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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下半年，我第一次来到东莞石排。身上穿着一件圆领短袖，胸前有两道花纹钢条装饰。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厂门口，至于那家厂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

    厂门开了，走出来的是我腊梅姐——也就是我红涛哥的老婆。她看见我身旁的行李箱，笑着走过来：“绘可，我来帮你拿行李吧！”

    “好啊。”我把箱子递过去，随口问道，“腊梅姐，听说这个服装厂有五百人，是不是真的？”

    “是啊，人很多的。”腊梅姐接过行李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这两道钢条，我在远处看还以为你穿了两件衣服呢。在哪里买的？”

    “在实体店买的，是‘捷路’牌子，陈小春打的广告哦！”

    我们说说笑笑走到了宿舍楼下，腊梅姐跟宿舍管理员打了个招呼、做了登记，我便正式搬了进去。安顿好之后，我问她：“腊梅姐，我妈妈在哪里做事？我想去见见她。”

    “你妈妈在做事呢，走，我带你去。”

    进了车间，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人，缝纫机的声响嗡嗡地铺满整个空间。我一眼扫过去——还有好多美女。跟着腊梅姐走到妈妈身边，我高声喊了一句：“嘿……老妈！”

    妈妈正埋头剪线头，抬头看见我，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我也蹲下来帮她一起剪，才剪了几件，妈妈就说：“绘可啊，你先回去休息吧，坐了一天车很累了。先去宿舍管理员那边领被子去。”

    我应了一声，便往宿舍管理大楼走。刚走到门口，里面走出来一个女孩，看见我便问：“你新来的？来领被子吗？”

    我低着头应道：“是啊。”

    忽然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我看。我抬头一看——哇，好漂亮。她上身穿一件白色T恤，下身是黑色运动裤，黑色长发披在肩上，左边太阳穴旁边有一颗痣，很特别。那一瞬间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谁能把她娶回家，那该多幸福啊。

    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大概有五分钟，才各自收回目光。我在心里问自己：这算不算一见钟情？我并不讨厌她，反而好想再多看她几眼。

    她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抱着被子走到我面前，语气温柔地说：“被子给你。”接着又问，“你住几楼？”

    我接过被子：“一楼。”

    她眨了眨眼，说：“那边有一条近路，不知道吧？要不要我带你去？”

    我赶紧说：“要啊，怎么走？”

    她下巴微微一抬，带着几分俏皮说：“叫我一声姐，我就带你走近路。”

    我心里嘀咕着：靠，这不是占我便宜吗？不过看她这么漂亮，还是个很调皮的女孩，叫了好像也不亏，以后说不定能天天走近路呢。“姐，带我走近路吧！”

    她笑眯眯的，立刻应道：“真乖。走左边阳台。”说着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她头也不回地问：“小样，你一个人来的吗？”

    我有些不耐烦地说：“我有名字的，我叫雷绘可。”

    她念了一遍，眼睛转了转，说：“‘雷绘可’这个名字叫着不顺口……我就叫你‘雷公’吧，这个顺口。”

    我说：“随便你，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我叫林娜，以后你可以叫我小娜。”

    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我宿舍门口。她问：“是不是比你刚才走过来近多了？”

    “是啊，谢谢小娜。那我进去了。”

    她笑眯眯地回了句“不用谢”，转身就走了。

    宿舍里摆了四张床，分上下铺，人睡在下层，上层可以放东西。过了不久，厂里下班了，同宿舍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忽然有人喊我：“雷绘可！”我回头一看，竟然是一年没见的好朋友杨洋。我惊讶极了：“洋哥，你也在个厂里？”

    杨洋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左边那张床：“是啊，这是我的位置。”我们热络地寒暄了一阵。

    后来，妈妈、腊梅姐和红涛哥三个人叫我出去吃宵夜，说要给我接风。我们找了家饭店，点了一个鱼火锅。四个人正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吃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雷公！”

    是个女孩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是林娜。她走过来，带着几分嗔怪：“你吃火锅都不叫上我？”

