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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仪奉卿看着她那双干净到不像是在撒谎的眼睛，又观她一脸坦荡无知的稚子模样，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是啊，她从小便无人教导，从未有人告诉过她什么是界限，什么是分寸，什么是“不可以”。

    她只知羡慕，只知想要，只知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去靠近另一个人。

    他让她对自己诉说，她便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内心的渴求投注在他身上。

    他没法指责她冒犯。

    他伸出手，神色平和温柔，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往后每月的初一、十五，我会派人接你来这里。”

    他的手从她发顶滑下来。

    “你也该学一学《女训》和《内则》了。”他的语气全然就是一位温和的长辈在安排晚辈的功课，不严厉，但认真。

    可他眼中的晚辈，满脑子都是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就是了。

    霍桐没想到一次大胆，换来如此福利，自然满口应下。

    眼见天色不早了，公仪奉卿唤人将她送出了宫门。

    霍桐走下台阶，正要朝霍府的马车走去，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长街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不可忽视的人。

    他穿一身玄甲黑衣，立在暮色里，黑发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唇色却猩红如血，冷峻得近乎妖异。

    是长孙孤鸿。

    他怎么会在这里？

    霍桐不明所以，但见他转过头，目光没有偏移地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挪开，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偶遇。

    他就是在这等她。

    不是，他等她做什么？

    霍桐战术性地低下头思索，同时将那一怯懦可怜，与人疏远的外衣重新披上。

    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假装不认识，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却被喊住了。

    “你是霍桐儿？”

    他的声音向来凉飕飕的，不带活气，她抖了一下。

    被迫停了下来，她颔首。

    “你没在东宫，方才去哪了？”

    霍桐奇怪他这么关心她干嘛，不由得疑惑地抬起了脸。

    那双浓稠如墨的眼睛正看着她，面无表情。

    她不敢不回答，于是声音小小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跟大人交代：“我跟监正大人离开了。”

    当长孙孤鸿就近看清这张与霍潇儿如出一辙的脸时，恍了一下神。

    双生子，当真如此相像吗？

    除去平日的梳妆服饰，还有她此时略微红肿的眼，她们的眉眼、轮廓、唇形，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竟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她不是他的妻子。

    他妻子不会有这般胆怯拘谨的神情，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是高山上那株不可攀折的雪莲，冷到骨子里，美得不近人情，连笑都像是施舍。

    “你姐姐……一直在担心你。”他冷着声道：“既然平安出来了，就回去吧。”

    霍桐听他提到“霍潇儿”，这才明白过来。

    他等在这里，该不会是之前去过东宫，没找到她，才一直等在宫门口吧？

    她想起了之前她说心情不好，担心霍桐儿入宫会受欺负一事，他说的那句“知道了”。

    那时候她以为不过是随口话，可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当时说的是：知道了，他会替她护霍桐儿平安归家。

    所以那个时候，即便公仪奉卿没赶过去救人，他也会去的。

    没想到他不露山不露水，实则私底下真的超爱啊。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克制的弧度。

    他接下来没有说话，送她到马车前便转身欲走。

    霍桐踩着脚踏上了车。

    马车将要启动，车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一角，霍桐探出脸来，腼腆地抿唇一笑：“谢谢你，姐夫。”

    孙孤鸿怔转过身。

    那个乍现的笑靥，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底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他想起了霍潇儿，她好似从来便没有笑过。

    倘若是她笑起来，相必足以惊鸿了整个天地，他想看她对自己笑一次。

    ——

    马车驶出一段路，霍桐脸上的可怜样瞬间消失。

    那双眼瞳内的柔弱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淡的清明。

    “得抓紧时间了。”

    眼见就要天黑了，再不入宫，指不定那个腹黑太子会如何发疯。

    马车里早就备好了一切，包括衣裳、妆粉、发饰跟铜镜，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樟木箱子里。

    她一边拆头上那根银钗，一边对车夫吩咐：“先找一处偏僻的巷口停下。”

    马车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停稳了。

    霍桐掀开车帘，借着最后一抹天光开始换装。

    月白色的布裙褪下来，换上一袭品月色襦裙，它压得住场子。

    银钗拔了，长发散下来，她十指翻飞，三两下就挽了一个才学不久的端庄发髻，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支白玉簪别上。

    她对着铜镜快速地上了妆，最后，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在额心轻轻一点。

    那一抹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清冷中忽然生出几分艳来。

    弄完一切，她对着镜面照了照，可惜巷子里太暗了，镜中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应该问题不大。”

    系统只能说：【反正这张脸长得好，乱画都好看。】

    “那行，现在就单刀赴会去。”

    她把铜镜往箱子里一扔，从袖中摸出那张入宫的请柬，确认了一遍时辰和地点。

    暮色已经沉到底了，天边只剩一线灰蓝色的光，像一条即将熄灭的细线。

    霍桐的马车尚未停稳，一个人影便从门洞下迎了出来。

    是个中年内侍，面容白净，身着墨绿蟒袍，看起来品阶不低。

    他见了霍桐，只微微躬身：“霍姑娘，殿下吩咐，您来了便直接引您入内。”

    霍桐淡淡颔首：“有劳公公。”

    同样的路又走一遍，到了中宫附近，霍桐发现白日的肃穆沉寂已荡然无存。

    廊下悬着各色宫灯，朱红、明黄、藕荷、松绿，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果子挂在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丝竹之声从殿内隐隐透出，是宫廷宴乐特有的细细长长的绵软调子。

    夜幕下的中宫，没有了白日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仪，到了夜里，全化作了纸醉金迷的温柔乡。

    霍桐目不斜视，那内侍落后她半步，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心下暗暗称奇。

    白日里他也曾远远见过另一位霍家姑娘，与眼前这位相比，一样的脸，却是全然不一样的人。

    不知，若是换作是她，可抵得住殿下精心布下的美色销魂局？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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