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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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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胡晶晶的小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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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过后,整座沂州县城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拧紧的发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syndro的紧张感——那是混合了粉笔灰、方便面调味包和青春期荷尔蒙的复杂气味,学名叫做“期末备考综合征”。

    陈枫的生物钟在这段时间里,被调校得比瑞士机械钟表还要精准。

    清晨五点半,当第一缕晨曦还在跟窗帘玩捉迷藏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会像装了声控开关一样自动弹开。床头的闹钟对此都要深表羞愧,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被彻底消解了。

    陈枫翻身下床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武状元苏乞儿里修炼了“睡梦罗汉拳”的高手,前一秒还在跟周公唠嗑,下一秒就已经端坐在书桌前,与函数、文言文和英文大佬展开殊死搏斗。

    “枫啊,你这状态,妈看着都心疼。”母亲李秀兰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走进来,那氤氲的水汽在她眼角的皱纹里,凝结成细小的露珠,“要不要今天再多睡会儿?”

    “老妈,你这是要毁我道行。”陈枫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知道什么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吗?我现在这口气,正鼓得跟河豚似的,你可不能给我泄啦。”

    李秀兰被儿子这稀奇古怪的比喻逗得哭笑不得,摇摇头退了出去,心里却像揣了个暖水袋——这孩子,自从上了高中,仿佛一夜之间就褪去了初中时那股莽撞毛躁劲儿,变得沉稳内敛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陈枫的抽屉里,藏着一本《沂州集团年度战略规划草案》,那上面修改的注密密麻麻,比他的数学错题本还要详尽。

    从学校到家里,从家里到学校,这两点一线的生活轨迹被陈枫走得比铁轨还要笔直。王强几次邀约他去E网情深网咖“开黑”,都被他以“吾辈当以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的正当理由婉拒。

    王强在电话那头哀嚎起来:“枫哥,你这是要羽化登仙的节奏呀!游戏可以不打,但兄弟情谊不能不要啊!”

    “情谊个P,又不能带来财富?“陈枫对着话筒冷笑,“等哥考完试,让哥带你飞。”

    其实陈枫心里门儿清,这次期末考试关系到全年级的排行榜,而且排名又关系到下学期分班时的座位选择权——他可不想跟王强那种上课睡觉、下课尿尿的“气氛组“坐在一块儿。

    永远不要做疣猪蓬蓬,虽然有V12发动机和美丽动人的非主流发型,但是也怕发狂的鬣狗群。因为每个学期都会有黑马杀出,如同草原肛肠科主任鬣老二,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只会突然加速超车,把你辛辛苦苦维持的优势掏得渣都不剩。

    考试前一周,陈枫的复习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他把地理课本上的气候类型图贴在卫生间的镜子上,刷牙的时候背;把历史年表抄在便利贴上,贴满了冰箱门。

    甚至把英语作文模板录成音频,设置成手机闹钟铃声——每天清晨,他都是在“Dear Sir or Mada I ay concern regarding...”的美式英语中被唤醒的,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台人形复读机从被窝里拽出来。

    “你小子的目标是咱们是的高考状元啊?把自己逼的这么狠”同桌林晓雨看着他的熊猫眼,忍不住咋舌。

    “状元不敢当呀,”陈枫揉了揉太阳穴,“非也,乃老夫但求无愧于心。”

    林晓雨给他两个白眼球:“说人话。”

    “翻译成你能听懂的话就是,”陈枫咧嘴一笑,“我不想下学期坐在垃圾桶旁边。”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是地理。

    当监考老师用那种“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终于熬到头了”的眼神收走答题卡时,陈枫长舒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块压了整整一个月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走出考场,冬天的阳光暖暖的,空气中没有硝烟,只有一种类似于大战过后的寂静,以及从各个教室里喷涌而出的、压抑了许久的喧嚣。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有人在走廊里仰天长啸,那凄厉的声音得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

