册子，或许是目前唯一留存的案卷副本。而它在她的箱底。

    “你的药理是跟谁学的？“太后问。

    “家父。“沈鸢答，“臣妾自幼随父识药辨材，耳濡目染，略通皮毛。“

    “略通皮毛？“太后冷冷一笑，“闻一缕草木腥气便能断茶有毒，这可不是皮毛。“

    沈鸢低头：“太后谬赞，臣妾惶恐。当时只是心存疑虑，不敢妄断。若梅汁未变色，臣妾也不敢声张。“

    这话把功劳推给了运气，把自己摘出了嫌疑。太后要的不是运气好的人，而是一个不会威胁到自己的人。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哀家为何单独叫你来？“

    “臣妾不知。“

    “因为你是一把刀。“太后的目光如淬了寒水的刀锋，“你能闻出毒，能截住祸端，这很好。但刀太利了，哀家得看看握柄在谁手里。“

    沈鸢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她听懂了太后的话外之音。

    太后不怕她有能力，怕的是她的能力不受控制。如果沈鸢是别人安排的棋子，那昨日的拦毒就不是救驾，而是另一种布局。

    “臣妾的命是太后给的，臣妾的忠心天地可鉴。“沈鸢跪下来，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臣妾入宫只为安分守己，不敢有非分之想。“

    地上有一阵很长的沉默。

    然后太后说了一个字：“起。“

    沈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

    “哀家给你一个差事。“太后端起燕窝粥，用银匙搅了搅，没有喝，“从今日起，你调到慈宁宫，替哀家整理历年脉案。“

    沈鸢一怔。

    脉案。太后的诊病记录。

    这是一把双刃剑。近身太后，意味着更大的庇护和更多的情报，但也意味着更深的漩涡和更严的审视。

    “臣妾遵旨。“

    “还有一件事。“太后放下银匙，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哀家的脉案里，有一段旧年的记载，涉及先皇后。你若看到了，只当没看见。“

    沈鸢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先皇后。

    太后知道。太后不仅知道先皇后的死因，而且刻意提到了它。

    这不是警告，是试探。

    太后在试探沈鸢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如果沈鸢表现出异样，就说明她和先皇后的案子有关联。如果她表现得毫不在意，则说明她要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城府深到可怕。

    沈鸢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臣妾只管整理脉案，其余的事，臣妾不敢过问。“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息，然后移开了。

    “去吧。令仪带你去偏殿，先熟悉卷宗。“

    沈鸢行礼退出，脚底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经过萧令仪身边时，萧令仪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

    两人沿着慈宁宫的回廊往东走。晨光已经大亮，回廊两侧的雕梁上栖着几只雀鸟，见人来也不飞，歪着头看。

    走出一段距离后，萧令仪停步，回头看着沈鸢。

    “你昨晚睡得好吗？“

    “尚可。“沈鸢答。

    “骗人。“萧令仪淡淡说，“你眼下有青痕，而且右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现在还有红印。昨夜你至少醒过两次，天亮之前就没再睡着。“

    沈鸢下意识松开右手。掌心果然有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令人心惊。

    “公主有何吩咐？“

    萧令仪靠在廊柱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闲适，但眼神锐利如鹰。

    “李全没有出宫，这一点我可以确认。昨夜我让人查了十二道宫门的值守记录，每一个人进出的时间、事由、随身物品都登记在册，没有异常。“

    “那就是还藏在宫里。“

    “或者死了。“萧令仪说得很平淡，“宫里藏一具尸体比藏一个活人容易得多。地窖、枯井、假山…御花园下面有废弃的水道，先朝修的，图纸还在工部。“

    沈鸢沉默了片刻：“公主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需要彼此。“萧令仪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母后信任我，但她不会让我插手毒茶的案子；我是她的女儿，她不想让我沾这种脏水。而你不一样。你是新人，没有根基，没有派系，母后用你放心。“

    “所以公主是要我做太后的刀？“

    “你已经答应了。“萧令仪转头看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整理脉案，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差事。你应该高兴。“

    沈鸢没有说话。

    萧令仪收起笑意，压低声音：“沈鸢，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入宫也好，查事也罢，但有一条底线、不要害我母后。“

    她的声音平静，但沈鸢听出了底下的认真。

    “我不会。“沈鸢说。

    萧令仪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偏殿在慈宁宫东北角，是三间青瓦小屋，门前种着两棵老槐。屋里满满当当都是书架，架上的卷宗堆积如山，灰尘在晨光中浮动。

    “脉案从先帝朝起，按年份排列，最早的在那边的红木箱子里。“萧令仪指了指角落，“先皇后的脉案在元和六年至元和九年之间，你…“

    她顿了一下。

    “你不需要翻那么早的。母后让你整理的是近三年的。“

    沈鸢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近三年的脉案是任务，元和六年至九年的脉案是禁区。但萧令仪偏偏把范围说得明明白白，甚至指出了红木箱子的位置。

    这像是一种默许，甚至一种邀请。

    “臣妾明白。“沈鸢低头，“臣妾只整理太后吩咐的部分。“

    萧令仪没有再说别的，走了。

    沈鸢独自站在堆满卷宗的偏殿里，环顾四周。灰尘很厚，看样子很久没人翻动过这些资料了。她的目光慢慢移向角落的红木箱子。

    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但锁已经锈蚀了，轻轻一拧便弹开。

    沈鸢蹲下来，掀开箱盖。

    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十几卷蓝色封皮的脉案，每一卷封面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年份。

    元和六年。元和七年。元和八年。元和九年。

    元和九年的那一卷比其他几卷都要薄，像是被人抽走了部分内容。

    沈鸢伸出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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