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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府大堂，灯火昏暗。

    昔日宾客满座、商贾往来的唐府，如今只剩满院残风。远处偶尔传来魔灵尖啸，像从人间骨缝里刮过的鬼哭。

    唐季坐在堂中，刘雪月站在他身侧，眼眶仍红。

    他们在等许义。

    等一个也许比噩耗更残酷的消息。

    不多时，堂外寒气先至，随后花影浮动。水涟滟与张婷一前一后落在唐府院中。

    唐季抬头。

    水涟滟衣袖染血，脸色苍白；张婷眼眶红肿，身上木灵气息紊乱，显然也刚经历大战。

    几人相望，一时竟无人开口。

    十年，不过弹指。

    可人间已非人间，故人也都满身风霜。

    最后还是唐季先道：“你们那边如何？”

    张婷低下头。

    水涟滟声音沉冷：“冰水涧阵法近毁，水灵族死伤惨重。萧遥来找过我。”

    唐季眸光一凝：“你与他交手了？”

    “打不过。”水涟滟没有遮掩，“至少现在打不过。”

    张婷轻声道：“百花林也毁了。剩下的族人只能藏在地底、树枝、花朵之中。硬拼的，几乎都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哽住。

    “我父亲……也死了。”

    刘雪月眼中一痛：“张婷……”

    张婷摇了摇头，没有让她安慰。

    眼泪已经在百花林流尽了。此刻再哭，救不了父亲，也救不了族人。

    唐季沉默片刻，道：“金灵族也一样。赵语死了。”

    水涟滟眼神微动。

    张婷闭了闭眼。

    那个总是笑着、随意得不像灵神境的女子，也死在了这十年里。

    大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刘雪月轻声道：“皇宫也变了。父王……已经不在了。”

    水涟滟与张婷皆是一怔。

    唐季道：“刘天宇坐上了皇位，身边有魔灵。”

    张婷脸色微变：“他投靠了魔界？”

    “至少现在看来，是。”

    水涟滟冷声道：“若不是内外勾结，五行阵不会败得这么快。”

    唐季点头：“许义已经去查各处分舵。等他回来，应该会有更完整的情报。”

    张婷看着他，欲言又止。

    唐季察觉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张婷沉默片刻，忽然道：“唐季，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刘雪月微微一怔。

    水涟滟看了张婷一眼，没有说话。

    唐季也没有拒绝。

    二人走到后院。

    后院荒草已生，昔日花木无人打理，显得萧索。月光被魔气遮住大半，只余一层淡淡灰白落在石阶上。

    张婷站在廊下，许久没有开口。

    唐季道：“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张婷轻轻摇头。

    “不是要说这个。”

    她抬头看他，眼中有疲惫，有悲伤，也有藏了许多年的温柔。

    “唐季，有些话，再不说，也许就没机会了。”

    唐季沉默。

    他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

    可这个时候，这样的话，反倒最难接。

    张婷轻声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不是皇城首富，也不是五行重建的主心骨。那时你站在人群里，明明衣着不算最贵，话也不多，可我就是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笑了笑，笑意很淡。

    “后来我才知道，那大概就是一见钟情。”

    唐季低声道：“张婷……”

    张婷打断他：“你先听我说完。”

    风吹过廊下，枯叶轻响。

    “第二次见你，是在万石窟。”

    她声音微颤。

    “那时你已经被水涟滟杀了。我赶过去的时候，差一点就来不及。后来我去了唐府，问清你的身世，知道你不是普通凡人，也知道你身上有太多我看不懂的因果。”

    唐季垂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像隔了几世。

    张婷继续道：“我曾经想过，若当年我再勇敢一点，再坚定一点，或许很多事都会不同。可后来我成了木灵族族长，族人看着我，百花林压着我，五行阵等着我。我才明白，很多喜欢，不能只凭自己高兴。”

    她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我不是不爱你。”

    “只是怪我当年爱你不够坚定。”

