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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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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9.炸酱面里老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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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院槐花落满墙,黄酱肉丁小火香。八样菜码围成朵,一碗乡愁岁月长。

    北京城南有条老胡同,叫“甜井胡同”。胡同不宽,两边是灰墙青瓦的四合院,院门口种着石榴树、香椿芽,还有几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槐花的香味飘满整条胡同。

    胡同中间有个小院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面爷爷之家”。

    面爷爷是谁?他是这条胡同里炸酱面做得最好的人。据说他炸酱的手艺,是跟他爷爷的爷爷学来的,传了四代人,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

    这天下午,面爷爷正在院子里乘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眯着眼睛打盹儿。身边的小方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的大碗,碗里是刚炸好的酱,黑红油亮,香味飘出去二里地。

    “爷爷!爷爷!”

    院门被推开了,跑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脑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手里还攥着一根刚从隔壁揪来的黄瓜。这是面爷爷的孙子,叫小黄瓜——因为他最爱吃炸酱面里的黄瓜丝,他妈说他干脆改名叫“黄瓜”得了。

    “哎呦,小祖宗,你慢点儿跑。”面爷爷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孙子。

    小黄瓜跑到桌子边,鼻子一吸一吸的,像只小狗狗:“爷爷,您又炸酱了?真香!我隔着三条胡同就闻见了!”

    “那是,”面爷爷得意地捋捋胡子,“你爷爷这炸酱,连胡同口那几只野猫闻见了都得流口水。”

    小黄瓜趴在桌边,盯着那碗酱看。酱里有一粒一粒的肉丁,肥的晶莹透亮,瘦的酱红油润,看得他直咽口水。

    “爷爷,咱们晚上吃炸酱面吗?”

    “吃!当然吃!”面爷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瓜子皮,“不光吃,爷爷还得给你讲讲,这炸酱面的讲究。”

    小黄瓜眨眨眼睛:“吃面还有讲究?”

    “那可不!”面爷爷一挥手,“北京人吃炸酱面,吃的不是面,是讲究,是传统,是咱们老BJ的味儿。”

    面爷爷进了厨房,小黄瓜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

    厨房不大,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碗和碟子。面爷爷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盆,盆里是早就和好的面团,用湿布盖着,醒了一下午。

    “爷爷,这面是您自个儿和的?”小黄瓜问。

    “那当然,”面爷爷把面团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揉,“你爷爷这手艺,外面饭馆子都比不了。和面得用温水,加一丁点儿盐,揉到‘三光’——盆光、手光、面光。然后盖上湿布醒着,醒透了再擀,擀出来的面条才筋道。”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擀面杖,把那团面擀成一张大大的圆饼,再叠起来,切成一条一条的。切好的面条散开来,又长又匀,像一把白色的丝线。

    “爷爷真厉害!”小黄瓜拍手。

    “这不算啥,”面爷爷把面条放在一边,“厉害的在后头呢。”

    他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小碗,碗里是他下午炸好的酱。小黄瓜凑过去看,酱的颜色黑红黑红的,油汪汪的,里面嵌着一粒一粒的肉丁,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爷爷,这酱咋炸的呀?”

    面爷爷坐下来,一边忙活一边讲:“炸酱啊,得用两种酱——六必居的干黄酱,天源酱园的甜面酱,二合一,那才叫地道。”

    “为啥要用两种?”

    “干黄酱咸香,甜面酱甜润,掺在一块儿,不咸不淡,正好。”面爷爷接着说,“肉丁得用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半厘米见方的小丁。先下肥肉,煸出油来,再下瘦肉,葱姜末一块儿炒,炒出香味儿了,再把调稀的酱倒进去。然后就是小火咕嘟着,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熬,熬到肉丁和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酱面上冒起一个个小气泡,这时候再淋上香油,齐活!”

