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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赵叔驾驶车辆的后排座椅上，驶离物流园区后，周遭大货车来来往往的喧嚣渐渐被高速公路的静谧吞没，车厢里只剩平稳的引擎低鸣。

    赵叔目视前方，先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因为在开车，他打开了免提。

    “喂，赵总，您好啊！”一个沉稳的大叔接通了电话。

    “您好啊！林工，又要麻烦您了。”听语气双方很是熟络。“下午2点半召开集团临时董事会，审议盛达物流临时查账的决议，相关材料我让人发您邮箱了，如果不能参会，咱们还是电话会议，远程投票。”

    “好，没问题，我2点半一定在线。”

    寥寥数语挂断电话，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心想：这是徐伟的第四票要到了吗？

    “郑小姐……在想什么呢？”赵叔率先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您叫我欣欣就好。”每次听赵叔喊我“郑小姐”都觉得有些疏远。

    “好。”赵叔的声音听上去总是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像家里的长辈应有的口气那样。比起三姑的强势、徐爸爸和徐妈妈的柔软温慈，赵叔才像是徐伟的家长。

    午后并不是高速公路的高峰期，车流不多，刚过了谷雨时节，我看着两旁进入逐渐变成深绿色的树木，念叨着：“我们都走了，就留徐伟一个人，盛达的人都是于总的员工，他连个帮手都没有，我总觉得3点不会有什么人给他送材料……”

    赵叔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并未搭话。

    “集团这么力挺他，他一个人应该也能扛得住吧……”

    赵叔依旧声音温和地说：“小伟应付得了，他比以前成熟稳重多了，集团给他机会，他得自己攒人心。”

    “您说他比以前成熟稳重，是指的酒庄那件事吗？他做那件事的时候不够成熟稳重吗？”

    “是不是上次在家里听严谨说了些什么呀？”赵叔不动声色的问。

    我摇摇头：“没有，不是严谨说了什么，其实这件事情来龙去脉我觉得不重要，外人传的再邪乎都不会影响到他，我就是觉得他心里有一些难以修复的伤害。”

    “伤害？是……什么伤害？”赵叔的语气温和中带着些试探。

    “这件事在他看来，酒庄不是他要争的，是三姑和整个集团扔给他的战场。他想尽办法最后赢了，可是长辈们反手就把他踢开、收回权力，把他当用过即弃的刀。”

    “所以呢？”

    “他才19岁，内心没那么坚强。他不是怕输，是怕真心付出后被最亲的人卖掉。”

    “但是他真的闯祸了，当初为了救他，我们动用了很多力量。”

    “我能想象得到。”我低下头扣着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背包里的那把刀。“外人觉得他坏，觉得他狠；你们觉得他不稳重，不可控。他也自己认罚了，他在学校真的很好，从来不标榜自己，他开的车也很普通，就像所有大学生一样，上课、考试、打打球，他……”

    我突然卡壳了，我这是在给他洗白吗？他那些不务正业、花天酒地的日子我是忘了吗？他对像程丰这样普通学生的算计，那些狠戾，被我忽视了吗？

    赵叔笑笑说：“小伟以前贪玩、不懂事，下手没轻没重的，但是你们是朝夕相处的同学，能看到他的变化。他对酒庄的事儿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有怨气也正常，但是他现在已经学会收敛了。”

    “是啊，他才21岁，未来还有长久的日子，可以慢慢学着用好力道，学着保护好自己，守住整个集团，还有自己的家人……”

    和上一世相比，他的确是朝着更好的方向在发展，从他不对程丰下死手、从他几次在亲密接触中自控而出，就能看出他在向内自控。

    就像刚才在食堂后面的偷偷约会，如果放在以前，他不会偷偷的，他会强行亲热。但是现在他会只是轻轻搂着，说说话就行。他不是别人口中的“小阎王”，他只是一个受伤有点重的大男孩。

    如果陈晨是墙缝里滋出的狗尾草，需要努力的攀爬才能越上墙头；那么徐伟就是悬崖边撑出的一棵孤松，每一寸成长都伴随着疼痛与磨砺。

    如果他真的能成为家族可以信赖的掌舵人，那我们的未来是不是也不会那么动荡了？

    “守护好家人？”赵叔似乎抓住了关键词。

    “嗯，他应该会守护好长辈们打下来的产业，表面上看他的资源优势是天赐的蜜罐，他的起点可能是很多人终极一生都到不了的终点。但是他踩在泥坑里，带着伤硬长出来的力量，一直都不是为他自己，是很重很重的责任。”

    “是呀，他肩上的担子重，路也不好走。得有人懂他、信他、守着他，他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嗯，他得有自己的队伍在公司里，这样执行落地才有底气。”我点点头，对赵叔的观点表示认可。

