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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驾驻跸热河行宫附近的行营——是年皇上刚下旨修建热河行宫，作为秋狝途中休憩之所，虽未完全建成，却已初具规模，帐幕连绵如星汉，八旗护军的甲叶在残阳下泛着冷光，风吹旗幡猎猎作响，混着塞外特有的马奶香与枯草气，漫在行营内外。这日秋狝宴罢，百官王公散去，日头沉落于远山之后，暮霭像揉碎的青毡，一点点裹住了整个行营。太子胤礽自索额图五月被拘，如断了左膀右臂，连日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储位已然动摇。他心中早有盘算，漠南蒙古乃大清北疆屏障，喀喇沁、科尔沁两部更是兵强马壮，且与自己素有渊源——喀喇沁郡王扎什（时为第三次袭爵，执掌喀喇沁右旗），其儿媳乃康熙和硕端静公主，亲上加亲；科尔沁亲王班第，身为固伦端敏公主额驸，世代与皇室联姻，两部皆是自己能倚重的外援，今日便要借秋狝之机，与二人密谈结盟，以解眼前之危，其实太子既无结盟之实权，又无结盟之实心，也就是想着诸般事宜，心中潺潺不安，四处找人谈话倾诉以慰己心罢了。

    宴散之后，太子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了两名心腹内侍，还有一位通晓满、蒙、汉三语的译员——此人乃完颜和素，隶属内务府镶黄旗，是康熙朝著名翻译家，曾任内阁侍读学士、翻书房总管，精通满蒙汉三种语言，御试清文第一，还曾充任皇子师傅，深得皇室信任，是太子心腹。其最著功绩便是主持翻译《金瓶梅》《西厢记》等典籍为满文，供皇室研读，足见其才学与皇室倚重。他身着石青暗纹旗装，垂首敛肩，亦步亦趋地跟着太子，踩着微凉的草叶，悄无声息地往御营西侧的蒙古毡包走去。此行尤为隐秘，彼时索额图刚被幽禁宗人府，其同党或被拘或被流放，朝中风声鹤唳，太子行事不敢有半分张扬。

    这毡包并非临时搭就的寻常穹庐，乃是依照规制，由喀喇沁部专门为皇室秋狝所备，气派非凡。穹庐以百八十根精选的红柳木杆攒聚支撑，上覆三层加厚青毡，毡边镶着一圈雪白的狐裘，四角坠着鎏金铜铃，风一吹便轻轻作响，却不刺耳，反倒添了几分静谧。毡包门口挂着两盏羊角琉璃灯，灯内烛火摇曳，将门口两侧悬挂的狼牙佩饰、彩绸哈达映得明明灭灭——那哈达乃是科尔沁部特制的蓝白相间款，蓝象征苍穹，白象征白云，是蒙古王公迎接尊贵宾客的最高礼遇。门口早已站着四名蒙古侍卫，皆是扎什与班第的亲卫，身着黑色蒙古短褂，腰束嵌银腰带，佩着弯月形的蒙古弯刀，靴筒上绣着部落图腾，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四周，百步之内，连一只野兔都休想靠近。见太子前来，四名侍卫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用流利的蒙语沉声行礼：“赛音拜努（吉祥如意）！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微微颔首，内侍上前掀开毡包门帘——门帘是用驼绒织就的，厚实柔软，绣着卷草纹与奔马图案，一掀开，一股浓郁的马奶酒香、奶皮子香便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松烟味，是蒙古人最熟悉的气息。入得帐内，暖意融融，与帐外的寒凉判若两人。帐顶悬着一盏巨大的鎏金铜灯，灯座上刻着蒙古文的吉祥话语，灯内点着三根牛油烛，烛火跳脱，将整个毡包映照得暖意融融，毡壁上挂着的蒙古长调画卷、狩猎图，还有那柄装饰着珊瑚、绿松石的蒙古弯刀，都被映得愈发清晰。彼时秋狝途中，翰林文臣汪灏、蒋廷锡等人亦随驾同行，帐外远处隐约能闻见随行文臣帐内的笔墨气息，更显此行的隐秘。

