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陶艺小泥罐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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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土抟成小陶罐,
釉斑不碍贮咸醇。
炊烟漫染经年久,
始悟匠心藏暖春。
青瓦台陶艺坊坐落在城南的老街上,灰瓦青墙,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坊子不大,推门进去,迎面就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器——高的花瓶、扁的盘子、圆的碗、方的壶,挨挨挤挤地晒在木架上,像一群胖娃娃在晒太阳浴。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座老窑,是陈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窑口的砖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墨汁。
陈爷爷是这条街上最有名的陶艺师傅。他今年六十二了,个子不高,背微微有点驼,一双大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裂纹——那是被陶土和窑火亲吻了一辈子的印记。可就是这双粗糙的手,能把一团软塌塌的泥巴,变成一件件精巧的陶器,方圆曲直,随心所欲,仿佛泥巴在他手里有了灵性。
后院里,一排排刚上釉的小泥罐正晒着太阳。它们圆滚滚的身子,胖墩墩的,像一个个吃饱了的小娃娃。有的裹着清亮的青釉,在阳光下泛着湖水般的波光;有的披着温润的白釉,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软软糯糯的;还有的穿着酱色的衣裳,沉稳厚实,像一个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它们整整齐齐地站在木架上,等着进窑烧制,变成一件件漂亮的陶器。
唯独角落里的那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只小泥罐是陈爷爷亲手捏的。那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陈爷爷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团揉好的陶土。那陶土是從西山拉回来的,含铁量高,烧出来颜色深沉,最适合做日用器皿。陈爷爷的双手沾满了泥浆,十指在泥团上不停地揉、捏、按、压,陶土在他手里慢慢变化着形状——先是圆圆的底,再是鼓鼓的肚,然后是收拢的肩,最后是微微外翻的罐口。他的指腹摩挲着湿软的陶土,把掌心的温度、心跳的节奏、呼吸的气息,一点一点都揉进了泥里。那只小泥罐在他手中渐渐成型,圆润、敦实、稳当,像一个小胖墩儿,憨憨的,笨笨的,却透着一股子亲切劲儿。
可是上釉那天,天公不作美。
原本晴空万里,陈爷爷刚给小泥罐挂上一层薄薄的青釉,正准备放进窑里,突然一阵大风从巷口刮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劈头盖脸地扑在小泥罐上。陈爷爷赶紧用手去挡,可已经来不及了——釉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他叹了口气,用湿布轻轻擦拭,可灰尘已经嵌进了湿釉里,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只好把罐子放进窑里,心想,兴许烧出来就好了。
窑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陈爷爷守在窑口,不时添一铲煤,拨一拨火,眼睛盯着窑膛里跳动的火焰,像是看着一群孩子在跳舞。第二天清晨,开窑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泥罐捧出来——
釉色烧得斑驳不均。原本该是均匀清亮的青釉,现在这里一块浅褐,那里一道暗纹,像是被烟火熏过似的。罐身上还有几处细细的裂纹,摸上去也不如别的罐子光滑,反倒带着点粗粝的质感,像老树皮,又像干涸的河床。
陈爷爷把小泥罐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他把罐口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泥土焦香,那是陶器独有的味道,是火焰留在泥土上的印记。
“陈爷爷,这个罐子烧坏啦!”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是巷子口刘婶家的孙女小橘子,她带着几个小伙伴来作坊参观。孩子们呼啦啦地围过来,小脸蛋挤在一起,瞪大眼睛盯着陈爷爷手里的小泥罐。
“你看它坑坑洼洼的,一点都不好看!”一个穿蓝衣服的小男孩指着罐身上的斑驳釉色,撇了撇嘴。
“就是就是!”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也附和道,“别的罐子都亮晶晶的,就它灰扑扑的,像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一样!”
“陈爷爷,把它扔了吧,重新做一个!”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眼睛却早已被架子上那些光滑漂亮的小泥罐吸引过去了。他们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釉色光亮的罐子,在阳光下转来转去,看釉面上流转的光泽,发出一声声惊叹。
陈爷爷蹲下来,把小泥罐放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罐口的边缘。那边缘圆润光滑,是他当初一点一点用手指抹出来的,还带着他掌心的弧度。他眼角的皱纹弯成了月牙,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个秘密:
“它没坏呀,只是长了不一样的‘花纹’。”
可孩子们已经跑远了,怀里抱着那些光亮的小泥罐,笑声像铃铛一样在院子里回荡。
就连作坊里的年轻学徒也凑过来,看了看陈爷爷手里的罐子,摇摇头说:“陈师傅,这罐子卖相不好,摆着没人要,送人又拿不出手。要不……砸了重新烧吧?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陈爷爷没说话。他站起身,从工作台下抽出一个竹筐,把那只小泥罐小心地放了进去。竹筐里还放着几只别的“次品”——有罐口微微歪斜的,有底部有道裂纹的,有釉色深浅不一的。陈爷爷从来不轻易砸掉它们,他说,每一件陶器都是泥土的孩子,哪有当爹娘的舍得扔掉自己孩子的?
