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龙王爷的胡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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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醉洒雨滂沱,
淹却胡同小菜窠。
化作老翁同补种,
稚童笑唱暖心歌。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火,从早到晚不停地烧,把京城老胡同里的青石板路烤得滋滋冒热气,踩上去脚底板都发烫。房檐下的爬山虎原本绿油油的,这会儿也蔫头耷脑地卷着叶边,像被太阳晒怕了,缩成了一团。胡同口老槐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高,像是在喊“热啊热啊”,叫得人心烦意乱。胡同深处,靠墙根的地方圈着一方半人高的小菜园,矮墙是用碎砖头垒的,歪歪扭扭的,可围出来的那块地,是整条胡同里最金贵的地方。那是胡同里孩子们的宝贝疙瘩,谁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牵头打理菜园的是虎头虎脑的小柱子,今年十岁,是这条胡同里出了名的皮猴子。他的额头上总贴着块创可贴,不是磕的就是碰的,可从来不哭,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小野兔,一溜烟就没影了。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有扎羊角辫的丫丫,比小柱子小一岁,说话细声细气的,像蚊子哼,可干起活来一点不输人;还有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小秀才,姓文,大家都叫他小秀才,他爹是胡同口的教书先生,他从小就爱看书,什么书都看,连种菜的书都看。放了暑假,三个孩子就成了菜园的小主人。他们在园子里种了黄瓜、番茄、豆角,还有几畦绿油油的小白菜。每天天不亮,小柱子就拎着水桶去浇园,水桶比他半个身子还大,他提得摇摇晃晃的,水洒了一路,可他不肯让别人帮忙。丫丫蹲在垄沟边捉蚜虫,用手指头一只一只地捏,捏完了放在手心里数,数完了再扔掉,从来不嫌脏。小秀才则捧着他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种菜须知》,摇头晃脑地念着“薄肥勤施,见干见湿”,念完了还要推推眼镜,看看园子里的菜,点点头,又摇摇头,像个小大人。眼瞅着黄瓜藤爬上了架子,卷须一圈一圈地缠着竹竿,黄花一朵一朵地开;番茄挂了青莹莹的小果子,圆鼓鼓的,像一串串小灯笼;小白菜长得绿油油的,叶片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孩子们的心里比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甜,甜得走路都带风。
这日晌午,太阳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小柱子蹲在菜园边给番茄打杈,丫丫在给豆角搭架,小秀才坐在树荫下翻书。忽然,天空暗了下来,像是有人拿一块黑沉沉的粗布,从西边慢慢铺过来,把日头一点一点地遮住了。风卷着尘土,打着旋儿地刮过胡同,把地上的枯叶和纸屑都卷了起来,在半空中转圈。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灰白色,像是在喊“要下雨了”。丫丫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拍着手喊:“要下雨啦!要下雨啦!凉快啦!”小柱子却皱起了眉头,他抬起头看天,天边的云黑得发乌,不是那种灰蒙蒙的雨云,是乌黑的、沉甸甸的、像墨汁泼在宣纸上的那种黑,不像是寻常的雷阵雨。
果不其然,没一盏茶的工夫,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是豆大的雨珠,稀稀拉拉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可没过多久,雨势就变得凶猛起来,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天河,哗啦啦的,没完没了。雨点密集得像一张网,密得透不过气,罩住了整条胡同,罩住了屋顶,罩住了树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水雾。屋檐上的雨水汇成了瀑布,顺着瓦楞往下淌,哗哗地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不一会儿,胡同里就积起了半尺深的水,混黄的,夹着泥和树叶,漫过了门槛,漫过了台阶。
小柱子仨人急得直跺脚,披着麻袋片就往菜园冲,麻袋片是装化肥的那种,又硬又扎,可他们顾不上了。可哪里还来得及?肆虐的雨水像一头疯了的野兽,扑进了菜园,漫过了那道半人高的矮墙。绿油油的小白菜被冲得东倒西歪,连根拔了起来,浮在水面上,像一锅煮烂了的菜汤。黄瓜藤被连根拔起,架子也倒了,竹竿漂在水里,横七竖八的,挂着的小黄瓜泡在水里,像一串串委屈的小铃铛,黄黄的小花都蔫了。番茄树也被冲倒了,青果子掉了一地,滚在泥水里,沾满了泥。三个孩子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菜被淹得七零八落,眼泪混着雨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小柱子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咬着嘴唇不说话;丫丫蹲在水里,把被冲倒的小白菜一棵一棵地扶起来,可一松手又倒了;小秀才站在旁边,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他摘下来擦,擦了又戴上,戴上又模糊了。
