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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药园活干完了，灵草也领了，林小凡背着一个小布包往乙字讲堂走。

    乙字讲堂在外门的东边，是一栋独立的青砖瓦房，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金黄色的桂花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把人熏醉。

    苏小呆要是来了，肯定又要说“比我们村祠堂门口的桂花树香”。林小凡已经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巴咧开的，傻乎乎的。

    讲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摆了二十多张矮桌，每张桌子后面有一个蒲团，蒲团是草编的，坐上去有点硬，但比杂役院的木头凳子舒服多了。

    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黑板上写着几行字——“灵气运转原理，第三讲：经脉与穴位的对应关系”。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像是用毛笔一挥而就，但每一笔都很有力道，像是刻上去的。

    林小凡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脚边，四处张望了一下。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外门弟子，有几个看起来面熟——在练武场见过，在食堂也见过。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天，没有人看林小凡，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张浩坐在前排正中间的位置，周围坐着几个外门弟子，正在说什么。张浩的表情很放松，偶尔笑一下，跟宿舍里的冷脸判若两人。

    林小凡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小块炭——本子是赵大宝给他的，用过的，前面几页记着菜谱，后面空白页留给林小凡记笔记。

    炭是厨房灶膛里捡的，烧了一半，黑乎乎的，握在手里手也变黑了。

    慕容雪坐在左边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周围空了两个座位，没人敢坐。她腰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塑。林小凡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不是不想，是觉得过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慕容雪这个人，你说她冷吧，她确实冷；但你知道她心里是热的，只是那层冰太厚了，一般人凿不开。

    上课的钟声敲响了。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进讲堂，手里拿着一卷书，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他身材消瘦，下巴上有一小撮胡子，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扫了一圈讲堂里的学生，目光在林小凡身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移开了。

    “今天的课，讲经脉与穴位的对应关系。”中年男人把书放在讲台上，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经”。字写得很大，占了大半块黑板。

    林小凡拿起炭，在本子上写了一个“经”字。他的手有点笨，炭在纸上划拉出歪歪扭扭的线条，跟老师的字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但他不在乎，能看懂就行。

    “经脉，是灵气运转的通道。穴位，是经脉上的节点。”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一股内力在支撑着，每一个字都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如果把经脉比作河流，穴位就是河流上的码头。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动，经过一个个穴位，最终到达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林小凡听得入神。这些东西他在《炼丹入门》里看过一些，但没有老师讲得这么清楚。

    《炼丹入门》上的经脉图画得简单，只有几条主要的线和几个主要的点；老师在黑板上画的图复杂多了，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直的有、弯的也有，像是一张城市的地图。

    “有人知道，”老师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学生，“人体一共有多少个穴位吗？”

    讲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浩举手了。

    “你说。”老师指了指他。

    “三百六十五个。对应周天之数。”

    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夸他，也没有否定。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720”。

    “三百六十五，是普通人的穴位。修炼者的穴位，是普通人的两倍。”老师放下笔，看着下面的学生，“当你突破一个境界，身体里就会有一些平时关闭的穴位被打开。修为越高，打开的穴位越多。灵气能到达的地方就越多，身体的潜能就被激发得越多。”

    林小凡在本子上写了一个“720”，圈了起来。他第一次知道修炼者和普通人的穴位不一样——以前他以为大家都是一个样，修炼就是让灵气变多、变强。原来不是，修炼是让人体变得不一样，是打开一扇扇关闭的门。

    有人举手了：“老师，那突破到筑基期，会打开多少个穴位？”

    老师看了那个学生一眼：“这个问题，等你到筑基期了自然知道。现在告诉你，你也理解不了。”

    那个学生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林小凡在“720”下面写了一行字——“筑基期，会开更多门”。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到了。

    老师继续讲课。他讲得很细，每一个穴位的位置、名称、功能，都讲得一清二楚。从头顶的百会穴到脚底的涌泉穴，从前胸的膻中穴到后背的命门穴，一个一个地讲，像是在数家珍。

    林小凡听得入迷，炭在纸上飞快地划拉，记了一页又一页。有些字他不会写，就用符号代替——画一个圈代表“穴”，画一条线代表“经脉”，画一个小人儿在上面点点画画。赵大宝要是看到他的笔记，估计会说“你这跟苏小呆的字有一拼”。林小凡不在乎，自己能看懂就行。