    我回头一看，她换了一身衣服——上身是黄色短袖，下身穿着油仔裤。那一刻的画面，像天使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红涛哥连忙招呼：“来，林娜快来一起吃。”

    林娜也不客气，自己找来一个凳子，就靠在我右手边坐下，大大方方地吃了起来。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为什么我越看林娜越开心？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不可能，哪有才见了两次面就喜欢的……可是，我的目光总忍不住偷偷落在她身上，她大口大口吃东西的样子，我越看越喜欢。

    妈妈似乎发现了我一直在偷看林娜，轻声对我说：“绘可，今天坐车太累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我说：“不用了，老妈，我自己能回去。”

    林娜听见了，扭头问我：“你不吃了吗？”

    “我本来就不饿。”我站起来，跟一桌人打了招呼，“老妈、腊梅姐、红涛哥、小娜，我先回去了。”

    然后我便一个人往回走。路上我在想，心事好像被老妈看穿了，她会不会说我呢……算了，不要想太多，今天是有点累，坐了一天车，头到现在还昏昏沉沉的。回到宿舍，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大概都出去吃宵夜了。我往床上一躺，直接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入了梦。梦里我牵着林娜的手，我们玩得很开心。我对她说：“林娜，我们不如回去结婚吧！”她笑着说：“好啊，我们结婚去，我就等你这句话！”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牵着杨洋的手。场面一瞬间尴尬到了极点。我连忙松开，第一反应就是问：“洋哥，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

    杨洋黑着脸反问我：“你喜欢林娜？”

    我飞快地否认：“没有，没有啊。”

    杨洋没再追问，只说了句“我先去上班了，你好好休息吧”，便走了。

    “好的。”我应了一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说：我靠，做梦也能梦见她，我这到底是怎么了？然后倒头又睡了过去。

    到了中午，腊梅姐带我去车间，说位置和部门都安排好了。我们走进车间，里面空无一人。我问：“腊梅姐，车间里怎么没有人？”

    她回我：“他们都去午休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就来了。你今天第一天上班，早点来熟悉一下环境。”我四处看了看，觉得还行。

    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工人们陆续回来，车间里的音响开始放歌，是刘德华的《你是我的温柔》。我仔细听着，觉得很好听。右手边坐过来一个男子，主动问我：“你这么早就来啦？”

    “是啊，你在这边做了很久了吗？”

    “快一年了。”他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雷绘可。你呢？”

    “我叫孙浩。”

    我们就这么聊了很久。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同门的师弟——我们都拜过同一个师傅，在BJ学的服装。只不过我比他早一年，按理说，我应该算是他师兄。

    没过多久，林娜也来了，就坐在我前面一排。她用手朝我打了个招呼：“嗨……你也在这个组做？”

    “是啊。”我们简短聊了几句，她就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干活了。

    孙浩小声对我说：“林娜就是那种性格。你觉得林娜怎么样？”

    我说：“她很开朗，喜欢说话，还不错。”

    孙浩又说：“昨天你刚来车间的时候，我还问过林娜，说那个新来的怎么样，林娜说长得还可以。”

    我没有接话，只是直直地盯着林娜的背影。她还是穿着那条黑色运动裤。我想把她的背影记得清清楚楚——以后我要找女朋友，一定要找像她那种性格、穿衣服那么好看的。

    过了几天，厂里放假了。我一个人去逛东莞的大型超市，刚到超市门口准备坐电梯上楼，后面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雷公，你也来逛超市啦？”

    我回头一看，是林娜。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我不认识——厂子那么大，人那么多，没见过的面孔也正常。我说：“是啊，我来这边转转。你呢？”

    林娜说：“我有个朋友过生日，要过去一下。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不用了，我又不认识他们。”

    到了二层，林娜就跟她朋友走了。我一个人不知不觉逛进了一家服装店，看见店里的牌子跟林娜那条运动裤上的标志一模一样，便走了进去转了一圈。一个很热情的女服务员迎上来：“靓仔，你需要什么样的衣服？可以跟我说，我给你介绍介绍！”

    我指着那标志问：“这衣服是什么牌子的？”

    服务员笑着回：“这是‘特步’品牌，现在很流行的。”