    陈枫没有加入这场集体的狂欢。他站在三楼的栏杆边,俯瞰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高一上半学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他想起九月份刚入学时的懵懂,想起第一次月考失利后的沮丧,想起在沂州集团那些深夜加班的日子,想起胡晶晶站在落地窗前抽烟时侧脸的轮廓——那些画面像是一部被剪辑过的电影分镜头,在他脑海里快速闪回。

    “晓枫,考得怎么样?”王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大得让陈枫往前踉跄了半步。

    “一般一般。“陈枫揉着肩膀,“年级前三。”

    “哈哈,你就吹吧?”王强不屑的说道,“哥们我这次名次肯定要往前提一提了,地理可是把七大洲四大洋都写全了,连南极洲都没落下!”

    “那你知道南极洲的气候特征吗?”

    “冷就一个字啊!”王强理直气壮。

    陈枫决定不再跟他讨论学术问题。

    接下来是等待成绩的日子。这段时间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悬浮的状态。

    陈枫给自己放了个小假,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抱着一本《商业周刊》在阳台上晒太阳,那姿态悠闲得像个退休老干部。

    母亲李秀兰看他这副德行,疑心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枫啊,是不是考得不理想,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妈不笑话你。”

    “老妈,你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陈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我这是养精蓄锐,为春节做准备呢。”

    事实上,陈枫对自己的发挥颇有信心。那段时间的突击复习成效显著,尤其是数学和英语,他感觉解题思路比期中考试时,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期中考试他排在年级第八十七名,这次,他有把握冲进前三十名。

    没有了考试的压力,陈枫终于可以兑现了对王强的承诺。

    那天晚上,他们一行四人——陈枫、王强、张磊和刘洋——浩浩荡荡地杀向E网情深。那场面,颇有几分壮士出征“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网咖里莺莺燕燕,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陈枫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那熟练程度让旁边的王强看得目瞪口呆:“枫哥,您这手速和指法,不去当钢琴家可惜了。”

    “钢琴家挣几个钱?“陈枫头也不抬,“我要当万恶的资本家。”

    他们在虚拟世界里厮杀到深夜,陈枫的“暗夜猎手”在游戏中大杀四方,收获了满屏的跪拜。然而,当网吧的挂钟指向十一点时,陈枫突然摘下耳机,站起身来:“风紧扯呼。”

    “啊?这才几点啊?”王强哀嚎。

    “十一点了,我妈该着急了。”陈枫披上外套,“你们继续,单我买了。”

    “枫哥仗义!”三人齐声欢呼。

    陈枫走出网咖,寒冷的夜风像一把冰冷的刷子,把他脸上残留的倦意刷得干干净净。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骑着自行车,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回到家,李秀兰果然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织毛衣,那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妈,我回来了。”

    “饭在锅里,自己去热。“李秀兰头也不抬,“下次再这么晚回,我就锁门了。”

    “得嘞。”陈枫笑嘻嘻地钻进厨房。

    生物钟是个神奇的东西。尽管昨晚熬到半夜,第二天清晨,陈枫的眼睛还是像装了弹簧一样准时睁开,这该死的生物钟。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形状像极了一只抽象的小兔子——心里斗争了足足五分钟,最终决定向懒惰缴械投降。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躺平。

    这一躺,就躺到了十点半。

    当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陈枫脸上画出一道金色的斑马线时,他终于磨磨唧唧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漱完毕,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少年,不由得叨了口气:“帅是一种罪,不要留恋哥,哥只是传说。”

    百无聊赖的午后,陈枫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单车,慢悠悠地晃向明馨小区。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冬季在跟他做最后的告别。

    明馨小区是沂州县城最早的高档住宅区,里面的住户非富即贵。沂州集团的总部就坐落在这里,一栋五层的灰色小楼,外观低调得像个退休老干部的活动中心,但业内人士都知道,这栋楼里每天进出的资金流水,足以买下整座县城的早点摊。

