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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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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安然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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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禄公公要出山,福婆婆、寿奶奶、禧爷爷各送了一包山货。

    福婆婆送的是山楂片,寿奶奶送的是笋干菜,禧爷爷送的是辉白茶,都是他们自己制作。

    禄公公向福婆婆、寿奶奶、禧爷爷拱手作揖,说:“不说告别的话,马上回来,回陈家湾。”

    “巴不得你不回来!”福婆婆转身就走,边走边抹眼泪。

    “走了省心,走了省心。”寿奶奶追上福婆婆,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回走。

    “还是得回来,回来啊!”禧爷爷独自上山去劳作,一步三回头,回头向禄公公挥手。

    禄公公等福婆婆、寿奶奶、禧爷爷分别消失在他的视野中才转身踏上小石桥,身后跟着陈雨俭,他一定要陈雨俭陪他去鲁县。

    陈劳安要陪禄公公去,担心陈雨俭请不了假,也担心一个女孩子路上不方便照顾他。

    禄公公对陈劳安说:“我晓得今天是周五,明天后天双休,快的话下周一我们就回陈家湾,俭俭也就请一天半的假,我向他们领导请假,领导不会不给我这个老不死的面子。”

    “我和桂香一起陪你去不是一样的吗?”陈劳安还是不放心。

    禄公公笑着说:“那三个老不死的能少得了你和桂香?还有,有些事情只有俭俭陪我去才能做个了断。”

    “做个了断?你要做什么?”陈劳安心一紧。

    禄公公让陈劳安附耳过去,禄公公在陈劳安耳边轻声说道:“俭俭回来你就知晓了哦。”

    陈劳安还想再问,禄公公拉下脸,转身就走。

    一路上,禄公公一个劲地催促谭安山赶路,不要因为他而特意停下来休息,那样反而会害了他。

    谭安山想不通自己安排老爹爹多休息,怎么会反而就害了他呢?问陈雨俭,陈雨俭让谭安山不要多问,按照老爷子的要求尽快赶路就是。

    紧赶慢赶,提前一天返回鲁县。

    “爹,这就是你儿子的家。”谭安山搀扶禄公公进屋。

    禄公公望着谭安山的五层大别墅,泪水盈眶,不住地点头:“好,好,好,我儿子的家,好,好,好。”

    “爹,你先去房间里休息一下。”谭安山要扶禄公公上四楼的客房。

    禄公公说:“不急不急,你先带我去拜见一下你的父亲和母亲。”

    “爹,你不就是我的父亲吗?娘的坟头我也已去过。”谭安山以为老爷子坐了一路的车犯了糊涂。

    禄公公说:“安山那,我和你娘只生了你的身,你的养父和养母才是你真正的父亲和母亲。我这次出山来鲁县,就是想要看看你的家,想要当面感谢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

    “爹,可我的父亲和母亲已经去世好多年,你怎么向他们当面感谢?”谭安山还是以为老爷子犯了糊涂。

    禄公公说:“带我去你父亲和母亲的坟前,给我准备好祭品。”

    “爹,你还是休息一下再去吧。”谭安山以为老爷子只是一时兴起。

    禄公公坚持要去,转过身对陈雨俭说:“俭俭,他不肯陪我去,你陪我去。你去问一下村里的人,安山的父亲和母亲安息在哪里?”

    “你先喝口水吧。”陈雨俭递水瓶到禄公公面前,然后向谭安山使了一下眼色。

    谭安山赶紧回话:“爹,我这就去准备祭品,你先喝口水,喝口水。”

    “俭俭,这是我们陈家湾的清泉水吗?”禄公公从陈雨俭手中接过水瓶问。

    陈雨俭回答:“就是我们陈家湾的清泉水,福婆婆亲手为你灌的呢。”

    “好,好,好。”禄公公连说三声好之后,小小的呡了一口清泉水,把水瓶递还给陈雨俭。

    陈雨俭接过水瓶装进随身携带的小旅行袋里,附耳禄公公:“你千万不要多想,不要多想啊。”

    “俭俭,你放心,我有数着呢,我有数着呢。”禄公公拍了拍陈雨俭的脊背。

    很快,谭安山满头大汗跑进屋里,对陈雨俭说祭品已经准备好。陈雨俭望着禄公公向谭安山使了个眼色,谭安山会意,问禄公公:“爹,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山上?”

