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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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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碎瓷片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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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花碎裂弃尘埃,

    巧匠拾来作画钗。

    残缺犹能添锦绣,

    碎瓷含笑向阳开。

    青石板铺就的老巷深处,藏着一间小小的瓷器铺子。铺子的木门漆成了深褐色,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可摸上去还是冰凉的、沉甸甸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古月瓷坊”,笔力遒劲,是铺子主人古月老人的爷爷传下来的。推开木门,迎面是一股泥土和釉料混合的气息,混着老木头和旧宣纸的味道,让人一走进去,心就静了下来。

    铺子的主人是须发皆白的古月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瓷釉,胡子也白了,长长地垂在胸前,他总用一根青色的布条松松地扎着。他的手指粗糙,骨节突出,指肚上全是细密的裂纹,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却能捏出最圆润的瓷坯,画出最流畅的青花。他的指尖总沾着星星点点的瓷釉,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碎光,像是握着一捧揉碎的月光。

    铺子里最宝贝的,是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瓷瓶。它就摆在铺子正中央的红木高台上,底下垫着一块黑丝绒,像一位公主坐在王座上。瓶身莹白如玉,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温温润润的、像羊脂一样的白。青花纹路似流云漫卷,从瓶口一路缠绕到瓶底,缠枝连绵不断,莲瓣饱满圆润,一朵一朵的,像是要从瓶身上绽出水来。每天清晨,古月老人都会用一块软布细细地擦拭瓷瓶,从瓶口擦到瓶底,一圈一圈的,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瓶身上,那青花便映出细碎的光晕,深深浅浅的,像是活的,像是会呼吸的,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等过几日的庙会,把你带去参展,定能让所有人见识到青花瓷器的妙处。”古月老人摩挲着瓷瓶,声音里满是温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他的手指顺着瓶身的曲线慢慢地滑过去,从那朵最大的莲花滑到那片最舒展的叶子,像是在抚摸一段最珍贵的记忆。

    瓷瓶听着老人的话,心里美滋滋的,像喝了蜜一样甜。它总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完美的存在——光滑的瓶身,没有一丝瑕疵,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细腻的釉色,白中透青,青中泛白,像是雨后的天青色;精致的花纹,一笔一笔都是古月老人的心血,每一朵莲花都画得栩栩如生,每一根缠枝都连绵不绝。哪一样都无可挑剔,哪一样都值得骄傲。它看不起铺子里那些磕磕碰碰的旧瓷碗,那些碗口缺了角,碗身崩了釉,灰扑扑地堆在角落里,连正眼瞧一下都不愿意。它更瞧不上堆在角落的碎瓷片——那些碎片边缘粗糙,有的缺了釉,露出里面灰黄的胎骨;有的断了纹,青花线条在半截处戛然而止;有的只剩指甲盖那么大,连原来是什么器物都分辨不出来了。它们像一群被遗弃的孩子,灰头土脸地挤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堆在最上面的一块碎瓷片,原本是瓷瓶颈口的一部分。它的身上,还留着半朵盛放的青花莲,莲瓣的纹路清晰依旧,那蓝色的颜料在灯光下还泛着微微的光泽,仿佛昨天才刚刚画上去的。只是它的断口处参差不齐,摸上去刺刺的,像被人生生撕开的一道伤口。自从被摔碎那天起,它就一直躺在角落里,听着瓷瓶得意洋洋的炫耀,听着瓷瓶和那些完整的瓷器们高谈阔论,心里又难过又自卑。它不敢抬头看那只完美的瓷瓶,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它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我真是没用啊。”碎瓷片常常在夜里偷偷叹气,声音小得只有它自己和身边那些同样破碎的伙伴们能听见。铺子关了门,灯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它身上,那半朵青花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完整的时候,我能和其他部分一起绽放光彩,能被人捧在手心,能在阳光下闪耀。可现在呢?我只是一块没人要的碎片,连当个垫脚石都不配。古月爷爷大概早就忘了我了吧。”

    它的梦想,是重新变得完整。它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个还和瓷瓶连在一起的时候,回到那个还能被人捧在手心、被阳光照耀的时候。它想像从前那样,站在高台上,听人们啧啧称赞;想像从前那样,被古月老人的软布轻轻地擦拭,一圈一圈地,从瓶口到瓶底。可这个梦想,就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飘得远远的,怎么也够不到。