    赵叔依旧双手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却发出了几声轻笑，便不再继续话题。

    车内又是一阵安静，我想起来那把刀，便掏出来探身递到前座：“赵叔，这刀您收着吧。”

    赵叔余光瞥过刀身，并未伸手去接，只是轻轻抬手推了回来，语气依旧平缓无波：“小伟给你的，你就安心拿着，这刀不是我的，是巴楞的。”

    “巴楞？”我轻声重复。

    “哦，于巴楞，你于叔叔的母亲是蒙古族，他在巴润那个地方出生，上户口的时候写错了，写成巴楞了，他就叫于巴楞了。”赵叔解释道。

    “于巴楞？这么随意的名字吗？”想着于胖子的形象和这奇奇怪怪的名字，我一下笑出了声，车内的气氛明显缓解了很多。

    赵叔倒是没感觉名字有什么特殊，可能叫了几十年了，早就习惯了。

    他继续说道：“巴楞老家在草原上，他父亲是汉族，母亲是蒙古族。他们草原的男孩子有个成人礼，能独自杀一头羊，并且驯服一匹烈马，就标志着这个男孩子长大成人了，可以帮家里做事了。那年我们去的时候，小伟13岁，差不多就是草原男孩子行成人礼的年龄，我们就给他办了一场。蒙古族杀羊讲究一刀毙命不见血，这些本事都是他教的小伟，杀羊用的就是这把刀，礼成后巴楞就把刀送给了小伟，盼他往后做事心稳、手稳、有决断。”

    “他13岁就杀羊了吗？多大的羊啊？他摁得住吗？”我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杀羊我没见过，但是抖音上……不是，电视上我见过杀猪，好多人去按那个猪，他一个人能按得住一头羊吗？”

    我心头一紧，什么抖音，我又说穿帮了。

    赵叔有点儿得意的说：“小伟可厉害着呢。巴楞说过，在他们草原上那是一匹小野狼。后来驯烈马，按规矩是父亲和舅舅一起压马头，可小伟父亲压不住也不敢上，是巴楞和他儿子，合力按住马头，把小伟扶上马背的。”

    说到这，赵叔轻轻叹口气，语气里满是对世事的感慨：“他这辈子就是炮仗脾气，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性子鲁莽了些，有点贪小便宜，心不坏，有些事拎不清。”

    我攥着手里的刀，心里有些担忧，怕这些长辈又要拿徐伟当枪使，用过之后再把他甩掉，卖于胖子一个人情，若是再受一次同样的伤，徐伟怕是永远都爬不起来了，最多和他父亲一样，做个听话的傀儡。

    “赵叔，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徐伟摆烤全羊、让他去行那个什么开羊礼，已经把体面和旧情都给足了。我听那些员工对他的议论，他在盛达一手遮天，如果没有触碰集团底线，也不会让徐伟声势浩大的到这儿来实习吧？徐伟有分寸的。”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赵叔眼底多了几分了然的笑意，他淡淡的笑着说：“你们同学之间感情挺好嘛，都已经在替他说话了。”

    赵叔这话我是没法接了，越描越黑！

    回到学校后，我赶快收起了徐伟的那把刀，又联系了Ely，我的赚钱小计划该提上日程了！

    以现在的实际情况看，想要安安稳稳做一笔股票交易，网吧不敢去、宿舍没网、咖啡馆连像样的宽带都少见，真正靠谱的地方，只有证券营业部。Ely在电话里反复强调，要操作就必须到现场，专线网速、专用交易机，病毒和盗号的风险基本可以忽略。

    简单收拾了下，我便按着约好的地址，向华夏证券营业厅走去。

    推开证券营业厅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烟味、茶水味、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当年牛市里证券厅独有的味道。

    一楼散户大厅人声嗡嗡。正对大门是整面墙的单色电子大屏，黑底，红色数字跳涨、绿色数字跳水，上证指数、深成指、涨跌排行、几十只热门股价格一行行滚动刷新，每几秒跳一次，晃得人眼晕。大屏下挤着几十号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的仰着脖子紧盯屏幕，有的坐在褪色的蓝塑料连排椅上小声议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交割单或小本子记价格。

    想着20年后，我不会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吧？虽然不用搬着马扎儿蹲营业厅，可以在手机上操作，但是这种低能量炒股的行为，真的就是我今后生存的依靠吗？

    算了，想不了那么多，先把第一桶金赚到手才是真的。

    墙边一溜银灰色自助委托机，有人排队刷卡下单，按键声滴滴响。柜台前也站着几个人，等着办开户或转账，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蓝衬衫，语气公式化。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味——公告栏上贴着一沓沓打印好的新股公告和业务通知，整齐又规范。

    我忍不住偏头小声问Ely：“怎么大厅里全是爷爷奶奶啊，都没看到什么年轻人……难道现在就只有闲着没事的人才来炒股票吗？”

