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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交替的晨光洒在医院大楼的楼体上，整座城市在喧嚣中苏醒，人们忙忙碌碌地开启新的一天。急诊科主任李想结束了漫长的大夜班，正准备回家休息。临下班前，他特意绕去ICU，探望了我这位算不上朋友、却牵挂在心的老朋友。

    旁人再多的安慰与鼓励，对于洋洋和念念来说，都只是苍白无力的空话，听得多了，只剩麻木与煎熬。可李想不一样，他是医生，更是首诊科室的负责人，专业、冷静、一言九鼎。他的话，就是病人家属心中的定心丸。他说今天能醒，洋洋和念念心中便燃起了希望之光。简单洗漱以后，两个孩子便准备赶去上学了。

    看着他们瘦弱的背影，我满是心疼。念念还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还不能很好的分辨是非，不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不能明确学习的目标，不知道恋爱中问题如何处理……

    “不要望眼欲穿啦！”陈晨见我看得出神，在一旁提醒道。

    我双眼含泪：“我女儿……好小，那么瘦……”

    “小吗？”陈晨笑盈盈地问。“她跟你一样高了吧？”

    “身高能代表什么呀？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我撇撇嘴，收回了自我感动的泪水。

    “干妈！”念念的一声呼唤把我的目光从她身上拽到了另一个急匆匆赶来的女人身上——是宋颜悦。

    “小姨！”洋洋一边徒手抹掉脸上洗漱留下的水渍，一边和宋颜悦打招呼。

    “嗯，你们两个快走了，上学别迟到了！我在这儿盯着，放心，有事儿我通知你们。”宋颜悦提了提肩头滑落的大手包，推搡着两个孩子，让他们先走。

    我盯着中年的宋颜悦，她似乎和我前几天见到的有些不一样，倒不是说她跟二十岁时的区别，而是她和四十岁的样貌有差别，好像身材有点儿曼妙了，妆容也更精致了些。

    陈晨贴近我问道：“你家两个孩子给她的称呼还不一样？”

    “嗯，她只收了我女儿做干闺女，没要我儿子。所以我女儿喊她干妈，我儿子喊她小姨。”我有点儿心不在焉的回答着陈晨。“她这么早过来……谁帮她看孩子呢？”

    “她也结婚了吗？”陈晨问。

    “嗯……她快三十九岁才生孩子，婆家条件也不好，那个男人也不靠谱，她没有公公，婆婆老早就改嫁了，人家也有现在的家庭要照顾，不能帮她带孩子。她老公就是个厨师，前几年疫情没了工作就开网约车。那家人啊，财力人力都指望不上，全家都在啃她一个人，她的孩子又那么小……我儿子都要上大学了，她儿子才上幼儿园。我经常想，我这样早婚的失去了自己的青春和事业，确实不太好。可是她这种晚婚晚育的，过得也不是很顺畅。可能，真的不婚不育保平安吧……”我嘟囔着。

    “她……真的结婚生子了吗？”陈晨努努嘴，示意我再看看宋颜悦。

    只见宋颜悦把两个孩子打发走后，从她的大手包里拿出一个早餐袋，看样子是包子、粥什么的，反正干的稀的搭配挺全。她把早餐包塞李想手里，笑得很是动人：“李主任，又忙一晚上的大夜班吗？辛苦啦！刚下班就来看她，您也算我们都认识的朋友，郑欣欣的情况您也了解……还拜托您多费心了！”

    李想赶忙推开宋颜悦的手：“我吃过早饭了，谢谢。您不用客气！”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徐伟走了过来，他和李想对视点了个头，并没有说什么话。

    李想把双手插进白大褂兜里，不让宋颜悦再有机会送出她的爱心早餐，敷衍了一句“我先去查房”就离开了。宋颜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被徐伟拦下了：“算了吧，现在求谁都没用，得她自己想要醒过来。”

    宋颜悦叹了口气，把早餐给了徐伟：“喏，你吃吧，别浪费了。”

    徐伟一边吃一边用沙哑的嗓音对宋颜悦说：“我看这个李医生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生育需求……”

    “谁说我不能生了？45岁都照样生孩子！”宋颜悦和徐伟对话的方式这二十多年来始终没变，徐伟身边莺莺燕燕，宋颜悦却始终没和他有半分亲近，也没有因为我跟徐伟的关系而生疏。“你赶紧回家洗个澡吧，大夫不是说她今天没准儿能醒吗？她醒过来看见你蓬头垢面的，不是更烦你了？”

    徐伟倒也听劝，快速吃完早餐就回家了，宋颜悦一个人在门外无聊的刷着手机。其实如果她抬头看一下，也许就能发现，换了便装的李想戴着口罩帽子，在走廊的尽头默默注视着她……