    讲到一半，老师突然停下来，看着教室外面。

    林小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户外面，有一颗脑袋。

    丸子头，歪歪的，左高右低。

    苏小呆蹲在窗户外面，双手扒着窗台，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在偷听。

    老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苏小呆吓了一跳，差点从窗台上掉下去，两只手紧紧扒着窗沿，像一只挂在墙上的壁虎。

    “你是谁？”老师问。

    苏小呆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讲堂里面的学生，咧嘴笑了：“我叫苏小呆！我来听课！”

    “你是外门弟子？”

    “不是。”

    “那你来听什么课？”

    “来学习呀！”苏小呆理直气壮，“学习不分身份嘛！我爹说的！”

    老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讲堂里有学生开始窃笑，有人小声说“又是一个傻的”，有人说“杂役也想来听课，做梦呢”。

    林小凡站了起来。

    “老师，”林小凡说，“她是我朋友，是杂役院的。她想学认字，听您的课能学到东西。能不能让她在外面听？她不进来，就在窗户外边。”

    讲堂里安静了。大家都看着林小凡，又看着老师。

    老师看了看林小凡，又看了看窗外的苏小呆。苏小呆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样子，眼睛眨巴眨巴的，像一只讨食的小狗。

    “在外面听可以，”老师说，“但别出声。出声了就不许听了。”

    苏小呆疯狂点头，丸子头在头顶上一晃一晃的，差点散架：“不出声不出声！我保证不出声！我的嘴会用布条绑起来！”

    “不用绑嘴，不说话就行。”

    “好！不说话！我把嘴缝起来！”

    “……也不用缝。”

    “那我把嘴粘起来？”

    老师深吸一口气：“不说话就行。”

    苏小呆用力点头，然后用手捂住嘴，表示自己已经“不说话”了。

    老师回到讲台上，继续讲课。苏小呆蹲在窗户外边，两只手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黑板。她听不懂“经脉与穴位的对应关系”，但她看老师写字，看黑板上的图画，偶尔看到认识的字就偷偷兴奋一下——“那是‘人’字！那是‘口’字！那是‘水’字！”她的兴奋表现在眼睛上——认识一个字，眼睛就亮一下，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林小凡坐在后排，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她蹲在窗户外面，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比讲堂里任何人都认真。虽然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听得很认真——至少看起来很认真。赵大宝说她“装模作样”，苏小呆说“装模作样也是一种学习态度”，赵大宝说“你这是什么歪理”，苏小呆说“有用就是道理”。

    下课了。

    老师收了书，看了林小凡一眼，又看了窗外的苏小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学生们陆续离开讲堂。有人经过林小凡身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不屑、或者什么都不是的空白。林小凡习惯了，在杂役院的时候，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像看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慕容雪经过林小凡身边时，停了一下。

    “笔记借我看看。”慕容雪说。

    林小凡愣了一下，把本子递给她。慕容雪翻了两页，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圈圈画画的符号，沉默了片刻。

    “你写的？”

    “嗯。”

    “这是什么？”慕容雪指着一个小人儿，小人儿身上画满了点和线。

    “经脉图。老师讲的那些穴位，我标在小人儿上了。”

    慕容雪盯着那个小人儿看了几秒钟，把本子还给了他。

    “有用。”慕容雪说。

    说完就走了。

    林小凡拿着本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慕容雪说“有用”，那就是真的有用。她这个人从来不夸人，她说“有用”就等于别人说“非常好”。

    苏小呆从窗户外面探进头来：“她夸你了？”

    “嗯。”

    “她说啥？”

    “有用。”

    苏小呆想了想：“两个字？就两个字？”

    “嗯。”

    “她好省话啊。”

    “她就是这样。”

    苏小呆从窗台上翻进来——不是翻，是爬，手脚并用地爬进来，裙子蹭了一窗台的灰。她拍了拍衣服，走到林小凡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刚才站起来帮我说话，谢谢你。”

    “不客气。”

