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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灯忽灭夜昏沉，

    萤火微光伴老人。

    照亮青石板前路，

    弱小亦能暖人心。

    夏夜里的风，总带着一股青草与栀子花混合的甜香，从巷子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拂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时，会卷起几片落瓣，悠悠地打个旋儿，再轻轻地放下来。巷子两旁的墙根下，长着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啊摇的，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点头问好。墙头上的牵牛花早就合上了喇叭，一朵一朵地垂着头，睡着了。偶尔有一只蟋蟀从墙缝里探出头来，试探着叫两声，听听没有动静，就放心地唱了起来，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是在磨一把小小的锯子。

    巷口那盏老路灯，是这条巷子里最骄傲的存在。它的灯柱是铸铁的，漆成深绿色，漆面斑斑驳驳的，露出底下的铁锈色，像一位穿了旧军装的老兵。灯罩是玻璃的，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边角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被哪颗淘气的小石子碰的。可只要天一擦黑，它就会准时亮起昏黄却宽阔的光，把巷口的石阶、路边的狗尾巴草、墙根下偷偷爬过的蜗牛，还有半空中飞来飞去的蛾子，都拢进自己的怀抱里。那光不刺眼，温温的，暖暖的，像一只张开的大手，护着这条巷子的每一个夜晚。

    小萤是一只萤火虫，一只总爱在路灯下打转的萤火虫。

    它的身子细细的，长长的，像一粒会飞的米。它的翅膀薄薄的，像两片透明的纱，扇动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在空气里颤。它最特别的地方，是尾巴上的那盏小灯。那是萤火虫家族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宝贝，每一只萤火虫的尾巴上都有一盏。可小萤的灯，似乎比兄弟姐妹们的都要小一些，暗一些，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光，昏昏的，黄黄的，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望过来的一颗小星星。风一吹，那光就晃一晃，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每当它停在路灯的灯罩上，歇一歇翅膀，看着路灯洒下来的那片明亮的光域——光从灯罩里倾泻出来，铺在地上，圆圆的，亮亮的，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一个金色的月亮——它的心里就会涌起一阵羡慕，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挡都挡不住。它觉得，路灯的光才是真正的光啊。那么亮，那么大，那么宽阔，能照亮那么大的地方，能把整条巷口都照得清清楚楚。不像自己，这点光，昏昏沉沉的，连脚下巴掌大的地方都照不周全。自己这点光，算什么光呢？不过是给黑夜挠挠痒罢了。

    “路灯大叔，你的光真好。”小萤扇着翅膀，停在灯罩边缘，低下头，看着自己尾巴上那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的，像在喘气。它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点羡慕，一点点失落，“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亮的光，就好啦。像你一样，把整条巷子都照亮，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得清路。那我该多高兴啊。”

    路灯的灯泡轻轻晃了晃，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它的声音沙沙哑哑的，像老人在咳嗽，可听着却让人安心：“小萤啊，你的光也很好啊。你看，草丛里的小蛐蛐，就是靠着你的光，才敢在夜里出来唱歌的。你飞到哪里，它们就唱到哪里，你就是它们的指挥家呀。”它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爷爷在哄孙子。

    小萤却摇摇头，尾巴上的光跟着晃了晃。它不信。它见过孩子们追着路灯跑，把书包甩得老高老高，书包带子在风里飘，孩子们的脸被路灯照得红扑扑的，喊着“好亮的灯呀，好亮的灯呀”；见过晚归的大人们，骑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借着路灯的光，低头看手表上的时间，或者掏出手机看消息，眉头皱一皱，又舒展开；见过流浪的小花猫，蜷在路灯的光晕里，把身子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尾巴搭在鼻子上，睡得安安稳稳的，呼噜声细细的，像在梦里吃鱼。这些，都是自己那点微光做不到的。它连一只小蚂蚁的路都照不清楚，怎么能和路灯比呢？

    它每天都守在路灯下，努力地把自己的小灯调得亮一点，再亮一点，亮一点。它使劲地扇着翅膀，使劲地发光，尾巴上的小灯烧得发烫，像是在发烧。可不管怎么努力，那点光还是那么微弱，像一颗被遗忘的星星，不小心落到了人间，找不回去了，只能在角落里，发出一点没人注意的微光。