    小黄瓜听得入了神,仿佛听见那酱在锅里唱歌的声音。

    面爷爷拍拍手站起来:“行了,面有了,酱有了,接下来该请‘八仙’了。”

    “八仙?”小黄瓜瞪大眼睛,“爷爷,您要请神仙呀?”

    面爷爷哈哈大笑:“不是神仙,是‘菜码八仙’!”

    他打开冰箱,一样一样往外拿:黄瓜、心里美萝卜、绿豆芽、芹菜、青豆、黄豆、白菜心、青蒜。

    小黄瓜数了数:“一、二、三……爷爷,您这只有七样呀!”

    “还差一样,”面爷爷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在院里呢。”

    小黄瓜跑到院子里一看,墙角的香椿树上,长着嫩嫩的香椿芽。他踮起脚,摘了一把,跑回厨房:“爷爷,是这个吗?”

    “对喽!”面爷爷接过香椿芽,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春天的香椿芽,那是炸酱面的绝配。”

    他把八样菜码一样一样切好、摆好:黄瓜切成细细的丝,碧绿碧绿的;心里美萝卜切成丝,粉红粉红的;绿豆芽掐头去尾,白嫩嫩的;芹菜切成末,碧青碧青;青豆和黄豆煮熟了,黄澄澄的;白菜心切成丝,白嫩嫩;青蒜切成末,翠绿翠绿;香椿芽切碎了,紫红紫红的,散发着特殊的香味。

    八个小碟子,红黄绿白紫,摆了一圈,像一朵八瓣的花。

    “爷爷,这菜码也太好看了吧!”小黄瓜围着桌子转,“我都不舍得吃了!”

    “不舍得吃也得吃,”面爷爷笑着说,“炸酱面讲究的就是这‘八碟菜码,小碗干炸’。菜码要全,要新鲜,还要应季。春天有春天的菜码,夏天有夏天的菜码,秋天有秋天的菜码,冬天有冬天的菜码。因为老天爷给啥,咱就吃啥,那才是顺天应时,那才是讲究。”

    锅里的水烧开了,面爷爷把切好的面条下进去。白白的面条在沸水里翻腾,像一群小鱼儿在游来游去。

    “爷爷,面条煮多久呀?”小黄瓜趴在锅边看。

    “三开,”面爷爷说,“水开了点凉水,再开了再点,点上三回,面条就熟了。”

    他拿起大漏勺,把面条捞出来,控了控水,倒进两个大碗里。

    “来,小黄瓜,咱们吃‘锅挑儿’的。”

    “啥叫锅挑儿?”

    “就是刚出锅,不过水,”面爷爷把碗放到桌上,“热乎乎的面条,拌上酱,那才叫香。冬天吃锅挑儿暖和,夏天吃过水面凉快,这叫‘冬吃锅挑夏过水’。”

    小黄瓜坐在小马扎上,眼巴巴地看着面爷爷操作。面爷爷先往面里浇了两勺炸酱,用筷子搅了搅,黑红的酱裹在白色的面条上,每根面条都变得油亮亮的。然后,他端起那八个小碟子,一样一样往碗里加:黄瓜丝、萝卜丝、豆芽、芹菜末、青豆黄豆、白菜丝、青蒜末、香椿芽,八样菜码堆在面上,红的绿的黄的白的紫的,像一座小花山。

    “爷爷,太多了,我吃不完!”小黄瓜喊。

    “吃不完也得吃,”面爷爷给自己也拌了一碗,“吃炸酱面,就得菜码齐全,缺一样都不叫炸酱面。”

    他端起碗,夹了一瓣大蒜,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面条,“吸溜”一声吸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嗯——就是这个味儿!”

    小黄瓜学爷爷的样子,也夹了一瓣蒜,咬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爷爷,这蒜好辣!”