    陈枫把单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刚直起身,就听见一阵刺耳的争吵声从4号楼的方向传来。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安静的午后肆无忌惮地切割着空气。

    “我还会再回来的!”貌似抢了灰太狼的台词。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骄纵,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演偶像剧。紧接着,一阵引擎轰鸣声响起,一辆红色的凯迪拉克像一头受惊的公牛,从4号楼前疾驰而出,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叫,在柏油路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疤痕。

    陈枫眯起眼睛,看着那辆凯迪拉克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鲁A的牌照,省城的车。

    千禧年前,凯迪拉克在沂州这种小县城里,简直就是移动的权力图腾。全县加起来不超过五辆,每一辆的出现都会引发路人驻足围观,轰动效应不亚于将来的兰博基尼。

    “李师傅,”陈枫走进一楼前台,向保安老李打听,“刚才什么情况?有人在前台吵架么?”

    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老兵,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他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那神情活像是在传递什么国家机密:“找胡总的,好像是什么家家悦公司的。”

    “家家悦?”陈枫眉头一皱。那是省城一家颇有规模的连锁超市企业,胡晶晶跳槽来沂州集团之前,就在那里担任高管。

    他点点头,快步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的声音,像是在抱怨这个少年的体重。

    来到五楼,集团COO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那是胡晶晶惯用的香奈儿五号,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陈枫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胡晶晶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肩膀微微耸起,像是一只受惊后竖起羽毛的小鸟。

    “晶姐,”陈枫反手带上门,“刚才楼下什么情况?”

    胡晶晶转过身来,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重地砸在陈枫心上。

    她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但妆容依然保持精致,仿佛刚才那场争吵只是一场可以被粉底液和遮瑕膏轻易覆盖的小插曲。

    “老东家家家悦老板的儿子,小王总,”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的扶手,”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在沂州集团的消息,今天跑过来找我。“

    陈枫的眼睛亮了。八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尤其是美女高管的八卦,那简直就是直达人类灵魂的电梯。

    “晶姐,什么情况?以前他在追求你?”他在胡晶晶对面坐下,身体前倾,那姿态活像一只闻到肉骨头的猎犬。

    胡晶晶点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对,我为什么离开家家悦,主要原因就是要避开他。我在家家悦工作的时候,他每天送一束花到我的办公室,对外宣称我是他女朋友,已经严重影响到我日常的工作。“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关键是我一点不喜欢他。一个整天游手好闲、只知道花家里钱的富二代,我实在缺乏兴趣和好感。”

    陈枫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每天清晨,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准时出现在胡晶晶的办公桌上,卡片上写着貌似情意绵绵的情话,而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则用一种“原来如彼”的眼神看着她。那感觉,就像是被迫穿上了一件不合身的戏服,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一出她根本不想参与的闹剧。

    “晶晶姐,小王总好像挺讲究的一精神小伙呀,“陈枫故意拖长了声调,”红色的凯迪拉克,金丝眼镜,西装革履——这配置,搁电视剧里怎么着也得是个男二号吧?”

    胡晶晶直接送上一记白眼球,那眼神里的嫌弃浓得不可开化:“你可拉倒吧,玩开豪车泡妞的把戏,姐看不上。他今天还跑到这里来,真是烦人。”

    陈枫摸了摸下巴,那上面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胡茬,摸起来像砂纸一样粗糙。

    他沉思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狡黠:“晶姐,你这样逃避也不是个办法。对付人傻钱多的主,我还是很有办法的。”

    胡晶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陈枫的脸还带着孩子般的圆润,眼睛却明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她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既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晶晶姐,你摇头干啥?”陈枫很纳闷,“又不是让我去假扮你男友,我这张脸很值钱的。我是真有办法的呀,我来扮做你表弟,用我的手段让他知难而退。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那计划听起来荒诞不经,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逻辑性,像是那些江湖骗子的套路,明明知道是坑,却忍不住想往下跳。

    胡晶晶听完后,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

    她轻轻咬着下唇,那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像是一个在糖果店前犹豫不决的小女孩。

    “小枫,”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以后还是会有麻烦的呀。”

    “我的晶晶姐呀,”陈枫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草坪,“你先把当下的难关度过去再说,以后的事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不是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古人留下这么多成语,不就是为了安慰咱们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么?”