他把竹筐盖好,放在院子的阴凉处,又转身去忙别的活了。
没过几天,坊子门口来了一位老奶奶。
她头发花白,梳着一个利落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肘那里打了两个方方正正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她挽着一个蓝布包袱,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
“陈师傅在吗?”她的声音沙沙的,软软的,像是秋天晒干的稻草。
陈爷爷从窑房探出头来,一看是老街坊王奶奶,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泥,迎了出来。“王大娘,您来啦!快进来坐,喝口水。”
王奶奶摆摆手:“不坐不坐,我就是想买个罐子。家里那个咸菜坛子用了二十多年,前些日子不小心磕破了,漏了底。我想买个新的,不用多好看,结实耐用就成,能装个十斤八斤咸菜的。”
陈爷爷想了想,忽然想起了竹筐里的那只斑驳的小泥罐。他走进后院,从竹筐里把它翻了出来,用湿布擦了擦上面的灰,捧到王奶奶面前。
“大娘,你看看这个怎么样?”他把小泥罐递过去,“就是釉色不太好看,烧的时候刮了阵风,落了些灰,烧出来斑斑驳驳的。但是陶土厚实,胎体结实,腌东西保味儿,用个几十年没问题。”
王奶奶接过小泥罐,捧在手里掂了掂。小泥罐沉甸甸的,压手得很,胎体比一般的罐子厚了不少,敲一敲,发出“砰砰”的闷响,是那种扎实的、敦厚的声响,一听就知道耐用。她用指尖轻轻刮了刮罐壁上的斑驳釉色,又摸了摸那些细细的裂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阳光照在干菊上,皱巴巴的,却暖融融的。
“这花纹好啊,”她说,眼睛里闪着光,“你看这些斑斑点点,一道一道的,像我老家灶台上的烟火印子。我小时候,家里灶台旁边的墙上就有这样的印子,是烧了多少年的柴火熏出来的,看着就暖和。”
她从蓝布包袱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又数,递给陈爷爷。然后她把小泥罐用包袱皮裹好,一层一层地包严实了,像包一个刚出生的娃娃。她把包袱挎在胳膊上,慢慢悠悠地走了。
阳光照在她的背影上,蓝布褂子被晒得发白,银发在风里飘着。小泥罐在包袱里一晃一晃的,好像也跟着暖了起来。
王奶奶的家在老巷深处,要拐好几个弯才能到。那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墙,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喇叭花开得正热闹。巷子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却长得茂盛,春天开红花,秋天结石榴,是这条巷子里最显眼的景致。
王奶奶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花猫蜷在石阶上晒太阳,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她把包袱放在灶台上,一层一层打开,把小泥罐捧了出来。
灶台是老式的砖灶,两口铁锅嵌在里面,灶膛里还留着昨夜的草木灰。灶台后面的墙上,果然有一片烟火熏出来的印子,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抽象画。王奶奶把小泥罐放在灶台角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挺好,就搁这儿吧。”
她打了半盆温水,把小泥罐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洗得干干净净的。洗完之后,她又用干净的棉布擦干,放在灶台上晾着。然后她搬出那个腌菜的老坛子——坛口缺了一个口子,用麻绳绑着,坛底裂了一条缝,用桐油和石灰补过。她把坛子里剩下的咸菜捞出来,放在一个青花大碗里,然后把坛子搬到院子里,跟它说了声“谢谢你陪了我二十年”,才依依不舍地把它放在墙角。
第二天一早,王奶奶去菜市场买了三十斤雪里蕻,又买了十斤白萝卜。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雪里蕻择干净,洗了五遍,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把白萝卜切成手指粗细的条,撒上盐,腌出水分,再摊在竹匾上晒。院子里弥漫着青菜的清香气,花猫在菜叶子底下钻来钻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第三天,王奶奶开始码罐。
她先在罐底垫上几片晾干的白菜叶,这是老法子,说是能让底层的咸菜不沤不烂。然后她把腌好的雪里蕻一把一把地码进去,每码一层,就撒一层盐,放几粒花椒,再扔两片香叶。萝卜干是隔一层放一层,跟雪里蕻错落着,像盖房子似的,一层一层往上垒。她的手不紧不慢的,动作却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饭的老手。
码到罐口的时候,她使劲往下压了压,又在最上面盖了一层白菜叶,然后压上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那石板是她在河滩上捡的,圆圆的,平平的,压在罐口刚刚好。
“以后啊,就靠你装着咱家常的味道啦。”王奶奶对着小泥罐轻声说,用湿布把罐身擦了一遍,又把它放回灶台角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老巷里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在吹。
小泥罐安安静静地待在灶台边,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每天清晨,天还没大亮,王奶奶就起来了。她生火做饭,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炊烟顺着烟道飘上去,又从罐口飘进去,袅袅的,淡淡的,带着松木的香气。小泥罐静静地立在灶台上,炊烟把它包裹起来,像给它披了一层薄薄的纱。