    “辣就对了!”面爷爷哈哈大笑,“吃炸酱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小黄瓜又夹了一筷子面条,这回他没吃蒜,光是面和菜码。面条筋道弹牙,炸酱咸香浓郁,肉丁软烂入味,配上脆生生的黄瓜、甜丝丝的萝卜、清香的芹菜、软糯的青豆,每嚼一口,都有不同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爷爷,太好吃了!”小黄瓜顾不上说话了,埋头“吸溜吸溜”地吃。

    面爷爷端着碗,走到院门口,蹲在门槛上。小黄瓜也跟过去,蹲在爷爷旁边。

    胡同里,夕阳西下,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隔壁的李奶奶正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碗里也是炸酱面,冲他们喊:“面老爷子,您今儿又炸酱啦?闻着可真香!”

    “那是!”面爷爷应道,“您要不要来一碗?”

    “不了不了,我这碗也刚拌上!”

    对面院门口,王大爷也蹲着,手里捧着一个大碗,边吃边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吃了吗您呐?”

    “吃了吃了,您慢用!”

    小黄瓜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看爷爷,又看看胡同里的街坊们,觉得这一刻特别温暖,特别舒服。

    “爷爷,”他小声说,“原来炸酱面要蹲着吃才香呀。”

    面爷爷笑了:“傻小子,不是蹲着吃香,是这么吃,有烟火气,有人情味儿。你看这胡同里,家家户户都端着碗出来吃,边吃边聊,这才叫过日子。”

    第二天一早,小黄瓜又跑到爷爷家。

    “爷爷,您教我炸酱吧!”

    面爷爷正在院子里浇花,听了这话,放下水壶:“哟,小祖宗,你才多大,就想学炸酱?”

    “我八岁了!”小黄瓜挺起胸脯,“我要学会炸酱,以后给我妈我爸炸,给爷爷炸!”

    面爷爷笑了:“行,有志气。那爷爷今天就教教你。”

    他带着小黄瓜进了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酱罐子。

    “这是干黄酱,这是甜面酱。”面爷爷打开盖子,“你闻闻,有啥不一样?”

    小黄瓜凑过去闻了闻:“干黄酱咸咸的,甜面酱甜甜的。”

    “对喽。”面爷爷舀出两勺干黄酱、一勺甜面酱,放进碗里,加点水,用筷子搅开,“记住这个比例,两份干黄酱,一份甜面酱,这叫‘二合一’。”

    接下来切肉。面爷爷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手把手地教小黄瓜切成半厘米见方的小丁。小黄瓜握着刀,小心翼翼地切,虽然切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但总算切完了。

    “不错不错,头一回能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面爷爷鼓励他。

    锅里倒油,烧热。面爷爷让小黄瓜站在小板凳上,帮他往锅里下肉丁。肥肉丁在锅里“滋滋”响着,慢慢变透明,渗出油来。再下瘦肉丁、葱姜末,香味立刻飘出来了。面爷爷端起那碗调好的酱,倒进锅里,让小黄瓜不停地翻炒。酱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越来越深,香味越来越浓。

    “爷爷,要炒多久呀?”

    “小火咕嘟着,盖上盖,慢慢熬,”面爷爷盖上锅盖,“熬到酱和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概十来分钟吧。”

    十来分钟后,面爷爷打开锅盖,酱已经熬得油汪汪、亮晶晶的,肉丁都裹满了酱色,闪着诱人的光泽。他撒上一点葱花,淋上几滴香油,关火。

    “成了!”

    小黄瓜趴在锅边看,那碗酱黑红油亮,比自己昨天吃的还香。他忍不住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舔了舔,眼睛亮了起来:“爷爷,这是我炸的酱吗?太好吃了!”

    晚上,小黄瓜把炸好的酱带回家。妈妈正在厨房忙活,看见他捧着一个大碗进来,奇怪地问:“小黄瓜,你拿的啥?”

    “妈,这是我今天跟爷爷学的炸酱!”小黄瓜把碗举得高高的,“晚上咱们吃炸酱面!”

    妈妈接过碗,闻了闻:“哎呀,真香!真是你炸的?”