    “那个……这个李医生……跟你很熟吗？”我问陈晨。我总觉得这次回来后，这些人有些细微的变化。比如徐伟，就算我生病对他打击很大他也不应该瘦这么快、瘦这么多；还有宋颜悦，看样子她确实不像已婚已育的；还有念念，她居然能把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的！

    “还行吧，高中那会儿一起学习还算聊得来，也不是很熟。后来就是咱们一起在医院见面那次，”陈晨举了举他的右手。“再后来，我们有过一次不太好的见面……”

    “不太好？你们……打架了？你抢了他媳妇啦？”

    “别瞎说！”陈晨的说话方式也不像以前那样一板一眼，轻松了很多。“你要是真想知道，咱们就跟着他，你自己看。”

    我满脸狐疑地跟着他和李想一起离开了医院。

    金黄色的晨光透过车窗随着早高峰的车流，在李想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脸上的沉重感甚至超过了值大夜班的疲惫感。尽管车里播放着欢快的交通广播，为早八人群送上满满的元气，但是李想根本就没听进去，他沉默地开着车，如同工具人一样在喧闹的城市中穿梭。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他的车也渐渐驶离了市中心，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幽静，最终来到了一片墓地。

    尽管他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们，我和陈晨却都小心翼翼的跟着他，就好像我们如果大声喧哗会打扰到他一样。

    墓地我也有点儿熟悉，毕竟送走了三位老人了。按区域来说，有豪华一点的，也有中等价位和廉价的，最触动我的是那片没有墓碑、只有各种卡通形象的墓地，那里是夭折孩子的栖身地，尽管大多数都没有名字，也能看出那里承载着多少父母亲人的爱，和愿他们往生极乐的祝福。

    李想在那片廉价墓地驻足，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我走过去一看，墓碑上是陈晨的名字。

    “你、你、你、你的？”我有点儿语无伦次的看着陈晨。

    他笑着点点头，以示肯定。

    “还说你们不熟，他下了班就来看你，也不是清明节……”

    “他经常来看我。”陈晨打断了我。“一开始他就是哭，自责，难过。后来慢慢的，他就开始给我讲这个世界的变迁啊、他的人生经历啊，哪里打仗了、欧洲杯谁赢了、他得奖了、又抢救活了一个老头儿、跟女朋友分手了也找我聊，拿我当树洞了。再后来，他就开始跟我许愿，保佑他职考通过、保佑他升官发财、保佑他娶个漂亮姑娘、连他的病人安危都让我去保佑……拿我当许愿池了！”

    “他跟你不是感情不深吗？”

    “嗯，我活着的时候确实跟他关系一般。但是我死的那天……”陈晨顿了顿才继续说。“那天我着急上班，在那之前我已经熬了好几天了，身体不舒服我也没在意。我家住在城中村，是平房区，我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感觉很难受，就往回走，之后我就倒在了那片棚户区里。其实，如果我倒在地铁站或者倒在马路边，应该都会很快被人发现。我家那片平房区的旁边就是一家三甲医院，最多200米的距离。可是，就那么不凑巧，我在离家十几米的小胡同里倒下了。这么繁华的大都市，闹中取静的小平房，多好的环境，成了我人生最后的一段路。”

    我震惊地听着陈晨平静的诉说，原来他走得那么仓促！他那么高的学历，那么努力的生活着，人也平和向上，为什么老天要这样为难他？

    我还来不及表达自己的感慨，就看见李想靠着陈晨的墓碑坐了下来，他喃喃自语道：“兄弟，我来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吧？”他停下来，点了颗烟，继续说道：“你前女友还没醒过来呢。”

    前女友？我看着陈晨，指指我自己：“我？”

    “难道不是吗？”陈晨笑着反问。

    他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跟我俩的嬉笑不同，李想难过得都要哭出来了，他哽咽着说：“你俩……是不是缘分未尽？”他吸了一下鼻子，想要控制自己的眼泪。“她跟你是一样的病情……”

    我再度惊讶地看着陈晨：“咱俩……都是猝死吗？是心梗还是脑梗啊？哎，我们这一代人啊，生活压力太大，猝死的太多了。”

    陈晨没有回答我，冲着李想努努嘴：“听他说吧，一会儿他该哭了。”

    陈晨的话音还未落，李想那边真就呜呜地哭起来了：“你们俩都是我接诊的，我是有多笨啊？什么孽缘呀？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你们两个我都尽力了！你来得太晚了，我抽你嘴巴你都不起来，你到底听没听见我叫你啊？呜呜呜呜……”

