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余烬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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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分家的消息在九寨村传开后,龙晓芬起初几日还端着长辈架子,坐在老屋堂屋里等着儿子儿媳来请安。她等了三日,只等来郑美华让邻居捎来的一袋糙米和一句口信:“妈,分家文书写得清楚,您独居老屋,我们每月供三升米、二十斤柴,旁的再没有了。”龙晓芬攥着米袋站在院子里,对着隔壁院子方向啐了一口,骂声却被新砌的院墙挡了回来,何成吉动手砌墙时,特意加高了半尺。
何静香的摊位从集市角落换到了街边固定铺位,每月八百租金。她用前世记账的功底把山货分门别类,野菌、笋干、药材各归其位,账目记得比镇上有文化的会计还清楚。陈怀先果然考了驾照,开来一辆二手小货车,每趟去县城送货都绕到她铺子门口停一停。有回卸货时碰见朱八娘从前街过来,朱八娘盯着铺子里算账的何静香看了许久,转身就拐进了小巷,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她在看铺子位置。”何静香把这事说给陈怀先听时,手里还在称一袋天麻。
陈怀先把称好的山货搬进车厢,擦了擦汗:“孙家米行关门后,她在东街租了间小房,说是帮大儿子带孩子。”
“孙家大房媳妇前日来找过我。”何静香把天麻打包,“问能不能从我这拿货去邻镇卖,我没应。”
陈怀先没接话,只把车厢门板扣好,从驾驶座窗里伸出手,把何静香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却让何静香愣了一下,前世南下时,车间里总有小青年对她吹口哨,她连头都不敢抬。现在有人替她别头发,她居然没躲。
“下周我去省城进些干货,”陈怀先说,“你想要什么?”
何静香摇摇头,从围裙兜里数出几张票子塞进他手心:“买两盒好烟,路上堵车时抽。”
郑美华把家里的账务理得很清,每月除去给龙晓芬的米和柴,剩下的钱刚好够何静香铺子周转。何成吉闲时就去后山开荒地,种下的菜苗子绿油油一片。有天傍晚他从地里回来,在院门口踌躇了许久,才开口:“你奶奶咳嗽了半个月,要不……”
郑美华正在切猪草,刀没停:“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何成吉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何静香从屋里出来,递了碗水给他:“爸,明日我去镇上,顺便给她带些止咳药。”
第二日何静香拎着药包到老屋,院门虚掩着,龙晓芬歪在炕上哼唧。见她进来,龙晓芬猛地坐直,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你还知道来?”
“药。”何静香把药包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站住!”龙晓芬掀开被子下炕,“你如今本事大了,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何静香在门口停住脚,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让龙晓芬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太平静,像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唯独不像看人。
走出老屋时,何静香听见背后传来摔碗声,清脆刺耳。她没回头,沿着田埂往镇上走。日头正高,稻田里的水光晃得人眼晕。她想起前世被锁在孙家柴房时,也是这样的天气,孙三胜把门锁上时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你奶奶早把你卖断了”。
陈怀先的货车从田埂路上开过来,远远按了声喇叭。何静香跳上车,陈怀先把水杯递给她:“去县里交警队办个手续,回来路过镇口那家铺子,进去问了问。”
“问什么?”
“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打听你。”陈怀先发动车子,“店主说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问了三次你进货的渠道。”
何静香拧紧瓶盖:“孙家人?”
“不像。朱八娘现在自身难保,没这闲钱雇人。”
货车开进县城,陈怀先去交警队,何静香去法院领文件。沈律师上个月帮她申请的营业执照批下来了,还有离婚案的受理通知书。她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把大理石台阶照得发白,几个穿制服的人走出来,边走边讨论着什么“孙家上诉”“诽谤罪”。
她没往心里去。
回程时陈怀先把车停在镇口,何静香下去买了半斤卤肉。店主一边切肉一边压低声音:“姑娘,昨天又来了个人,问我你这卤味方子卖不卖。”
“你说了?”
“我说祖传的,不卖。”店主把肉包好,“那人给了五十块钱,说想买回去尝方子。”
何静香拎着卤肉回到车上,把这事说给陈怀先听。陈怀先眉头拧起来:“你最近小心些,我晚上来接你收摊。”
“不用,周老头帮我看着呢。”何静香看着窗外,“你说孙家现在还有什么?钱被查封了,人进去了,还能翻什么浪?”
货车开到村口,何静香刚下车,邻居家的孩子跑过来塞给她一张纸:“静香姐,镇口邮差让我给你的。”
是法院传票。
案由:诽谤罪。
原告:孙家大房。
被告:何静香。
诉讼请求:要求撤销关于孙三胜前妻死亡案的全部言论,公开道歉,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千元。
何静香捏着传票站在村口,夕阳把纸照得通红。远处孙家旧宅的屋顶上,最后一点残阳正慢慢褪去颜色。她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东厢房床底下的旧衣衫,想起验尸记录上那个大夫的名字。孙家大房哪来的钱请律师?朱八娘被查封的家产里,分明没有这一笔。
陈怀先从车上下来,接过传票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我去找沈律师。”
“等等。”何静香把传票折好,“先回家,把家里那几份文件都收好。”
“你觉得是冲着文件来的?”
“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何静香往家走,脚步很稳,“孙家大房想告诉所有人,当年那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孙三胜一个人动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翻旧账,就是在诽谤孙家满门。”
郑美华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两人神色不对,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何静香把传票递过去,郑美华看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这……这还能反告?”
“能。”何静香把文件收进屋里,“妈,把咱家的户口本、分家文书、还有沈律师给的那份验尸记录,都锁进铁盒子里。”
何成吉从地里回来,听了这事,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突然站起来:“我去老屋一趟。”
“爸!”何静香叫住他。
何成吉摆摆手:“我就去看看。”
他走到老屋门口时,龙晓芬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来看我笑话?”
“妈,孙家大房告静香诽谤,这事您知道吗?”
龙晓芬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我怎么会知道?”
“您要是知道什么,就跟儿子说一声。”何成吉声音很低,“静香这孩子不容易。”
龙晓芬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着光:“不容易?她把我孙子的婚事搅了,把孙家人送进局子,现在人家告她,那也是她活该!”
何成吉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何静香站在院门口,看见父亲佝偻着背走回来。两人目光相遇,何成吉摇了摇头。她没再问,转身回屋,把账本摊在桌上。账本最后一页,记着最近几笔异常的进货——有人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订了她仓库里所有的野山菌。
她提起笔,在野山菌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打开铁盒,把传票放了进去,和验尸记录、匿名信、离婚受理书放在一起。盒子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前些日子从旧宅墙角里捡到的——孙家大房儿子结婚时的全家福,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民国三十六年春,摄于东厢房前。”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照片上。何静香盯着照片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民国三十六年,正是孙三胜前妻死的那一年。东厢房前拍的全家福,为什么大房儿子穿着新郎官的衣服?
她吹灭油灯,躺到床上。窗外的风刮过稻田,沙沙作响,像极了前世南下火车上的声音。那时她攥着仅有的二十块钱,听着车轮撞击铁轨,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她听着风声,想着铁盒里的传票,却觉得心里很静。
孙家大房要告她诽谤,那就告吧。
她等着在法庭上,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等月亮爬到中天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朱八娘上次来铺子,问的是“这铺子能开多久”。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开到你死为止”。
现在想来,朱八娘走的时候,好像笑了一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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