    庙会前的最后一个傍晚,意外发生了。

    古月老人的小孙子小宇蹦蹦跳跳地跑进铺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他今年才五岁,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最爱来爷爷的铺子玩,看爷爷捏泥巴,看爷爷画青花,虽然他总把泥巴弄得到处都是,把颜料蹭在衣服上,可古月老人从来不生气。这天傍晚,他踮着脚尖想摸一摸那只青花瓷瓶——爷爷说过很多次不能碰,可那瓶子太漂亮了,白白的,亮亮的,上面那些蓝色的花花好像在对他招手。他伸出小手,指尖刚要碰到瓶身,脚下却不小心绊到了木凳的腿。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像冬天里的冰面裂开了一样。青花瓷瓶从高台上摔了下来,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瞬间裂成了十几块碎片。那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响亮,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哇——”小宇吓得大哭起来,糖葫芦掉在地上,山楂滚了一地。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古月老人闻声从里屋赶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白花花的碎瓷片,看着那些曾经连在一起的青花纹路散落一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责怪小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每捡一片,就用软布包好,放在竹篮里。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可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像是在做一件最 delicate的事情。

    青花瓷瓶的碎片们挤在竹篮里,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打了败仗的士兵。曾经最骄傲的瓶身碎片,那片最大的、带着整朵莲花的,此刻也没了往日的神气,灰扑扑地躺在篮子底,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完了,完了,我们再也不是那个完美的瓷瓶了。”瓶身碎片唉声叹气,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沮丧。

    “这下,连庙会都去不成了。古月爷爷还说让所有人都见识见识咱们呢。”瓶口的碎片,也就是那片带着半朵青花莲的瓷片,更是哭得泣不成声,眼泪虽然看不见,可它的声音都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琴弦。

    古月老人把碎片们带回了作坊,放在案台上。他没有急着修补,甚至没有多看它们一眼。他只是将碎片们分门别类地摆好——大的放一起,小的放一起,带莲花的放一起,带叶子的放一起。然后他戴上老花镜,坐在案台前,细细端详着每一块碎片上的纹路,一看就是大半天。他的手指在碎片上轻轻地滑过,从断口到花纹,从釉面到胎骨,像是在读一本被撕碎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句一句地拼凑。

    日子一天天过去,碎片们渐渐被遗忘了。它们躺在案台的角落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它们看着古月老人捏泥、拉坯、上釉,看着一件件新的瓷器在老人的手里诞生——有青花的小碟,有粉彩的茶杯,有釉里红的花瓶。那些新瓷器光鲜亮丽,被摆在架子上,被阳光照着,被进店的客人夸着。碎片们心里的失落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越来越沉。

    “我们的梦想,是不是永远都实现不了了?”青花莲碎片小声问身边的一块小瓷片,声音轻轻的,怯怯的,像是怕听到答案。

    小瓷片摇了摇头,它也不知道答案。它只是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碎渣,连原来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它还能有什么梦想呢?

    直到庙会前一天的深夜。

    作坊里忽然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暖光。古月老人没有去睡觉,他坐在案台前,手里拿着那片青花莲碎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从那半朵莲花的花瓣,到断裂处那参差不齐的边缘。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慈祥,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这些碎片,扔了可惜,不如换个法子,让它们焕发光彩。”老人喃喃自语,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碎片们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拿出一张素白的木板,是上好的椴木,刨得光光滑滑的,没有一点毛刺。他又取出胶水、刻刀和各色的颜料,在案台上一字排开。他先将木板打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摸上去像丝绸一样滑。然后,他根据每一块碎瓷片的形状和纹路,在木板上用炭笔画出淡淡的轮廓——这里放那片带莲花的,那里放那片带叶子的,最小的那些碎渣,就放在最下面,当泥土,当青苔。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碎瓷片一块一块地粘上去,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瓶身的碎片被他拼成了流云的形状,弯弯曲曲的,像是风在吹;瓶口的碎片成了莲瓣的点缀,一片一片地散落在流云之间;就连那些最小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瓷渣,也被他粘在了木板的下方,成了星星点点的光斑,像是水面上闪烁的波光。

    青花莲碎片被老人粘在了木板的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它身上的那半朵青花莲,正好和旁边一块碎片上的另一半莲瓣合在了一起。两块碎片之间的缝隙,被老人用细细的笔描上了一根弯弯的枝蔓,把两半莲花连成了一朵。一朵完整的青花莲,就这样在木板上悄然绽放了,比在瓷瓶上的时候还要好看,因为它多了故事,多了经历,多了一道道细细的、却格外动人的伤疤。