    胡晶晶被他这一串成语逗得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像是一朵在寒风中勉强绽放的梅花,冷冽而且倔强。

    “下午的时候,”陈枫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配合我把戏演好就可以了。”

    中午的阳光像一把钝了的刀,有气无力地切割着空气。集团公司食堂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炒白菜混合的气味,那是属于事业单位特有的午餐味道。陈枫端着餐盘,坐在胡晶晶对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食堂门口。

    “他真的会来?”陈枫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那肉质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会。“胡晶晶的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却一粒也没送进嘴里,“他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只有'征服'。”

    正说着,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正在打饭的员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陈枫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造型夸张的胸针,在食堂惨白的日光灯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四处扫视,像是在寻找猎物的猎人。

    “晶晶!”小王总的声音陡然加重,整个食堂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胡晶晶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具。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一支慢板华尔兹。

    “小王总,”她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这是公司上班的地方,请不要大吵大闹的。我记得,当时把审批流程和工作交接全部办好,才离开家家悦的。”

    陈枫也站了起来,他故意把餐盘往桌上一推,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走到胡晶晶身边,微微侧身,把她挡在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那姿态,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虽然羽翼尚未丰满,却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小王总是吧,”陈枫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笑容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失礼,“我是晶晶的表弟,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么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小王总的目光在陈枫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当他听到“表弟”两个字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化学反应——从警惕到释然,再到谄媚,整个过程不超过零点五秒。

    “你好,你好,表弟!”他伸出右手,那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晶晶的表弟呀,那就是我的表弟啦!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沂州你熟悉,我们去哪里谈比较合适呀?”

    陈枫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小王总的手心干燥温暖,握力适中,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礼貌。陈枫在心里给这只手打了个分:七十分,扣掉的三十分是因为指甲缝里残留的古龙味太浓。

    “陶然居吧,“陈枫松开手,“二楼的包间,安静。”

    “好,好,听表弟的!”小王总连连点头,那殷勤的模样让陈枫想起了家里那只见到陌生人就摇尾巴的泰迪犬。

    小王总邀请乘坐那辆红色的凯迪拉克前往陶然居。陈枫让胡晶晶坐在后排,自己则大咧咧地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真皮座椅的触感柔软得像云朵,空气中弥漫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和古龙水的混合气息。陈枫暗暗咋舌:这车的内饰,比他家的客厅还要豪华。

    “表弟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小王总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打量着陈枫。

    “目前还是学生,”陈枫目视前方,“高一。”

    “高一?”小王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年轻好啊,年轻就是资本。想当年我在你这个年纪……”

    陈枫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剧本。车窗上倒映着他年轻的脸庞,那表情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倒像是一个在牌桌上等待对手露出破绽的老千。

    陶然居大酒店是沂州县城最高档的餐饮场所,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陈枫熟门熟路地要了一个二楼的包间,服务员领他们进去时,目光在胡晶晶和小王总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包间里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的光芒在红木餐桌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陈枫拉开椅子,让胡晶晶坐在离门最远的位置——那是主位,也是最容易观察全局的位置。他自己则坐在胡晶晶旁边,正对着小王总。

    “表弟呀,”小王总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可以和晶晶单独聊聊么?”

    胡晶晶直接拒绝,那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小王总,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光明正大说的?不需要避着我表弟。”

    小王总耸耸肩,那动作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孩子式的无奈:“好吧,晶晶,你应该很懂我的心意的,为什么不能好好商量下,就这么决绝辞职离开家家悦呢?”

