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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搭上顺路的运货卡车前往省城，四个小时的土路颠簸，车厢里尘土飞扬，沈桂香被晃得浑身发僵。她靠在货物堆上，一路心绪纷乱，怎么都静不下来。

    其实镇上批发市场的货源已经足够稳定，李婶供货靠谱，王婶女儿做的绢花也一直好卖，根本没必要专程跑这一趟。但李婶特意托人捎来口信，说省城新到一批时髦饰品，缀着珍珠亮片的发卡、织着金线的丝绒头绳，在县城里独一份，年轻姑娘们肯定抢着要。

    前世她就是靠着抢先一步抓住新货，才把生意做得顺风顺水。这一世，她自然不愿再错失先机，就算来回折腾两百多公里，也心甘情愿。

    而心底深处，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念头——三百公里外的省城大学，正是吴景珩如今任教的地方。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此行只为进货，别无他念。顶多是顺路路过，远远看上一眼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就算只是呼吸一口沾着书卷气的空气，也算是了一桩心事。

    省城的批发市场人声鼎沸，喧闹嘈杂。沈桂香没有半分犹豫，当场敲定两百块的货，将两大袋沉甸甸的珍珠发卡和金线头绳扛在肩上，绳子勒得肩膀发红，心里却格外踏实。

    进货结束，她没有立刻动身返程。几番转车步行，一路打听，终于走到了省大校外的街边。

    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柏油路，她静静望着那扇白漆校门，灰瓦红墙，校内梧桐枝繁叶茂。来往的学生穿着干净衬衫，步履轻快，那是她早已遗失的青春模样。

    她孤零零站在街角，与周遭格格不入，过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

    一九七九年，十八岁的她，在村口老槐树下与少年吴景珩定下终身。他把两百块彩礼钱塞到她手里，指尖修长干净，轻声许诺，等毕业就回来娶她。

    可第二年他一走，便彻底断了音讯。她守着这笔钱，受尽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最后被迫嫁给江国庆，十年间日夜操劳，受尽磋磨，活成了江家的免费劳力。

    如今二十九岁的她，隔着一条马路望着这扇校门，明明距离不远，却咫尺天涯，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只远远看一眼，仿佛就能稍稍抚平这十年的委屈。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校门里涌出大批放学的师生。沈桂香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躲进一旁粗壮的梧桐树荫里，心跳骤然加速。

    哪怕时隔十年，哪怕他模样早已改变，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人群中的吴景珩。

    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斯文清隽。岁月磨去了少年青涩，添了几分成年人的疲惫，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纹路，可那份清冷的气质，和当年槐树下的少年，依旧一模一样。

    积攒了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冲破所有克制。她几乎想冲上去抓住他，告诉他这些年自己的遭遇，告诉他订婚贴她还好好收着。

    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终究还是江国庆名义上的妻子，哪怕早已分居，没有一纸离婚书，这份身份就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她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更不敢打乱他安稳的生活。

    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点点往后退，将自己藏在树影深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吴景珩原本正低头思索学术报告，秋风卷起落叶掠过脚边，莫名心头一震，仿佛有一道灼热又执拗的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背上。

    他下意识回头，目光穿过马路，恰好对上树后那双泛红的眼睛。

    眼前的妇人衣着朴素，皮肤粗糙，明显饱经风霜，和他身边白净的女学生截然不同。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深情、委屈与隐忍，却莫名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下意识开口：“等等……”

    沈桂香像受惊一般，猛地低下头，扛起两大袋货物，仓皇扎进人流之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一句挽留消散在风里。

    吴景珩僵在原地，心跳紊乱，一阵尖锐的头痛袭来，脑海里闪过许多破碎画面：老槐树下的约定、红衣少女、绣着桂花的手帕……画面模糊，却带着刻骨的痛感。

    直到身旁学生出声提醒，他才勉强回过神，强压下心头异样往前走。可树后那双含泪的眼睛，却牢牢刻在了他心底，挥之不去。

    小巷深处，沈桂香靠着冰冷墙壁大口喘气，双手抖得连蛇皮袋的绳子都解不开。

    他看见了她，还好，没有认出她。

    这匆匆一面，已是偷来的念想。深埋心底的执念悄然发芽，命运的齿轮，也在这一刻开始转动。

    她不敢多做停留，甚至没来得及整理狼狈的模样，直奔车站返程。一路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再没有回头。

    回到镇上，沈桂香连夜整理新货，心神却始终飘忽不定。念安看出她神色恍惚，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小声询问缘由。

    她蹲下身，温柔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把酸涩压进心底：“碰到一位很久以前认识的故人，现在还不能细说，等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入夜，母子俩照旧去夜市摆摊。缀着珍珠亮片的饰品在路灯下格外亮眼，吸引了整条街的姑娘争相挑选，不到两个时辰便售卖一空，手里的钞票厚厚一沓，格外实在。

    收摊回去的路上，沈桂香敏锐察觉到暗处有两道影子鬼鬼祟祟。不用多想，定然是江秀花和刘招娣，依旧不死心，还在暗中盘算。她懒得理会，紧紧牵着念安，径直回到平房。和这些人纠缠，只会白白浪费心力。

    夜深人静，沈桂香独自坐在门槛上，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三百公里外的省城，藏着她这一生最深的牵挂，哪怕只是遥遥一望，也足够支撑她熬过所有艰难。

    与此同时，省城的深夜书房里，吴景珩坐在桌前，书页久久没有翻动。他鬼使神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勾勒那个陌生的身影，树后含泪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破碎的记忆正在慢慢拼凑，老槐树、离别誓言、红衣姑娘……尘封十年的往事，终于在这个夜晚，渐渐苏醒。

    两地相隔三百公里，却共沐同一轮月色。一人守着旧念想，一人困着破碎回忆，半生错过的宿命纠缠，真正拉开序幕。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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