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锦帐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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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四年三月,春寒料峭。
北城织造坊的巷口,聚了一群人。
沈芸娘踩着绣花鞋从坊中出来,一手提着一匹新织的绯色云锦,一手掀帘子,迎面撞上一道玄色身影。
锦缎落地,她人也往后一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力道精准得像是练过千百遍——不轻不重,恰好止住她的跌势。
她抬头。
入目是一张冷得像冰雕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瞳色极淡,像冬日里结了霜的湖面。他一身玄色官袍,腰佩银鱼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旋即垂下眼帘,松开手。
“失礼。”声音低沉清冽,像深潭里投下一颗石子。
沈芸娘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冷,而是因为——他松开手之前,指腹极快地、极轻地在她腕间脉搏处按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惊,脉搏是否平稳。
这个小动作,只有她自己知道。
顾星渊已经俯身拾起地上的云锦,抖去尘土,双手递还。动作干净利落,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
“多谢官人。”沈芸娘接过锦缎,眼珠一转,忽然笑了,“官人手上功夫了得,这锦缎落地不过一息,连灰都没沾上几粒,倒像是练过的。”
这是调侃他反应太快,像是在刻意等着接东西。
周围人低声哄笑。
顾星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路过。”
说完转身便走,步伐沉稳,腰背笔直,玄色披风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沈芸娘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
“这人……耳朵尖怎么是红的?”
她噗嗤笑出声,摇了摇头,抱着锦缎回了坊中。
巷口的墙角处,顾星渊站了片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气。
冷风拂面,他面无表情地整了整领口,继续巡街。
只是耳根那一抹红,很久很久,才褪下去。
三日后。
云锦坊接了一桩大生意——宫中要赶制一批赏赐藩国的锦缎,工期紧、纹样繁、用料考究,寻常织坊不敢接。沈芸娘却一口应下,连夜画出十二幅新纹样,亲自督工。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批锦缎的丝线,被人动了手脚。
交货前夜,库房管事急匆匆来报:“坊主,那批玄色锦缎的丝线……全都断了!”
沈芸娘赶到库房,只见整匹整匹的玄色锦缎上,丝线断裂如蛛网,根本不能使用。而明日一早,宫使便要来验货。
她蹲下身,捻起一根断线细看,目光一沉:“这不是自然断裂,是丝线浸泡过明矾水,晾干后再织,织成后一受力便齐根断裂。”
“是谁……”管事面色惨白。
“现在追究这个来不及了。”沈惊鸿站起身,眼神平静得可怕,“库中还有多少备用的玄色丝线?”
“只够织两匹。”
“那便只织两匹。”她说,“明早宫使要的是二十匹,但宫中贵人最看重的,是那匹织了金龙的玄色锦。其他的,用备用的绯色锦缎顶上,我亲自重新设计纹样,连夜赶工。”
“可是绯色锦缎的纹样与玄色不匹配——”
“我来改。”沈芸娘已经卷起了袖子,“把坊中所有能上机的匠人都叫起来,今夜不睡了。”
那一夜,云锦坊灯火通明。
沈芸娘在织机间穿梭,手上不停,嘴上不停,画纹样、调色线、验经纬,嗓子喊哑了便用手比划。子时三刻,她累得靠在织机旁打了个盹,不到一刻钟便自己惊醒,继续干活。
天将破晓时,二十匹锦缎整整齐齐码在库房,十二匹绯色,八匹玄色——其中两匹玄色锦上,金龙盘云,栩栩如生。
宫使验货时,目光在那两匹玄色锦上停了很久,赞道:“这金龙纹样,前所未见,倒是比原来的更大气。”
沈芸娘笑着送走宫使,回到坊中,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我歇一歇……”话没说完,人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南衙。顾星渊听同僚说起时,正执笔批阅巡城日志,笔尖顿了片刻。
“云锦坊的沈坊主?”同僚啧啧称奇,“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坊匠人一夜赶出二十匹锦缎,真不简单。”
顾星渊没接话,低头继续写字。
只是那天傍晚,云锦坊的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食盒,里面是一盅炖得极烂的雪梨银耳汤,润喉养气。
食盒上没有留名,但系食盒的绳结,是军中惯用的“双龙结”。
沈芸娘端着那盅银耳汤,看了半天绳结,忽然想起三天前巷口那个耳根通红的玄衣郎将。
她抿了一口汤,甜丝丝的。
“嘴硬。”她嘀咕了一句,嘴角却翘了起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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