这场暴雨,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足足下了两个时辰,才渐渐停了。乌云散开了,像一块被拉开的幕布,太阳又露出了脸,白花花的,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可胡同里的景象却让人心疼。小菜园成了一片烂泥塘,矮墙塌了半边,泥浆和烂叶子混在一起,黏糊糊的,连个完整的菜叶都找不着。黄瓜藤、番茄树、豆角架,全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孩子们蹲在泥塘边,蔫头耷脑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蹲着,看着那片烂泥,谁也不看谁。
谁也不知道,这场雨是天上的龙王爷闹的乌龙。
龙王爷掌管着人间的风雨,住在东海龙宫里,平日里兢兢业业,半点不敢马虎。哪天该下雨,下多少雨,下在什么地方,都按玉帝的旨意来,一丝一毫都不差。可今日恰逢东海龙母的寿辰,龙宫里张灯结彩,摆了几十桌酒席,各路神仙都来贺寿。龙王爷高兴,多喝了几杯桂花酿,那桂花酿是月宫嫦娥送的,又香又甜,后劲却大。他晕乎乎地坐在云头听差,脑袋昏沉沉的,眼皮直打架。底下的雷公电母来请示,雷公扛着锤子凿子,电母拿着镜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云头下面:“京城地界需得三分雨润田,不知王爷意下如何?”龙王爷醉眼朦胧,大手一挥,袖子带起一阵风:“准!准!下他个十分!痛快!”雷公电母对视一眼,不敢多问,领了旨意就去了。
这一下可坏了大事。三分雨是甘霖,细细的,柔柔的,落在田里润物无声,庄稼喝饱了水,长得欢实。十分雨就成了洪灾,瓢泼的,倾盆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田地淹了,房屋倒了,连菜园子都保不住。龙王爷酒醒之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昨儿的事,掐指一算——不得了,自己误下暴雨,淹了人间的菜园子,还惹得孩子们伤心落泪。他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像被人敲了一锤子,慌了神,在水晶宫里踱来踱去,龙袍的下摆扫得地面沙沙响,急得龙须都翘了起来,一翘一翘的,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草茎。“哎呀呀,本王一时糊涂,竟闯下这般祸事!这可如何是好?玉帝知道了要怪罪,人间的人也要骂我,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旁边的龟丞相捋着胡须,不慌不忙地出主意。龟丞相跟了龙王爷几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慢悠悠地说,声音像从坛子底里冒出来的:“王爷莫慌,犯错不可怕,要紧的是想法子弥补。光慌没有用,光急也没有用,得做点什么。您不如化作凡人,下凡去帮帮那些孩子,把菜园子重新种起来,也好赎了这误雨之过。将功补过,玉帝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
龙王爷一拍脑门,啪的一声响,觉得龟丞相说得有理。他褪去龙鳞,收了龙须,把龙袍换成了一件藏青色的布衫,把玉带换成了一根麻绳,把龙靴换成了一双布鞋。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槐树的年轮,一道一道的,背微微驼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点了点头,觉得像了,就出了龙宫,驾着一朵云,落在了胡同口。
胡同里,小柱子仨人还蹲在菜园边唉声叹气。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烂泥塘里,歪歪扭扭的。丫丫揉着红通通的眼睛,声音哑哑的,像哭哑了嗓子:“我的小番茄,还没等变红呢……我天天给它浇水,天天看它,它好不容易结了果子,就这么没了……”小秀才推了推眼镜,愁眉苦脸道:“书上说‘天灾无情’,可我们的菜,就这么没了……我查了好多书,才学会怎么种番茄,还没用上呢……”小柱子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忍着不哭:“要不,我们重新种?种它一茬秋菜,秋天也能收。可家里的种子都用完了……我妈说今年不买了,明年再说。”
“咳咳。”一声轻咳打断了孩子们的愁绪,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的。
他们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老爷爷站在身后,须发皆白,白得像冬天的雪,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槐树的年轮,可眼神却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阳,亮亮的,柔柔的,没有一丝杂质。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布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沾着泥。他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枣木的,磨得油光发亮的,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边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娃娃们,这菜园子,是你们种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热茶,听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小柱子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把快流出来的鼻涕吸了回去,声音瓮瓮的:“是啊,老爷爷。都被昨儿的大雨淹了。我们种了好久的,天天浇水,天天捉虫,好不容易才长这么大。”
老爷爷弯下腰,看了看那片烂泥塘,泥浆已经半干了,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龟壳。他又摸了摸小柱子的头,手掌粗糙,可很温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傻娃娃,不过是几棵菜,淹了咱再种就是了。有啥好哭的?男儿有泪不轻弹,这点小事就哭,以后怎么干大事?”