    毡包正中，设着一张宽大的楠木矮几，上铺着猩红的羊绒毡毯，毡毯上绣着盘肠纹，边缘镶着青缎，是蒙古王公的上等陈设。几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塞外茶点：银胎珐琅盘里盛着奶皮子、奶豆腐、烤鹿脯，还有刚出炉的馓子，金黄酥脆；旁边放着三只羊脂玉酒杯，还有一个鎏金酒壶，里面盛着温热的马奶酒，酒液澄澈，泛着淡淡的乳白。矮几两侧，摆着四张铺着狐裘的坐榻，扎什与班第早已端坐等候，见太子入内，二人立刻起身，要行外藩王公见储君的二跪六叩大礼，口中用蒙语恭敬道：“博格达彻辰合罕（圣明的天子）之储贰，我们愿向您敬献最真挚的敬意！”

    太子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死死扶住二人的胳膊，神色恳切，先以蒙语沉声说道：“塔布囊（驸马）、郡王，今日屏退左右，唯叙私谊，非为朝会，君臣仪节可免，快请就座，勿需多礼。”其蒙语虽非极致流利，却字字端谨，乃自幼蒙蒙古师傅教习，原是为联络漠南各部宗亲，今索额图既倒，这份言语功夫，更显紧要。

    扎什与班第见太子如此恳切，亦不推辞，侧身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神色恭敬却不卑微。扎什年近六旬，面如古铜，须髯花白，身着一件石青缎面的蒙古袍，袍领、袖口镶着厚厚的紫貂皮，腰束一条金镶珊瑚玉带，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蜜蜡数珠，每一颗都莹润饱满，是朝廷赏赐的珍品；他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蒙古鼻烟壶，壶身是和田玉所制，刻着喀喇沁部的图腾，时不时轻嗅一下，神色沉稳，眼底却藏着几分关切——他深知索额图与太子的渊源，更清楚索额图被拘对太子意味着什么。班第刚过五旬，身形魁梧，紫棠面皮，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身着一件宝蓝色妆缎蒙古袍，貂缘垂袖，顶戴红宝石顶戴，腰间挂着一柄短刃，刃鞘上镶嵌着绿松石，尽显科尔沁亲王的豪迈——他本就性格爽朗，此刻见太子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愁云，便先开了口，用蒙语说道：“殿下，今日宴上，见您神色不佳，想必是为索相之事忧心。我科尔沁与喀喇沁，自太祖爷时便与大清休戚与共，您有任何难处，只管开口，我们两部，定当鼎力相助！”

    和素侍立于侧，垂首屏息，将班第的蒙语低声译成满语，字字清晰，不敢有半分错漏；太子说话时，他又立刻译成蒙语，语气恭敬，音量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帐内的密谈。烛火跳了一跳，映得太子的面色愈发苍白，往日里储君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惶急。他端起桌上的玉酒杯，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马奶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中的苦楚，放下酒杯，以蒙语沉声道：“二位王叔所知，外祖索额图，五月间被皇阿玛幽禁宗人府，今已赐死，其子孙亲眷或弃市、或流放，同党皆遭株连，孤此刻孤立无援，如临深渊啊。”语气间虽有哽咽，却仍存皇室体面，无半分失仪。

    扎什闻言，手中的鼻烟壶猛地一顿，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愤怒；班第也坐直了身子，双拳紧握，沉声道：“索相乃朝中重臣，忠心辅佐殿下，去年皇上南巡德州，索相还奉命侍奉殿下养病，朝夕相处一月有余，怎会陡然获罪？定是朝中奸佞作祟，陷害忠良，挑拨殿下与皇上的关系！”二人的语气里满是愤慨，用蒙语你一言我一语，痛斥朝中奸佞，言语间满是对太子的同情，也藏着几分对朝廷局势的担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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