    “现在就去,现在就去。”禄公公站起身径直朝屋外走去。

    谭安山所谓的山其实只是一个低丘缓坡,在陈家湾,门口的一块大石头都要比它高。

    禄公公按照最高礼节祭奠完谭安山的养父养母之后回转身对站在他面前的所有后人说:“孩子们,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我高兴,高兴啊。今日心愿得以全部了却,我也该走了。本想坚持着回陈家湾,可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只有冒犯了啊。”说着,禄公公向在场的所有人深深一鞠躬。

    直起身,禄公公对谭安山说:“你们用不着为我操办后事,也用不着悲伤,我不值得你们那样做。我只有一个请求,请求你能帮着俭俭把我火化,让俭俭带我的骨灰回陈家湾。”

    “爹……”谭安山哽咽着刚要开口,禄公公笑着摇手制止他,转过身面向陈雨俭深深地一鞠躬,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他悲怆地对陈雨俭说:“死去元知万事空,俭俭,这辈子我最应该感谢的是三个人,一个是你爷爷,他救过我的命;一个是你的嗲嗲,他保住了我的命;还有一个就是你,你让我可以无牵无挂地死去,可以笑着去地下对我的先人说,对安山的娘说,安山很好,安山的后人很好!”

    “扑通!”

    禄公公一头栽倒在地,溘然长逝。

    “禄公公!”陈雨俭扑在禄公公的身上嚎啕大哭。

    “我爹他真的死了吗?”谭安山过来问陈雨俭。

    陈雨俭慢慢止住哭声,抬起头,见谭安山这个时候不但没有悲伤之情,反而有一股惶恐之意。于是她站起身,擦干眼泪问谭安山:“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啊?这也死得太突然了呀?”谭安山回答得很随意,而黑压压站在谭安山后面的那一些后辈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起来:

    “怎么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呢?”

    “知道自己要死,还来鲁县做什么?”

    “这不是存心给我们添堵添乱来了吗?”

    “就是,就是,死在我们先人的墓前可是扰墓,可是犯地的呢。”

    “对啊,对啊,这样可是对我们后人不好,会影响我们后人的运势。”

    “我看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我们就不应该那么远地去认他,结果招来祸根。”

    “……”

    陈雨俭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清楚,刚才只有自己的哭声送禄公公离去,现场没有第二个人哭泣过一声,流过一滴眼泪,包括谭安山。

    望着禄公公的遗体,陈雨俭稳住心神问谭安山:“你们这里离殡仪馆远吗?”

    “不远,就在山的那边。”谭安山回答得很自然,跟个没事人一样。

    陈雨俭再问:“能告诉我殡仪馆的号码吗?”

    “可以可以,前段时间我刚帮一个亲戚办过丧事。”谭安山很快从手机里找到殡仪馆的电话。

    陈雨俭掏出自己的手机打通了殡仪馆的电话,告诉他们这里有个死者需要火化。

    联系完殡仪馆,陈雨俭问谭安山:“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谭安山显得有些紧张。

    陈雨俭说:“放心,最后的忙,就是帮忙开一张死亡证明,否则殡仪馆不会顺顺利利给火化。”

    “这个没问题,我家老四现在是村里的主任,村里人死后死亡证明都是他给开的。老四,老四,快去开张死亡证明过来。”谭安山“老四”“老四”喊着走向人群,消失不见。

    众人也全作鸟兽散,只有陈雨俭一个人在原地守着禄公公的遗体。

    殡仪馆的接送车到达之前,一个跛脚老人送一张死亡证明过来,递死亡证明给陈雨俭之前,一定要向她讨要一条哈德门香烟,说是利事烟,去晦气。

    陈雨俭哪里来的一条哈德门香烟?只得给了跛脚老人两百块钱。

    跛脚老人接过钱对着阳光照了半天,朝地上啐了一口之后塞钱进裤腰的一只小袋子,嘴上念叨着“晦气,晦气,真晦气”返回村里。

    北风萧萧,冷雨凄凄,陈雨俭捧禄公公的骨灰盒回陈家湾,大樟树下早已等着福婆婆、寿奶奶、禧爷爷和陈劳安、刘桂香。

    “禄公公,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陈雨俭捧禄公公的骨灰盒到大樟树下的祭桌上,然后跪下三磕头。

    “去逞能呀,去逞能呀,把自己给逞没了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终于可以歇歇了,可以歇歇了啊。”

    “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轻易出山去,也好,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福婆婆、寿奶奶、禧爷爷依次向禄公公上香。