丫丫撅着嘴,嘴噘得能挂一个油瓶,声音里带着委屈:“可我们没有种子了,都种完了,一棵都没剩。而且这泥塘,烂成这样,怎么种呀?翻都翻不动。”
老爷爷哈哈大笑,笑声在胡同里回荡着,把墙头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他笑得胡子都抖了起来,笑完了,从袖筒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打开来,里面是金灿灿的菜种子,一粒一粒的,圆滚滚的,像小金子,还有一小袋黑乎乎的肥料,肥得流油,闻着有一股子泥土的香味。“别愁,种子爷爷有。至于这泥塘嘛,咱们一起动手,把它拾掇好就是了。我年轻的时候,可是种菜的好手,整个村子数第一。”
孩子们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亮光从眼底冒出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小柱子一下子跳起来,差点踩到旁边的小秀才,膝盖上的泥都顾不上拍:“真的吗?老爷爷,您愿意帮我们?您这么大年纪了,能行吗?”
“当然愿意。”老爷爷点点头,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我虽然老了,可骨头还硬朗。帮你们种几棵菜,还是使得的。”
说干就干。老爷爷挽起袖子,露出干瘦的小臂,可上面的肌肉还是硬邦邦的。他带着孩子们,先把菜园里的积水排出去。他拄着拐杖,在泥塘边指点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得很准:“这里挖条沟,顺着墙根走,把水引到胡同口的排水沟里去。水要有出路,不能让它积着。”小柱子力气大,拿着铁锹吭哧吭哧地挖沟,铁锹比他高半个头,可他抡得呼呼响,一锹一锹地挖,汗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泥里。丫丫和小秀才则用小盆,一盆一盆地往外舀水,盆是破了的搪瓷盆,边上有好几个豁口,可还能用。一盆,两盆,三盆……不知道舀了多少盆,手都酸了,可谁也不肯歇。老爷爷看似年迈,干起活来却麻利得很,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插,捋起袖子,把冲歪的矮墙重新砌好,一块砖一块砖地码,码得整整齐齐的,比原来还结实。又把烂泥里的碎藤、烂叶子、石头子儿,一样一样地清理出来,堆在墙角,手脚利索得不像个老人家,倒像个壮小伙。
排完了水,老爷爷又教孩子们翻地。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点了点头。“这泥得晒一晒,晒两天,再掺点草木灰,才肥沃。草木灰是碱性的,能杀虫,还能肥地。”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接过小柱子的铁锹,往泥里一插,脚一踩,往上一撬,大块的泥块就被翻了过来,黑黝黝的,冒着热气。小柱子学得有模有样,虽然翻得不如老爷爷深,可一块一块地翻,也不偷懒。丫丫和小秀才也不甘示弱,用小铲子把大泥块敲碎,把里面的草根捡出来。累得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泥里,可他们一点儿也不觉得苦,反而觉得浑身是劲。胡同里的邻居们瞧见了,也纷纷过来帮忙。张大爷送来了锄头,李婶搬来了草木灰,赵奶奶端来了凉茶,连胡同口修鞋的王师傅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帮着砌墙。原本冷清的菜园边,一下子变得热热闹闹的,你一言我一语的,比过年还热闹。
翻好了地,晒了两天,就该播种了。老爷爷把种子分给孩子们,金灿灿的黄瓜籽,扁扁的番茄籽,圆圆的小白菜籽,一粒一粒地数着分。他教他们怎么撒种,怎么覆土,怎么浇水,讲得仔仔细细的,比小秀才那本《种菜须知》还详细。“黄瓜要种在架子边,它要爬藤,没架子长不好。番茄要间距大一些,一棵跟一棵离远点,叶子太密了不通风,容易生病。小白菜撒得匀一点,不能一堆一堆的,稀稀的才能长得壮。”他耐心地讲解着,一边讲一边做示范,手指头在土里轻轻地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沟。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生怕漏掉一个字。小柱子撒下黄瓜种子,一粒一粒地数着撒,数到十就停下来;丫丫小心翼翼地给番茄种子覆土,用手指头轻轻地把土拨上去,薄薄的一层,像盖被子;小秀才拿着水壶,轻轻地浇上水,壶嘴压得低低的,水细细地流出来,像一条丝线,生怕把种子冲跑了。
太阳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云彩像着了火一样,从西边烧到东边。菜园里,一排排整齐的菜畦重新出现在眼前,畦是直的,垄是平的,土是松的,虽然还光秃秃的,可孩子们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像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一样,悄悄地拱着,使劲地往上冒。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爷爷每天都会来胡同里帮忙。天一亮他就来了,比小柱子还早。他教孩子们给菜苗除草、施肥,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浇水最好——早上浇最好,晚上浇也行,中午不能浇,太阳太毒,水浇上去会把根烫坏。还告诉他们怎么防病虫害——蚜虫怕烟叶水,红蜘蛛怕大蒜水,都是土法子,可管用得很。丫丫问老爷爷:“您怎么懂得这么多呀?”