    Ely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免得打扰到周围人：“你别误会，不是年轻人不玩，恰恰相反，现在玩股票的年轻人多得很。只是他们大多在单位看盘、在家用电脑网上交易，不用像老一辈这样天天守在大厅里。真正天天泡在营业部的，基本都是退休了、时间充裕，习惯一起看盘聊行情的叔叔阿姨。你在学校上网不方便，很多信息被屏蔽掉了。象牙塔是知识的海洋，不是市场的风口，更不是能看清真实行情的中转站。”

    我微微一怔，心里那点莫名的别扭一下就散了。

    原来不是只有没事做、手里攥点闲钱的老人会碰这个，而是股票早就是全民参与的事，只是大家的方式不一样而已。有人在大厅热闹扎堆，有人在办公室悄悄盯盘，有人在家安静操作，路径不同，本质都是在参与市场，高活跃度参与社会发展，比我做全职妈妈的琐碎要兴奋许多。

    Ely熟门熟路带我上二楼。楼梯窄，光线暗些，越往上越安静。二楼走廊铺着旧地毯，两侧是关着门的中户室、大户室，偶尔传出鼠标点击声。

    她推开一间十几平米的洽谈室：简单白墙，一张办公桌，一把办公椅，一台专用交易电脑，屏幕已经开好行情软件，桌面干干净净，只有钱龙、交易端两个图标。窗边摆着两把简易椅，光线正好。没有大厅的嘈杂，只有两杯咖啡在冒着热气。

    “就在这吧，专线、干净、没人打扰。”Ely拉过椅子，“你的账户在这儿操作最稳妥。”

    我坐下，盯着屏幕上跳动的K线，楼下的喧嚣像隔着一层膜，模糊又遥远。窗外暮春的阳光斜进来，落在CRT屏幕的反光上——我的第一笔交易，就要在这间安静的小屋里，从七万块开始。

    “坐吧，咱们今天就用这七万，小试牛刀。”Ely拉过椅子，没有一上来就报代码，而是把行情界面切到了板块排名，条理清晰地帮我梳理当下的市场。

    “现在整个市场几条主线，我给你讲明白，你自己选。

    第一类是大盘蓝筹，银行、钢铁、公路机场这些，股改落地之后估值修复，走得很稳，问题是涨得慢，对你这点本金来说，效率太低。

    第二类是消费白马，白酒、家电、食品，业绩扎实，走势温和，适合拿得住、心态稳的人，但短期爆发力一般。

    第三类是ST、垃圾股和各种小盘题材，这个我直接劝你排除。涨起来连板，跌起来连续跌停，你是新手，没必要碰这种赌命的。”

    她指尖在有色板块上顿了顿：

    “第四类，就是有色金属——今年到现在为止，最强、最有持续性的主线。国际大宗商品涨价，铜、铝、锌、黄金全都在涨，资金扎堆往里进，技术面上全是多头排列，回调就有人接，是当前最适合新手做趋势的方向。”

    我坐在电脑前，指尖微微发凉，握着鼠标的手有些紧张。

    上一世这个年纪，我哪里懂什么K线、均线，满脑子都是和陈晨在一起共同学习、共同吃饭、共同散步的风花雪月。

    他现在应该很好吧，在有限的时间里，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他那么强大的人，靠自己就能在内心生长出力量，不仅滋养了自己，还滋养了身边的人。从来不会像徐伟那样去掠夺资源以求内心安稳，他靠自己就已经把自己养的特别好了。

    此刻，Ely口中的“有色”“黄金”不仅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更唤醒了我脑子里那尘封的记忆碎片——

    2006年，好像真的是黄金大涨的年份。

    一些零碎的画面冒出来：商场金店排队的长龙、长辈们讨论金价又涨了的声音……

    具体的逻辑我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个强烈的直觉在告诉我：选这个方向，稳。

    “我想……买黄金。”我轻声自语，因为没底气，不敢把话说得太大声。

    Ely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你还摸准这条主线？那更好，黄金在有色里逻辑最硬，波动也最温和，比那些金属更稳。”

    她指着K线图，快速讲解了技术要点：“你看这支G鲁黄金，形态标准，沿五日均线上升，量价配合完美。七万本金，我们不梭哈，留两万做后备，五万全仓进去，拿一两周，见好就收。”

    “两周就能见收益吗？太好了，我这一个月之内必须要赚钱。”

    “一个月之内？一定要赚钱？你是跟别人签过什么对赌协议吗？”Ely侧过头，捋了捋自己的长发，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嗯……算是吧，反正不能输！”

    Ely轻声一笑，转身指着大屏幕说：“放心，一个月肯定把你买裙子的钱挣出来。”

    我看着她认真操作的身影，真的蛮喜欢这种女孩的，她不是野心家，不是绿茶，不是对手，就是一个努力在大城市活下去的普通优秀女孩，认真、安全、积极、相处舒服。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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