    我这才明白，原来林娜那天穿的黑色运动裤，就是特步。服务员看我发愣，从左手边拿了一条运动裤递过来：“靓仔来试一试，这是新款。”

    我接过来问：“这个……我们男孩子也能穿吗？”

    “可以穿的，这种款式本来就是男孩子的，不过女孩子也能穿，运动裤不分男女的。”

    后来我说：“帮我拿两条吧。”服务员一边替我打包，一边还想介绍上衣外套，我说不用了，拿着那两条裤子就离开了。

    回到宿舍，里面还是没有人。我第一件事就是试穿刚买的裤子。正试着，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跑过去一看，是杨洋——喝得醉醺醺的，直接躺在门口。我赶紧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架到他的床上。

    杨洋嘴里一直说着醉话：“林娜，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原来杨洋喜欢林娜。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我喜欢的人，洋哥也喜欢？

    可是转念一想，林娜那么活泼可爱，谁见了都会喜欢的。杨洋比我高，长得也比我端正，我好像根本没法跟他比。孙浩说得没错，林娜就是那样的性格，她对谁都很好。

    我坐在宿舍大门口，一直发呆。我不能喜欢林娜。去年杨洋帮了我很多，他对我那么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他在支持我。

    过了几个小时，杨洋醒了。他看见我坐在大门口发愣，一句话也没说，问我：“绘可，怎么了？你在那边一直发呆。”

    我没有回话。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知道这滴眼泪是为谁流的——也许是因为杨洋对我太好，也许是因为自己所爱的不能去爱。

    杨洋问：“你怎么哭了？”

    我说：“没什么，我想家了。”

    杨洋递给我一支烟：“绘可，要不然我们晚上喝酒去吧。”

    我接过烟：“我从不喝酒。”

    杨洋一向喜欢喝酒抽烟，那是他的习惯。从那天起，我也开始抽烟了。

    第二天上班，走进车间，音响又在放歌，这回是《刘德华2002年演唱会》。我心想，怎么又是刘德华的歌。后来看见林娜笑眯眯地从办公室出来，我才明白，那些歌都是她放的。

    我走到自己车位，问林娜：“你很喜欢听刘德华的歌吗？”

    “喜欢。”她毫不犹豫地说，“最喜欢的还是那一首《你是我的温柔》。”

    从那以后，我也开始听刘德华的歌。林娜喜欢的东西，我都喜欢。不管是买衣服还是听歌，都跟着她的喜好走。

    有好几次做着事，林娜会回过头来问我：“那天你一个人逛得怎么样？改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啊。”还说了某个步行街的名字。我其实不喜欢热闹，但林娜邀请，我一定去。

    到了下班，你在大门口等我，穿着那条黑色运动裤，显得那么阳光。我飞快地跑过去，你看着我跑的样子就笑。

    我说：“有美女约我出去，当然要速度一点啊，不然就没下次了。”

    你傻笑了一下。

    我们在路上走着。你说：“那边有杂技，很精彩的。”

    我问：“哪里有？”

    你说：“就在前面一点。”

    那一刻，我多么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喜欢你太阳穴旁边的那颗痣。可是这些话，我一直没有开口过。

    不久，我们走到了杂技摊前。你看得很用心，月光照在你身上，我们站在一起，那画面就像一对情侣，那么美。我恨不得那些时光和岁月就一直停在那一刻，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看完杂技，我们走到一个卖唱的人旁边。你听得很入神，跟我说：“好想有一首自己的歌，和他们一样到处去唱。”

    我说：“只要你喜欢，我会尽我所能实现你。”

    你说：“你又在这里吹牛吧，雷公你还会写歌？”

    我大声笑了几下。

    很多年以后，我真的把我们的经历写成了一首歌。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首《直到错过的你》，就是为你而写的。没有当年的这段故事，我恐怕也写不出这首歌。

    小娜，人生有太多遗憾。我最遗憾的，是没有明明白白对你说一句——我爱你。

    天知道我有多么努力，地知道你有多么失望。

    这也是我第一次提起你，也是最后一次。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我所能遇到事 直到错过的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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