老爷爷摸了摸胡子,笑眯眯地说:“活了一辈子,啥没见过?啥没学过?你们还小,慢慢学,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孩子们和老爷爷相处得十分融洽,像一家人似的。小柱子给老爷爷送自家蒸的窝头,黄澄澄的,玉米面的,刚出锅,烫手;丫丫给老爷爷摘院子里的月季花,粉红色的,带着露水,插在老爷爷的布衫口袋里;小秀才则给老爷爷念自己写的作文,念的是《我的暑假生活》,写种菜的事,写老爷爷的事,念得摇头晃脑的。老爷爷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眯着眼睛,嘴角翘着,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菊花,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是暖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菜园里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先是小白菜探出了脑袋,两片小小的子叶,绿油油的,像一个个小逗号,从土里拱出来,顶着露水,亮晶晶的。接着,黄瓜藤和番茄苗也拱出了土,细细的茎,嫩嫩的叶,茎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叶子是嫩绿色的,透着光,能看到里面的脉络。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围着菜园子转圈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头晕了才停下来。他们蹲在地边看那些嫩芽,一看就是半天,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天清晨,孩子们又来到菜园,却发现老爷爷不见了。菜园边的石凳上,放着一个布包,蓝底白花的,和老爷爷那天拿来的一模一样,里面是一些新的菜种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娃娃们,菜苗要好好照料,犯错不可怕,弥补才重要。种菜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小柱子捧着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菜园里生机勃勃的菜苗,黄瓜藤已经爬了半人高,卷须紧紧地缠着竹竿;番茄苗开出了黄色的小花,一朵一朵的,像小星星;小白菜绿得发亮,挤挤挨挨的,像铺了一地翡翠。他又抬起头,看着天边飘过的云朵,一朵一朵的,白白的,软软的,像老爷爷的胡子。他忽然把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又响又亮,在胡同里回荡着:“老爷爷,谢谢您!我们记住啦!”
丫丫和小秀才也跟着喊,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老爷爷,谢谢您!记住啦!”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胡同里转了好几个圈,飘过了屋顶,飘过了树梢,飘向了遥远的天际,越飘越远,越飘越高,一直飘到云层上面。
云端上,龙王爷变回了真身,龙鳞又亮起来了,龙须又翘起来了。他捋着龙须,低头看着胡同里那方绿油油的菜园,看着孩子们欢快的笑脸,听着他们一声声的喊,心里暖洋洋的,比龙宫里的暖玉床还暖。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弥补过错的滋味,比水晶宫里的琼浆玉液还要甜,甜到心里,甜到骨头里,甜到龙须尖上。
后来,胡同里的小菜园,长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黄瓜藤爬满了架子,结出了又粗又长的黄瓜,顶花带刺,脆生生的;番茄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像一串串小灯笼,又圆又大,咬一口,汁水直淌;小白菜长得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炒着吃,煮汤吃,怎么吃都甜。孩子们把菜分给了胡同里的邻居们,一家一把黄瓜,几个番茄,一捆小白菜,大家吃着清甜的蔬菜,都夸这是最好吃的菜,比菜市场买的还好吃。
小柱子他们也常常想起那位白发老爷爷,想起他笑眯眯的眼睛,想起他粗糙的手掌,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他们不知道,老爷爷就是天上的龙王爷,管着下雨的龙王爷。但他们永远记得老爷爷说的那句话:“犯错不可怕,弥补才重要。”谁都会犯错,神仙都会犯错,何况是人呢?犯了错不要紧,要紧的是知道错了,去弥补,去做点什么,让事情好起来。
每当夏天的风吹过胡同,吹得菜园里的叶子沙沙作响,孩子们就会坐在大槐树下,给新来的小邻居们,讲起那个关于龙王爷和胡同雨的故事。讲龙王爷怎么喝醉了酒,怎么下错了雨,怎么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怎么帮他们重新种菜,怎么教他们翻地、播种、浇水、施肥。讲着讲着,他们就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龙王爷一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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