中午,阳光透过石榴树叶的缝隙,洒下斑斑点点的光。那些光落在罐身上,一跳一跳的,像顽皮的孩子在捉迷藏。斑驳的釉色在阳光下泛着暖褐色的光泽,那些当初被认为是“瑕疵”的纹路,竟然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有山,有水,有云,有雾,朦朦胧胧的,看久了,好像能听见风声。
晚上,王奶奶点起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虽然巷子里早就通了电,她还是习惯用这盏老灯。灯光昏黄黄的,暖暖的,映在罐身上,把那些斑驳的釉色照得柔和起来。罐子里的咸菜在黑暗中慢慢发酵,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像在说梦话。过了一阵子,罐口开始飘出一阵阵咸香,不是那种冲鼻的咸,而是一种醇厚的、深沉的、带着岁月味道的香,像老酒,越陈越香。
有时候,王奶奶的小孙子豆豆来玩。豆豆六岁,虎头虎脑的,最爱看动画片《奥特曼》,书包上挂着一个奥特曼的塑料水杯,走到哪儿都带着。
他第一次看见灶台上的小泥罐,就好奇地跑过去,踮起脚尖看了半天。然后他转过头,皱着鼻子问:“奶奶,这个罐子怎么这么丑呀?你看它身上一块一块的,像长癣了一样。我的奥特曼水杯都比它光滑一百倍!水杯上还有奥特曼的图案呢,可好看了!”
王奶奶正在切菜,听了这话,放下菜刀,擦了擦手,笑着走到灶台边。她掀开罐盖,一股浓郁的咸菜香立刻涌了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子抓住了豆豆的鼻子。豆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起来。
王奶奶从罐子里夹起一根脆生生的萝卜干,金黄色的,半透明的,上面沾着几粒花椒,像琥珀里裹着的小虫子。她把萝卜干塞进豆豆嘴里:“你尝尝,这‘丑罐子’装出来的咸菜,是不是格外好吃?”
豆豆嚼了两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使劲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脆脆的!香香的!比我妈从超市买的还好吃!”
“这就对啦。”王奶奶用围裙擦擦手,轻轻地摸着罐身。小泥罐的罐壁上沾着淡淡的油星和烟火气,原本粗粝的触感变得温润了一些,那些斑驳的釉色被岁月打磨得柔和了,像是镀了一层包浆。“好看的罐子能当摆设,摆在柜子里让人看,可那是给眼睛享福的。能装下生活的罐子,才最金贵。它能装咸菜,能装日子,能装一家人的味道,这才是真本事。”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朝罐子里看了一眼。他突然觉得,这只“丑罐子”好像也没那么丑了——罐身上的斑斑驳驳,在灯光下看起来,竟然有点像奥特曼胸口的能量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暖暖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泥罐的罐身被油烟浸润得越发温润。每一次炒菜的油烟飘过去,都在它身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油膜,像给它涂了一层保护霜。原本粗粝的触感变得细腻光滑,用手摸上去,温温的,润润的,像摸着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鹅卵石。斑驳的釉色里,藏着清晨的炊烟,藏着晌午的阳光,藏着黄昏的灯光,藏着王奶奶的咳嗽声和笑声,藏着咸菜在黑暗中发酵的甜香。
有一天,陈爷爷路过老巷,去给一个老街坊送花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一阵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咸菜香。那香味醇厚绵长,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一吹就散的味道,而是沉甸甸的,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人的鼻子往前走。
陈爷爷不自觉地循着香味走进了老巷。巷子里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墙上爬满了青苔,墙角长着几丛野草。他走过了三个拐弯,在一座四合院门口停下了——香味就是从这扇门里飘出来的。
门半开着,陈爷爷往里一看,就看见了王奶奶。
她正坐在灶台边择菜,花猫趴在她脚边打盹。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锅盖噗噗地响着,香味从锅缝里钻出来,和咸菜香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小院。
而灶台角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小泥罐——
陈爷爷一眼就认出了它。
它变了。它不再是那个灰扑扑的、被人嫌弃的“次品罐”。阳光落在它身上,釉色里的斑驳纹路在光影中流动,竟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有远山,有近水,有晨雾,有晚霞。罐身上蒙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那是油烟和岁月共同打磨出来的包浆,像老玉一样,越看越耐看。罐口飘出的热气裹着咸菜的醇香,袅袅地升上去,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暖了整个小院。
陈爷爷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小泥罐,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
“陈师傅!”王奶奶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陈爷爷,赶紧站起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喝杯茶!”