    “那当然!爷爷教我的,二合一酱,五花肉丁,小火慢熬,一滴水都没多放!”

    爸爸从屋里出来,也凑过来闻:“我儿子会炸酱了?不得了不得了!”

    晚上,一家三口围在桌前吃炸酱面。小黄瓜学着爷爷的样子,往每碗面里浇上两勺酱,又摆上八样菜码,红红绿绿地堆了一桌子。爸爸妈妈夹起面条,吸溜一口,嚼了嚼,都点头说好。小黄瓜乐得合不拢嘴,端起自己的碗,“吸溜吸溜”地吃起来。他觉得,这是自己吃过的最香的一碗炸酱面。

    吃完饭,小黄瓜忽然站起来说:“那咱们也出去吃!”

    “出去吃?”爸爸妈妈愣住了。

    小黄瓜端起碗,跑到门口,往门槛上一蹲,冲屋里喊:“爸!妈!出来呀!蹲着吃才香!”

    爸爸妈妈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都笑了。他们也端起碗,走到门口,一个蹲在左边,一个蹲在右边,三个人并排蹲在门槛上,“吸溜吸溜”地吃面。

    胡同里,路灯亮了,槐树的影子在晚风里摇晃。隔壁的李奶奶正好出门倒垃圾,看见他们一家三口蹲在门口,笑了:“哟,这是干嘛呢?开面条大会呀?”

    小黄瓜抬头喊:“李奶奶,您要不要来一碗?我自个儿炸的酱!”

    对面院门口,王大爷也探出头来:“谁炸的酱?这么香!”

    “我!”小黄瓜挺起胸脯,“王大爷,您要不要尝尝?”

    王大爷端着个空碗就过来了:“那敢情好,我正想蹭一口呢!”

    小黄瓜跑回屋,给王大爷盛了一碗面,浇上酱,摆上菜码,端出来。王大爷接过来,吸溜一口,竖起大拇指:“地道!小黄瓜,你这手艺,能开店了!”

    大家都笑了。笑声飘在胡同里,飘在晚风里,飘在槐花的香味里。

    面爷爷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小黄瓜看见爷爷,跑过去拉住他的手:“爷爷,您也来吃!”

    面爷爷摸摸他的头:“爷爷吃过了。爷爷就是来看看,咱小黄瓜的炸酱,有没有把胡同里的街坊都香出来。”

    小黄瓜回头看看蹲在门口吃面的爸爸、妈妈、王大爷,又看看笑眯眯的爷爷,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爷爷,我明白了。”

    “明白啥了?”

    小黄瓜认真地说:“北京人吃炸酱面,吃的不是面,是团圆,是热闹,是胡同里这一大家子人。”

    面爷爷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喽!这才是炸酱面的魂儿。”

    夜深了,胡同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的灯陆续灭了,只有老槐树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这条老胡同,照着这碗炸酱面,照着这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老味道。

    小黄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闻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心里想着:明天,还要跟爷爷学擀面。学会了擀面,再学切菜码。学会了切菜码,再学……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梦里,他变成了一根细细的面条,在热乎乎的酱里游泳,旁边围着一群菜码宝宝,它们手拉着手,围着他唱歌。

    第二天一早,胡同里又飘起了炸酱的香味。面爷爷的院子里,小黄瓜踩着个小板凳,正拿着铲子,有模有样地炒着酱。

    “爷爷,今天咱给李奶奶送一碗吧?”

    “好!”

    “再给王大爷送一碗!”

    “行!”

    “还有胡同口那只大黄猫,它老馋咱家的酱,也给一碗呗?”

    面爷爷哈哈大笑:“那猫也吃炸酱面?”

    小黄瓜认真地点头:“咱家的炸酱这么香,它肯定爱吃!”

    阳光照进小院,照在那一老一小身上,照在那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酱锅里。胡同深处,传来鸽哨的声音,悠长悠长的,像这碗炸酱面的味道,绵延不绝,回味无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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