    我有点儿语塞了，一个中年男人，是有多大的压力，才会到墓地来一个人哭诉……

    “还有……还有你那个前女友，明明所有指标都达标了，为什么就是不醒啊？为什么呀？呜呜……”李想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大腿。“兄弟，你要是能在黄泉路上看见她，拦住她好不好？我们这么多人，费了这么大劲，她自己不能放弃啊！她还那么年轻，还有两个孩子呢，还有她的朋友，每天都来看她，每天都给我带饭，她还送了我一条领带，就想我能帮她朋友治病。兄弟，你前女友这么好命，年纪轻轻儿女双全，老公条件也不差，还有掏心掏肺对她好的闺蜜，她怎么就不留恋世间呢？”

    李想用夹着烟的手捂着自己的脸哭着，烟头红红的，快要烧到他的手了。

    哭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抹了抹眼泪，继续说：“已经超过48小时了，马上就要72小时了，兄弟，我真怕她即使醒过来，预后也不太好了……”

    我看看陈晨：“我才昏迷了两天吗？”

    陈晨点点头：“按他的说法应该是。”

    “可是我在学校都过了一个学期了呀！”

    “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嘛。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陈晨耸耸肩。“你认真考虑一下他的建议，回去吧，这边有太多牵绊呢。”

    “那你呢？”我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问。

    “我……我跟你不一样，我回不去了。”

    “难道你真是如他所说，只为了在黄泉路上拦住我吗？”

    “不是，不是，你别听他的，他也不是第一次在我这儿哭了。他跟女朋友分手了也哭，有抢救不回来的患者他也哭过，还不止一次呢。你别看他在医院的时候很冷静，他也是人，七情六欲他都有。可能因为认识我的缘故吧，我走那天，路人打的120，不凑巧他是随车医生，他看见是我，而且我当时已经没了呼吸和心跳，他就一直在给我做心肺复苏，中间换人让他休息，他就哭了，他还扇我扇我嘴巴！好家伙，幸亏我死了，要不得疼死我，扇我好几个嘴巴，一边扇一边叫我名字一边哭。他呀，内心的底色单纯又柔软。”

    陈晨有点躲闪我的目光：“所以你不用在意他那个什么黄泉路的说法，你只管为自己好好活着就行。我不想拦着你干什么，但是我想你能幸福，过你想要的生活！”

    “我……我想要的……”我有些迷茫了。“我想休息，不想承担这么多责任，想谈简单的恋爱，不想早婚早育，不想早早就放弃事业，想和女儿像朋友一样相处，不想每天都跟她剑拔弩张的，想帮儿子走上更广阔的人生舞台，想父母健在，想自己经济独立。可是这些都实现不了啊……”

    “我可以帮你。”陈晨笃定地看着我。“你的愿望太多，我们一个一个来实现，好不好？”

    “你帮我？你怎么帮我？”

    “我是许愿池啊！”陈晨摸摸我的头。“谈恋爱这个好实现，我们在大学的恋爱能让你满足吗？”

    我怔了一下，虽然这次穿越并没有让我和陈晨谈成恋爱，但是给我遗憾的初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我和他之间不再有误会，还是挺美好的。

    “但是早婚早育这件事，你得想清楚。”陈晨带着严肃跟我说。“如果真如你所说，宋颜悦有个孩子的话，就目前来看，她不太像。李想这个人是搞技术的，人情世故上有些迟钝也无可厚非，但是你应该能看出来吧？宋颜悦对他也有意思，而且从徐伟的话里你也能听出来吧？她应该是单身，不太像有孩子的人。”

    “那她的孩子呢？”我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她有个3岁的儿子，是脑瘫，生孩子的时候没人管她，她怀的是龙凤胎，试管做的。为了怀孕，她打了好几百针，可是女孩儿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她儿子难产缺氧就脑瘫了！我们怕她伤心，月子里都没敢告诉她女儿没了。她婆婆和老公都不在意她的，嫌她年纪大，生不了，怀孕以后不能挣钱了，都苛待她。那会儿都是我在照顾她，可是她生孩子那天，我婆婆在闹自杀，我也没顾上她，我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早知道这样，我会替她报警的！老公不管她，人民警察一定会管的！”

    “好，好，别激动！”陈晨安慰我道。“没有了，现在应该是没有了，她没有了那个孩子和那个家庭。因为你在过去改变了一些事情，她的人生改变了，她不用再去受那些苦，虽然她不记得也不知道你为她做过什么，但是你看她现在的表现，说明你们俩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听他这么说，我平静好多，毕竟没有强奸、没有脑瘫儿子的拖累，宋颜悦的人生顺畅太多了。

    见我不再激动，陈晨继续说道：“你想在几岁、谈个什么样的恋爱呢？跟徐伟或者其他人谈都好，但是你们不按照原来的时间结婚生子的话，你的两个孩子也就不存在了喔！”

    那怎么可以！

    陈晨笑笑，继续说道：“或者……你先继续用着20岁的身体，去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恋爱对象和更好的人生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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