    “老师会不会生气？”

    “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他让你在外面听了。如果他不想让你听，直接赶你走就行了。”

    苏小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两人从讲堂出来，往杂役院的方向走。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外门的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小呆走在前面，林小凡走在后面。苏小呆的影子在林小凡前面晃来晃去，像是一个调皮的小人在跳舞。

    “林小凡。”

    “嗯。”

    “你说我以后能听懂老师的课吗？”

    “能。”

    “真的？”

    “你连字都开始认了，课算什么。”

    苏小呆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这是在夸我吗？”

    “不是。”

    “你就是！”

    “不是。”

    “是！”

    林小凡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苏小呆追上来，跟在他旁边，笑嘻嘻的：“你今天夸了我好几次了。”

    “没有。”

    “有！第一次说我的药汤好喝，第二次说我拔草拔得好，第三次说我能听懂课。三次！”

    “你记性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记你的事记性好，别人的事记不住。”

    林小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说话。

    苏小呆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已经开始数今天的好事了：“今天喝了红豆粥，吃了包子，听了课，还被你夸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你每天都是好日子。”

    “那当然！日子好不好，不是看发生了什么，是看你怎么想。我爹说的。”

    “你爹又出现了。”

    “我爹一直在！他在我心里！”

    林小凡笑了。

    两人走到岔路口，苏小呆要回杂役院，林小凡要回外门宿舍。苏小呆站在那里，抱着她的空陶罐，看着林小凡。

    “明天你还去听课吗？”

    “去。”

    “那我还来！”

    “你能听懂吗？”

    “听不懂也来！在外面蹲着也行！反正我要学习！”

    林小凡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点了点头。

    “行。”

    苏小呆满意了，抱着陶罐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柴房见！”

    “知道了。”

    “带药汤来！”

    “知道了！”

    “热的！”

    “知道了！”

    苏小呆跑了，丸子头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像两只金色的蝴蝶。

    林小凡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可以一直延伸到柴房门口。

    他转身，往外门宿舍走去。

    路过五味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窗户开着，没人。

    他继续走。

    外门的石板路很平整，比杂役院的土路好走多了。但他走得不太习惯——太稳了，没有坑坑洼洼的感觉，反而觉得不踏实。

    在杂役院走了三年，哪块砖松了、哪块石頭翘了，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外门的路太平了，平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想起苏小呆第一天来的时候，在杂役院的小路上摔了三次。后来她不摔了——不是路修好了，是她学会看路了。她学会看路之后，又会认字了，又会煮药汤了，又会拔草了。

    一点一点的。

    像灵草一样，慢慢地长。

    林小凡走进外门宿舍，推开103的门。

    张浩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擦剑。剑是铁剑，剑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擦得很仔细，从剑尖到剑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虔诚的事。

    周文清坐在桌前看书，看到林小凡进来，点了点头。

    林小凡把布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张浩没有看他，继续擦剑。

    屋里很安静。

    林小凡从布包里掏出本子，翻到今天做的笔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圈圈画画的符号，在灯光下看起来更乱了。但他能看懂——每一个圈代表一个穴位，每一条线代表一条经脉。老师今天讲了十二个穴位，他全记下来了。

    他在本子上又画了一个小人儿，把今天学的十二个穴位标上去。

    百会、膻中、气海、关元、命门、大椎、涌泉、劳宫、合谷、足三里、三阴交、太渊。

    一个点一个点地标，一条线一条线地画。

    画完，他看了看，满意了。

    虽然小人儿画得像一根长棍子长了手脚，但穴位的位置没错。

    张浩擦完剑，把剑放进剑鞘，站起来，从林小凡身边经过，走了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林小凡听到走廊里有人跟他说话。

    “张师兄，那个杂役还住你屋里？”

    “嗯。”

    “你不嫌烦？”

    “当他不存在就行。”

    脚步声远了。

    林小凡继续看他的笔记。

    周文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事。”林小凡说。

    周文清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外门的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五味斋的匾额上。

    林小凡把本子合上，放回布包里。

    明天还要上课。

    晚上还要去柴房。

    日子还长。

    不急。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修仙门派日常 第二十一章 第一堂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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