陈爷爷摆摆手,走进院子,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只小泥罐。
“王大娘,”他的声音有点哑,“那个罐子……还好用吗?”
“好用!好用!”王奶奶笑呵呵地说,走到灶台边,掀开罐盖,一股浓郁的咸香立刻涌了出来,比刚才更浓,更醇。“你闻闻,腌了一冬的咸菜,一点都没坏,味道还越来越香了。我跟你说,昨天豆豆他爸妈回来吃饭,我用这罐子里的雪里蕻炒了肉丝,他爸吃了三碗饭!他妈妈还问我在哪儿买的罐子,说也要买一个呢!”
陈爷爷走过去,低下头,仔细地看着那只小泥罐。他看见罐口边缘被他用手指抹出的那道弧线,还是那么圆润;他看见罐身上那几道细细的裂纹,不但没有扩大,反而被油烟填满了,变成了金色的纹路,像老瓷器上的开片;他看见当初那阵风留下的灰尘,变成了釉色里深深浅浅的褐斑,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罐身。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光滑的、带着烟火气息的质感,像摸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做了一辈子陶艺,烧过无数光滑漂亮的罐子、瓶子、碗、盘,每一件都精雕细琢,每一件都力求完美。他以为,陶艺的价值在于釉色光亮、造型精致、工艺精湛。可此刻,看着这只当初被他放进竹筐的“次品”,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陶艺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釉色有多光亮,外形有多精致。
当一只小泥罐,盛满了咸菜的咸香,盛满了炊烟的温暖,盛满了老奶奶的笑容和唠叨,盛满了小孙子的好奇和馋嘴,盛满了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和一日三餐——它就不再是一只普通的罐子。
它盛着的,是生活的暖,是岁月的甜,是陶艺最本真的意义:从泥土里来,到生活里去。
陈爷爷的眼眶红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着对王奶奶说:“大娘,谢谢你。”
王奶奶愣了一下:“谢我什么?我该谢你才对啊!要不是你做了这只罐子,我去哪儿找这么好用的家伙什?”
陈爷爷摇摇头,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那只小泥罐,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教会了他人生最重要一课的老师。
后来,每到孩子们来陶艺坊参观的时候,陈爷爷总会拿出那只小泥罐的照片给他们看。照片是陈爷爷后来专门去王奶奶家拍的,洗出来以后,过了塑,放在工作台上。
照片里的小泥罐,端端正正地站在灶台角上,身后是那口黑铁锅和斑驳的砖墙,头顶是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罐身上披着烟火色,罐口飘着热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罐身上,把那些斑驳的釉色照得像一幅油画——有深褐、有浅赭、有淡金,层层叠叠的,像秋天的山林。
“好看的罐子是给眼睛看的,”陈爷爷对孩子们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首诗,“能装下生活的罐子,是给心暖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们再看那些摆在作坊架子上、等着进窑烧制的小泥罐时,眼神就不一样了。他们伸出手,轻轻地摸着那些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坯子,摸着那些光滑或粗糙的罐壁,忽然觉得——
每一件陶器,不管将来是光亮还是斑驳,是完美还是有瑕疵,只要它能走进一个人的生活,能盛下一顿饭、一勺盐、一把米、一碟菜,它就有自己的价值。它身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斑驳,都是泥土和火焰留下的故事,都在诉说着关于手作、关于生活、关于岁月的秘密。
而那只斑驳的小泥罐,依旧在老巷深处的灶台边,静静地守着一日三餐的烟火,守着王奶奶的花猫和石榴树,守着咸菜在黑暗中慢慢发酵的甜香。
它不说话,却什么都说了。它不完美,却比任何完美的器物都更接近陶艺的初心——用泥土捏出生活的形状,用火焰烧出日子的温度。
春去秋来,石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小泥罐身上的烟火色一层一层地加深,斑驳的釉色变得越来越温润,像一块被岁月包了浆的老玉。它站在灶台角上,看着王奶奶一天天变老,看着豆豆一天天长高,看着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它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只普通的罐子。
它是一只装满了生活的罐子。而这,就是一只陶器,能拥有的最好的命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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