    “我为什么离开家家悦,你应该是最清楚的。”胡晶晶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小王总,“另外,我只是家家悦的前员工而已,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

    “还有,”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我非常讨厌别人不尊重隐私,你竟然去找人调查我,你有什么权力去调查我呀?”

    小王总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人当众揭穿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晶晶,其实,我真的只是比较关心你啦……”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胡晶晶打断他,那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现阶段我的重心都在工作上,不会谈恋爱的。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水晶吊灯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刺眼起来,像是一千只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对峙。陈枫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兴奋感。这比他玩过的任何一款游戏都要刺激——真人版恋爱攻防战,而且他还是导演兼编剧。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陈枫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他走到胡晶晶面前,微微俯身,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晶晶姐,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先消消气,看看楼下的咖啡怎么还没有送上来呢?”

    胡晶晶抬起头,与陈枫的目光相遇。她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狡黠的光芒。她心领神会,气哼哼地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包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是一篇渐弱的乐章。

    包间里只剩下陈枫和小王总两个人。

    陈枫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茶叶是上好的龙井,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是一群在水中起舞的绿衣仙子。他轻轻抿了一口,让那股清冽的茶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然后才开口说话。

    “小王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姐。”

    小王总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期待。

    “她的脾气那是说一不二的,”陈枫放下茶杯,那瓷器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不能总拧着来的,这样只会搞得更僵。”

    小王总为难地挠了挠头,那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考试不及格的小学生:“你姐太强势了,而且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呀。”

    “我姐说现在不谈恋爱,重心在工作上,“陈枫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姿态像是一个正在做心理分析的医生,“也没有把你的路全部堵死呀。小王总,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么?”

    “哪里?”

    “你根本不了解我姐,不知道我姐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小王总的眼睛亮了,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根稻草。他赶紧靠近了些,身体几乎要越过半张桌子:“你姐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呀?我不够优秀嘛?国外留学回来,家家悦是我家的产业,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呀?”

    陈枫摇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惋惜,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赌徒:“小王总,你所谓的这些优点,恰恰是你的短板。”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在国外留学,只是法国的一个二流院校。我姐呢,北大本科毕业,美国西北大学凯洛格商学院MBA。你们之间的差距,就像是夏利和法拉利的区别——虽然都能代步,但速度和体验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家家悦,是你爸的公司。说好听些,你只是一个继承者;说的不好听,你就是个啃老族而已。我姐这种级别的精英女性,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连自己事业都没有的富二代?你说怎么可能让我姐喜欢你呀。”

    小王总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是调色盘上的颜料被胡乱搅拌在一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陈枫乘胜追击,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当然,我姐也是有弱点的。她也是慕强的人,这是所有优秀女性的通病——她们只可能被比自己更强的男人征服。”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小王总的反应。后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混合着不甘、渴望和一丝丝的希望。

    “如果,如果你真想追上我姐,“陈枫缓缓说道,“有两个前提条件要满足,不然你们根本没有可能的。”

    “什么前提条件?”小王总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沙漠中干渴已久的旅客。

    陈枫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其一是你要名校毕业,怎么也得是老美常春藤的PhD,最差也要是MBA吧,不然你学历上就难以过关呀。其二,你要有自己的企业,不要总想着你爸的家家悦,啃老是可耻的行为。你得证明给所有人看——尤其是给我姐看——你不是一个只知道花家里钱的废物。”

    小王总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被茶杯压出的圆形水印,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满足这两个条件,“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就能追到你姐么?”