    巷子里住着一位老奶奶。老奶奶的头发白得像冬天的雪，一丝一丝的，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是岁月刻下的深深浅浅的痕，一道一道的，像是年轮。老奶奶的儿女都在很远的城里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她一个人住在巷子深处的小院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栀子花树，花开的时候，满巷子都是香的。

    每天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老奶奶就会挎着一个竹篮子，去巷口的小菜摊买点青菜、买块豆腐，然后慢慢地走回来。她的竹篮子用了好多年了，藤条磨得油光发亮的，提手的地方缠着一块蓝布，是怕勒手。老奶奶走路很慢，步子轻轻的，小小的，像是怕踩疼了青石板。她手里总攥着一根拐杖，枣木的，拄了十几年了，杖头磨得光溜溜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喜欢在路灯下歇脚，放下竹篮子，靠在灯柱上，喘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灯罩上歇着的小萤，笑着说：“这小虫子，真可爱，尾巴上还带着灯呢。像不像天上的星星？星星在天上，它在地上，都是亮的。”

    小萤听到老奶奶的话，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尾巴上的光都亮了一分。可一扭头，看到路灯那片明亮的光，宽阔的光，把整条巷口都照得亮堂堂的，心里又立刻蔫了下去。它想，老奶奶夸的，不过是自己的样子罢了——小小的，会飞的，尾巴上有个小灯，看着好玩。要是自己的光再亮一点，再大一点，再有用一点，老奶奶说不定会更开心，会更需要自己。

    这天夜里，天有点阴。乌云像一块厚重的黑布，从西边的天际慢慢地铺过来，一层一层的，把月亮和星星都遮得严严实实，一颗都不剩。巷子里比往常更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墙根下的蟋蟀都不叫了，像是被这黑暗吓住了。只有路灯的光，还在固执地亮着，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天地，像大海里的一座小岛。

    小萤正趴在灯罩上，数着翅膀下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的时候，忽然听到“滋啦”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掉了。紧接着，路灯的光猛地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然后，就彻底暗了下去。

    巷口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那黑暗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把一块黑布猛地蒙在了眼睛上。小萤吓了一跳，翅膀一抖，从灯罩上飞了起来，尾巴上的小灯拼命地亮着，一明一灭的，像一颗惊慌失措的心。“路灯大叔，你怎么了？你还好吗？”它焦急地喊着，围着灯柱转了一圈又一圈，翅膀扇得呼呼响。可路灯再也没有发出那嗡嗡的声响，灯罩里的灯泡暗沉沉的，像是闭上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原来，这盏老路灯，已经在这巷口站了好多年，亮了好多年，照亮了无数个夜晚，送走了无数个行人。今天，它终于累了，终于坏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巷子的那一头涌到这一头，淹没了青石板路，淹没了路边的狗尾巴草，淹没了墙根下的蜗牛壳，也淹没了小萤那颗小小的心。它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夜，黑得让人心里发慌，黑得让人找不到方向，黑得连自己的光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它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飞，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还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是老奶奶回来了。

    老奶奶挎着竹篮子，慢慢吞吞地走着，步子比平时还要慢，还要小心。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在试探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迈得犹犹豫豫的。她显然看不清路了，脚下的青石板在白天是熟悉的，可到了晚上，没有了路灯，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不可捉摸的黑暗。“唉，灯怎么灭了？今天怎么这么黑呢。”她喃喃自语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显得格外孤单。拐杖在地上摸索着，左点点，右探探，像一只盲人的手。不小心绊到了一块翘起来的石板，老奶奶的身子晃了晃，竹篮子里的青菜差点掉了出来，她赶紧扶住了墙，喘了一口气。

    小萤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

    它看着老奶奶在黑暗里艰难行走的身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抖，看着她佝偻的背和小心翼翼的步子，忽然想起了路灯大叔说过的话——你的光也很好啊。路灯大叔的声音在它耳边回响起来，沙沙哑哑的，却格外清晰。

    它深吸一口气，扇动起翅膀，把自己尾巴上的小灯，调到了最亮的程度。它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把尾巴里藏着的那一点点光，全部放了出来，一点都不留。

    那一点微光，在漆黑的巷子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单薄，像风中的一根蜡烛，随时都会被吹灭。可它又是那么坚定，那么固执，就那么亮着，亮着，不肯灭，不肯暗，不肯退缩。