    唐季心口微震。

    张婷看着他，轻声道：“如今人间这样，我也不求什么结果。你娶刘雪月，我知道不全是男女之情。你是仙灵，不能真正对凡人动情，否则触犯天条。可她爱你是真的，你护她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是来争什么。”

    唐季终于开口：“那你为何还要说？”

    张婷望向远处昏暗天色。

    “因为我怕明日就死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刀。

    她转头看向唐季，眼神清澈而坦然。

    “我父亲死了，百花林毁了，萧遥比从前强太多。我们谁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有些话若再藏着，就真要带进土里了。”

    唐季沉默良久。

    最后，他低声道：“张婷，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张婷笑了笑。

    “你不欠我。感情这种事，原本就没有谁欠谁。”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眼中最后一点泪意压下去。

    “走吧。现在不是谈情的时候。”

    二人回到大堂时，许义刚好赶回。

    他满身尘土，脸色难看至极。

    唐季立刻问：“如何？”

    许义沉声道：“分舵所剩无几。”

    堂中众人脸色皆变。

    许义继续道：“大部分分舵，本就是由人间百姓支撑起来的。魔灵来得太快，甚至不给他们反抗机会，许多人还没拿起兵器便死了。虽也有仙灵守护，可魔灵太多，挡不住，更别说护住百姓。”

    刘雪月眼眶又红了。

    许义道：“活下来的仙灵都已按公子吩咐原地藏好。不过他们还传回一些情报。”

    唐季道：“说。”

    许义看了一眼刘雪月，声音沉了沉。

    “这一切，要从刘天宇和一个叫小嫣的仙灵说起。”

    刘雪月一怔：“小嫣？”

    许义点头：“据残存分舵仙灵所查，小嫣是刘天宇从鬼市买来的仙灵奴隶。她不是五行族出身，却曾受魔灵训练，知道进入魔界的路。”

    唐季眼神一寒。

    许义继续道：“刘天宇在小嫣醒来后，便让她偷偷潜入土灵族。”

    “土灵族？”张婷皱眉。

    许义道：“当时人间某地突发地震，土灵族族长带着大量土灵族仙灵前去搜救百姓。五行阵多年稳如泰山，土灵族族长一时疏忽，只留下部分守阵仙灵。”

    他顿了顿。

    “也正是这个疏忽，让土灵族付出了代价。”

    水涟滟冷声道：“刘天宇在其中做了什么？”

    许义道：“他去了万石窟洞口配合。以皇城太子身份，以唐季和公主失踪为借口，利用他的聪明才智，将几个灵神境土灵族仙灵支了出来。”

    唐季闭了闭眼。

    刘天宇确实聪明。

    若他把这种聪明用在正道，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可他偏偏选了最坏的路。

    许义继续道：“剩下守阵仙灵实力不足，小嫣出手，很快解决。土灵族阵法结界被破。”

    堂中一片死寂。

    许义声音越发沉重。

    “与此同时，萧遥带着几十万魔灵军团，早已在土灵族结界入口等候多时。结界一破，魔灵军团便冲向五行阵。”

    刘雪月喃喃道：“几十万……”

    “土灵族阵法灵力极强。”许义道，“魔灵军团冲阵时，几乎被阵法消耗殆尽。等阵法被毁，几十万魔灵只剩几百。”

    张婷脸色苍白：“也就是说，若没有内应，萧遥根本未必能破土灵阵。”

    许义点头。

    “阵破之后，土灵族族长赶回，正好遇到萧遥。二人大战，土灵族族长战死，萧遥也受了重伤。”

    水涟滟冷冷道：“那时萧遥刚出魔界，并不强。”

    “是。”许义道，“真正让他恢复的，是之后的屠杀。”

    唐季眼中寒光一闪。

    许义道：“土灵阵破后，刘天宇装作无辜，带着小嫣回到皇城，把剩下的交给萧遥。”