    陈枫急忙摇摇头,那动作快得像是在拨浪鼓:“小王总,我只是说这样做,你兴许有机会,不过我可不打保票的。反正我姐现在不会谈恋爱的,如果你努力成为了强者,兴许有些机会的,不然你看着办吧。”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小王总:“另外,不要触及我姐的底线。不要去调查她,那样只会让她更讨厌你。我姐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尊重和隐私。你今天的做法,已经踩了她的红线。”

    小王总琢磨着陈枫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他想起胡晶晶在办公室里冷若冰霜的样子,想起她处理工作时的雷厉风行,想起她工作中侃侃而谈时那种自信的光芒。与她相比,自己除了有个有钱的老爸,其他确实差得远。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胡晶晶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她的妆容依然精致,步伐优雅,像是一朵在暴风雨后依然挺立的玫瑰。

    小王总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急吼吼的占有欲,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敬畏和决心的光芒。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那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

    “晶晶,”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认真,“看来的确是我对你不够了解,你表弟的一番话点醒了我,让我找到前进的方向。”

    胡晶晶微微挑眉,那动作带着一丝询问。

    “你放心,“小王总的目光坚定得像是在宣誓,“我不做出一番成就,绝不会再来打扰你的。”

    胡晶晶非常冷漠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再说一次,以后不要调查我,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工作。那样,只会让我讨厌你。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而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是一首决绝的离别曲。

    陈枫站起来,跟上去。走到门口时,他不忘转过头,对小王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王总,加油,记得把单买了。”

    走在沂州的街道上,冬日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絮语。

    “放心吧,”陈枫双手插在口袋里,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没有四五年,他不会再出现的。”

    胡晶晶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少年。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是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少年天使雕像——美丽,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疏离。

    “你就这么确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当然,”陈枫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给他画的那张大饼,足够他啃好几年的。常春藤的PhD,少说也得四五年吧?再加上创业,没有个三五年根本见不到成效。等他真的做到了——如果他能做到的话——那时候晶姐你早就……”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早就什么?”胡晶晶追问。

    “早就名花有主了呗,”陈枫嘿嘿一笑,“或者成为商界女强人,和他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胡晶晶被他逗笑了,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美丽。她伸出手,揉了揉陈枫的头发——那动作带着一种姐姐对弟弟的宠溺,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小枫,”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谢谢你。”

    陈枫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晶姐,咱俩谁跟谁啊,客气啥。不过说真的,”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过也很难得,小王总还真是个痴情的种子。”

    胡晶晶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正在缓缓下沉的夕阳。那光芒已经不再刺眼,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痴情不能当饭吃,”她轻声说,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感动并不是爱情。”

    陈枫沉默了。他看着胡晶晶的侧脸,那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一种坚硬的棱角。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要理智得多。她的冷漠不是伪装,她的温柔也不是表演——她只是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晶晶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让你真正心动的人?”

    胡晶晶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光芒,像是有两团小小的火焰在燃烧。

    “也许吧,“她说,“希望是刻骨铭心的那种。”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越来越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街道的尽头,华灯初上,沂州县城的夜晚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夹杂着汽车喇叭的鸣响和孩子们的嬉笑声——那是属于人间烟火的交响曲,平凡,却真实。

    陈枫突然想起了一句诗:刹那便是永恒。

    在这个平凡的冬日黄昏,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里,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少年用他灵动的智慧,为一个漂亮的女人解决了一个小小的麻烦。而那个开着凯迪拉克的富二代,则带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消失在了夕阳的余晖中。

    这故事没有英雄,也没有反派,只有一些在生活的洪流中挣扎的普通人。他们有的痴情,有的冷漠,有的狡黠,有的真诚。他们在彼此的生命中匆匆路过,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然后各自奔赴下一段旅程。

    感动不是爱情。但在这个刹那,陈枫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爱情不是单方面的追逐,不是物质的堆砌,不是权力的游戏——它是两个独立灵魂的相互吸引,是彼此尊重基础上的心意相通。

    而此刻,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单车,在沂州县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他的前方,是未知的未来;他的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夕阳。

    但无论如何,夜的篇章已经过去。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第三十二章 胡晶晶的小麻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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