    小萤飞在老奶奶的前方，一点点地往前挪。它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因为它要把光聚在老奶奶脚前的那一小块地方。它的光，照不亮整条巷子，照不亮远处的墙头和屋顶，却能照亮老奶奶脚下的那一小块青石板。一小块就够了，一小块就能让老奶奶看清哪里有石头，哪里有坑洼，哪里该迈步，哪里该拐弯。

    “老奶奶，这边走，这边没有石头。往左一点，对，再往左一点。前面有个小坑，绕过去，绕过去就好了。”小萤小声地喊着，一遍又一遍，虽然它知道，老奶奶听不见它的声音。可它还是要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给老奶奶引路。

    老奶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一点在黑暗里闪烁的微光，昏昏的，黄黄的，在黑暗中飘来飘去，像一只迷路的小精灵。她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温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她慢慢地跟着那点微光走，脚步变得稳当了许多。拐杖不再胡乱地摸索，而是跟着那点光，一步步地，踩在平坦的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小萤飞在前面，老奶奶跟在后面，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一个发着光，一个追着光。那画面，像极了小时候听过的童话。

    小萤飞得很小心，很认真。它怕自己飞得太快，老奶奶跟不上；怕自己飞得太慢，耽误老奶奶回家；怕自己飞得太高，光就照不到地面了；怕自己飞得太低，老奶奶的拐杖会碰到它。它更怕自己的光突然灭了，让老奶奶又陷入黑暗。它的翅膀扇得有些酸了，扇了多久它自己都记不清了，翅膀根那里又酸又胀，像是灌了铅。尾巴上的小灯，也因为超负荷地发光，变得有些发烫，烫得它有点疼，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可它不敢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它看着老奶奶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了自家的门口。老奶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借着那点微光，找到了锁孔，插进去，轻轻一转，门“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屋里的小灯，暖暖的，安安静静的。老奶奶跨过门槛，转过身来，把竹篮子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然后朝着巷口的方向，朝着那点微光，轻轻地挥了挥手。

    “谢谢你呀，小萤火虫。”她笑着说，声音里满是温暖，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小萤悬在半空中，尾巴上的光还在亮着，虽然比刚才暗了一些，可还是在亮着。它看着老奶奶关上房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灯光，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甜甜的，比吃了花蜜还要甜。它忽然明白了——原来，路灯的光，是明亮的，是宽阔的，是能照亮大地方的；而自己的光，是微弱的，是细小的，却也能照亮一个人回家的路。大地方需要光，小路也需要光；很多人需要光，一个人也需要光。光是用来照亮别人的，不是用来比较大小的。

    原来，微弱的光，也能带来温暖。只要它肯亮着，只要它不放弃，再小的光，也能在黑夜里给人指引方向。

    风又吹过小巷，带来了栀子花的甜香，浓浓郁郁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瓶香水。小萤扇着翅膀，在黑暗的巷口盘旋着，一圈，两圈，三圈。它的尾巴上，那点微光，依旧在闪烁着，虽然还是那么小，那么暗，可它不再觉得难过了。它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人间，落在了一条需要它的小巷子里。

    它不再羡慕路灯的明亮了。路灯有路灯的用处，萤火虫有萤火虫的用处。路灯照亮大路，萤火虫照亮小径；路灯为许多人亮着，萤火虫为一个人亮着。每一种光，都有自己的意义，自己的使命，自己的价值。不是只有亮的光才叫光，不是只有大的光才有用。

    哪怕只是一点萤火，只要它在黑暗里亮着，就能点亮一段温暖的路。哪怕只能照亮一个人的脚前，那也是光，那也是温暖，那也是意义。

    夜深了，巷子里静悄悄的，连蟋蟀都睡着了。小萤停在墙根的狗尾巴草上，把身子蜷在毛茸茸的穗子旁边，尾巴上的小灯，还在微微亮着，一明一灭的，像在轻轻地呼吸。它抬起头，看着天上。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露出了几颗星星，疏疏朗朗的，挂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的光，也很微弱，隔了那么远那么远的距离，传到地上来的时候，只剩下一点点，像萤火虫一样。可千千万万颗星星聚在一起，就照亮了整个夜空，让黑夜不再那么可怕，让赶路的人不再那么孤单。

    小萤笑了，尾巴上的光，亮得更温柔了。它想，自己也是一颗星星吧，一颗小小的、落在了人间的星星。它不需要像太阳那么亮，不需要像月亮那么圆，它只需要做一只萤火虫，做一只会在黑夜里发光的小虫子，就够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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