    陈劳安和刘桂香跪下向禄公公三磕头,磕完泣不成声,悲痛难抑。

    当晚,陈雨俭和陈劳安、刘桂香在大樟树下为禄公公守灵到天亮。

    福婆婆、寿奶奶和禧爷爷本来一定要为禄公公守灵,陈劳安和刘桂香好说歹说才劝他们回屋去睡一会。

    第二天,陈劳安作为孝子,刘桂香作为孝媳,陈雨俭作为孝孙,披麻戴孝送禄公公入土为安。福婆婆、寿奶奶和禧爷爷站在大樟树下眼望西山,神情悲怆。

    一辆摩托车飞驰过小石桥,飞驰到大樟树下,车上下来刘清河和小宗,两人和福婆婆、寿奶奶、禧爷爷打过招呼,跑向西山,向禄公公作最后的告别。

    下山路上,陈雨俭闷头走路,一言不发。

    刘清河向小宗使了个眼色,小宗开始唉声叹气起来:“唉,这寻亲,寻亲,寻的到底什么亲啊?结果还不是这个样子呀。”

    “就是,就是嘛,导师寻到了女儿,结果先伤你一通,然后又玩消失。禄公公寻到儿子,热闹得无法再热闹,以为天底下最感人的故事就要上演,结果还不是悲剧。”刘清河见陈雨俭还是沉默不语,就和小宗一唱一和起来。

    “导师寻亲这样的结果可以理解,毕竟导师也有错,从来没有尽过做妈妈的责任和义务,再说导师和那个钱依娜都是人来疯。”

    “禄公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和儿子团圆呢,结果热度只持续了一个星期,瞬间冷却为冰,甚至比冰还要冷。”

    “其实也可以理解,七十多年,七十多年了呀,你说要有感情,还能有吗?尤其是下一代,对你能有感情吗?一开始跟着凑热闹,觉得好玩罢了。”

    “嗯嗯,感情这东西跟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太虚无缥缈,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当回事。像胡敏,追钱依娜追得那么起劲,结果见了那个前台女,立马转换了方向。”

    “唉,还是导师可怜,业务专家居然要接受一个比自己女儿年纪还要小的外行领导。”

    “听说那前台女几次冲导师拍桌子,把导师骂得狗血喷头。”

    “凭导师的个性,能忍受得了?估计还是得像反谭富贵那样反了前台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导师不可能反了前台女。”

    “为什么?”

    “因为检测中心毕竟是胡敏投的资,跟前台女没半毛钱关系。”

    “你不知道吗?胡敏准备和前台女领证了呢。证一领,胡敏的一切不就是她的了吗?”

    “哎,胡敏真的有那么多钱吗?”

    “当然,剡洲胡家可不是浪得虚名,那可是实打实的金山银山。”

    “胡敏不是胡家的种,剡洲已经传得风风雨雨,胡家还会让他瞎折腾吗?”

    “这个不好说,说不定胡老爷子立下了什么遗嘱呢?”

    “……”

    刘清河和小宗一路上一唱一和说得口干舌燥,陈雨俭从山上下来回到家依旧一言不发,梳头,洗脸,喝糖水,换衣服,直到过去向陈劳安、刘桂香交待要多留意“三老”,陈雨俭才说了话。

    到了大樟树下,陈雨俭和福婆婆、寿奶奶、禧爷爷一一拥抱,嘱托他们要保重身体,寻亲有她呢。

    “四老”剩“三老”,福婆婆、寿奶奶和禧爷爷对陈雨俭说,不用太上心,顺其自然,死前能晓得他和她是不是还活着?活得怎么样?就知足。死前不得而知,那就是命,各人的命,认命吧。

    等刘清河和小宗追上陈雨俭,陈雨俭已经过了小石桥,小宗让陈雨俭坐刘清河的摩托车去镇上,他走路。陈雨俭摇摇头,说,自己还是走路自在,速度不会比你们的摩托车慢多少。刘清河干脆让小宗一个人骑摩托车回所里,自己和陈雨俭一起走回去。

    陈雨俭清楚刘清河的用意,自己先开了口:“以后不要说寻亲到底有没有意义?意义很简单,对于我这样的弃婴来说,寻亲就是想要知晓‘我是谁?’‘从哪里来?’而对于禄公公、福婆婆、寿奶奶和禧爷爷来说,就是想要知晓‘他(她)还活着吗?’‘他(她)在哪里?’‘他(她)过得好吗?’”

    “嗯嗯,我晓得,我晓得,我和小宗那是担心你,才那样乱说一通。我读大学的时候,老师说过,寻亲对被拐、收养、失散者而言,就是弥合身世断层、获得心理完整性的关键路径,所以我热衷于寻亲,就是想给寻亲者带去一份心理的慰藉。”刘清河解释。

    陈雨俭冲刘清河笑了笑,问他:“你和小宗乱说一通了吗?没有吧?胡敏的事情值得进一步探究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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