    老人又调了青绿色的颜料,在瓷片的缝隙里勾勒出细细的枝蔓,从这块瓷片下面绕过去,从那块瓷片旁边伸出来,弯弯曲曲的,连绵不断。枝蔓间点缀着嫩黄的花蕊,用最小的毛笔,一点一点地点上去,像春天里刚冒头的油菜花。最后,他在木板的边缘刻上了一圈缠枝纹,涂上清漆,让木板防水防潮,也让那些碎瓷片能够牢牢地粘在上面,再也不会分开。

    天亮的时候,一幅瓷片镶嵌画,在古月老人的手里诞生了。

    木板上,碎瓷片们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圆的方的,没有两块是完全一样的。青花的蓝,像雨后的天空;瓷釉的白,像冬天里的初雪;颜料的绿,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新芽。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又像一首无声的诗。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木板上,那些碎瓷片反射出晶莹的光芒,深深浅浅的,明明暗暗的,比完整的瓷瓶,更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因为那光芒里,有裂缝,有伤痕,有被摔碎又被重新拼起来的记忆。

    庙会那天,古月老人没有带新的瓷器参展。他把这幅瓷片镶嵌画挂在了摊位最显眼的位置,旁边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一幅画。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可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小宇牵着爷爷的手,挤在人群里来看庙会。他走到爷爷的摊位前,一眼就看见了那幅镶嵌画,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他认出了那朵青花莲,认出了那些散落的莲瓣和流云。他抬起头,看着爷爷,眼睛里满是惊奇:“爷爷,这不是那天摔碎的瓷瓶吗?它怎么变得这么好看了?比原来还好看!”

    古月老人摸了摸小宇的头,手掌粗糙却很温暖。他笑着说:“孩子,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残缺也不一定是遗憾。你看这些碎瓷片,它们不再是完整的瓷瓶了,可它们在另一种方式里,在另一片天地里,绽放出了独特的光彩。有时候,摔碎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围过来看热闹的人们,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他们看着那幅镶嵌画,纷纷赞叹起来。

    “这镶嵌画,真是巧夺天工啊!这些碎瓷片,比完整的瓷器还有味道。”

    “没想到碎瓷片也能这么美!你看那朵莲花,虽然是拼起来的,可看着比原来还要生动。”

    “比完整的瓷瓶,更有韵味!因为这里头有故事,有念想,有老人家的心意。”

    青花莲碎片听着人们的夸赞,心里暖洋洋的,像是被春天的太阳照着。它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纹路,那半朵青花莲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它又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们——那片和它拼在一起的莲瓣,那些散落在四周的小碎片,那些被当成泥土和青苔的碎瓷渣。它们不再是被遗弃的碎片了,它们是一幅画的一部分,是一个新生命的一部分。

    它忽然明白了——原来,残缺不是终点,梦想也不一定非要变回原来的样子。换一种姿态,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角度,同样可以实现价值,同样可以闪闪发光。不是只有站在高台上被人仰望才叫成功,不是只有完好无损才叫美丽。有时候,带着伤疤的东西,反而更有力量,因为它经历过,承受过,破碎过,又重新站起来过。

    它的梦想,不再是变回完整的瓷瓶。那个梦想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它的新梦想,是和伙伴们一起,在这幅镶嵌画里,永远绽放着独特的光彩。它要做那朵最特别的青花莲,让人们看到,碎过的东西,也可以很美;破过的梦,也可以重新做。

    夕阳西下,庙会渐渐散了。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摊主们开始收摊。古月老人把镶嵌画从架子上取下来,用软布包好,带回了铺子。他把它挂在最显眼的墙上,就在原来放瓷瓶的那个位置。每次有客人来,他都会指着那幅画,给他们讲碎瓷片的故事,讲那个摔碎的傍晚,讲那个不眠的深夜,讲那些碎片如何在一双粗糙的手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从此以后,每当有孩子走进铺子,古月老人都会把他们领到那幅画前面,指着那朵青花莲,讲起碎瓷片的故事。孩子们仰着小脸,听得入了迷,眼睛亮晶晶的,像那画上的瓷片一样闪着光。

    而那片带着青花莲的碎瓷片,也总是在阳光里,静静地笑着。阳光照在它身上,照在它的断口上,照在那道和另一块碎片拼在一起的缝隙上。它知道,残缺,也是一种美;裂缝,也是光能照进来的地方;每一个不完美的生命,只要不放弃自己,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126.碎瓷片的梦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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