    刘雪月脸色煞白。

    她像是不愿相信，又不得不信。

    许义继续道：“最先遭殃的是公子的分舵。刘天宇知道，公子的情报网一旦传开消息，皇城、五灵族、人间各地都会立刻戒备。所以他让萧遥先灭分舵，不让消息散得太快。”

    唐季手指缓缓收紧。

    许义声音发哑：“萧遥带着魔灵残杀百姓。人一死，怨气、恐惧、贪婪、愤怒，都会成为魔界能量。他恢复得极快。”

    水涟滟低声道：“人死即有能量。”

    唐季点头：“魔界已经不只吸收七罪，而是在吃人间的死亡。”

    许义道：“赵语收到消息时，已经晚了。萧遥直接找上金灵族。赵语当年为了救小嫣注灵，灵力一直没完全恢复，最终……战死。”

    堂中无人说话。

    刘雪月身体微微发抖。

    小嫣。

    又是小嫣。

    赵语曾救过她，可最后间接害死赵语的人，也与她有关。

    许义继续道：“金灵族阵法被毁后，五行阵已破两处。萧遥也因此元气大伤，修整了大半年。可两处阵破，魔界进入人间的通道越来越多，魔灵数量越来越大，形成连锁反应。”

    张婷闭上眼。

    “所以后来，其余三族也被顺势灭了。”

    许义点头。

    “萧遥没有立刻继续留在人间，而是回魔界重新训练军团。”

    唐季道：“他的目标不是人间。”

    水涟滟接话：“是仙界。”

    许义沉声道：“正是。”

    大堂中，寒意更重。

    魔界占人间，只是踏板。

    萧遥真正要打的，是仙界。

    许义又道：“至于刘天宇，他杀了皇上，登基称帝。之后带着魔灵开疆扩土，敌我不分。百姓不服便杀，城池不降便屠。民间早已民不聊生。”

    刘雪月捂住嘴，眼泪不断落下。

    许义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说了下去。

    “现在，他还准备修建祭坛。”

    唐季眉头一沉：“祭坛？”

    “是。”许义道，“他准备将不听话的、贡献不足的百姓，以仪式名义献祭给魔界。让那些原本见不得光的魔灵，也通过祭祀变得更强。”

    张婷怒道：“他疯了！”

    水涟滟冷声道：“不是疯，是他已经把百姓当成了筹码。”

    刘雪月泪流满面，喃喃道：“皇兄怎么会变成这样……”

    唐季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向掌心。

    那枚异人给他的纳米发送器仍在。

    只要长按一下，再短按五下，它便会飞回地球，将消息送给人工智能总部。

    也许，地球技术能帮助人间重建。

    也许，人工智能能算出更优解。

    可它不能直接斩杀魔灵。

    不能立刻修复五行阵。

    更不能替死去的人复生。

    唐季合拢掌心。

    他暂时不会用。

    也没有那个想法。

    对他而言，这东西如今更像一件纪念物，提醒他曾见过另一种强大，也提醒他那种强大并非没有代价。

    刘雪月看向他：“唐季，现在怎么办？”

    唐季缓缓抬头。

    大堂之中，水涟滟、张婷、许义、刘雪月都看着他。

    昔日五灵各守一方，如今残阵破碎，故土成墟，亲人离散，魔灵遍地。

    若再分散，必死无疑。

    唐季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铁。

    “从现在起，不能再各自为战。”

    水涟滟点头：“萧遥太强，单凭一族挡不住。”

    张婷道：“五行阵修不了，至少现在修不了。我们必须先保住活人。”

    许义道：“分舵残部还在等命令。”

    唐季道：“先救人，聚残部，查祭坛。”

    他看向皇宫方向，眼中寒意渐起。

    “至于刘天宇……”

    刘雪月浑身一颤。

    唐季没有把话说完。

    可所有人都明白。

    昔日皇城太子，如今已经成了魔界在人间的钥匙。

    而钥匙若不折断，门便永远关不上。

    窗外，魔气遮月。

    人间长夜，才刚刚开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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