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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壳灰纹貌不扬，

    发条哒哒跳阶旁。

    夜阑停电童声泣，

    朴素陪伴暖心房。

    杂货铺的玻璃柜角落里，住着一只铁皮青蛙。

    它的身子是灰扑扑的铁皮敲成的，带着一种旧旧的、黯淡的金属光泽，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里走出来的。背上印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绿漆条纹，大概是想要模仿真青蛙身上的花纹吧，可那些条纹早就被岁月磨得褪了色，一道深一道浅的，有些地方干脆就看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两条短短的铁皮腿，细细的，瘪瘪的，不像真青蛙那样粗壮有力。腿上焊着一圈圈细细的弹簧，生了锈，不是那么灵光了，可还能用。拧动它圆鼓鼓肚子上的小发条，它就能“哒哒哒”地往前蹦跶，蹦得不远，还总爱往左边歪。从玻璃柜的这一头蹦到那一头，要歪歪扭扭地拐好几个弯，像一只喝醉了酒的小青蛙。

    它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杂货铺的，连老板娘都记不清了。好像是十几年前，一个跑江湖的小贩留下的，说是从南方工厂里批发来的，一箱子装了二十四个，花花绿绿的，可好卖了。后来一箱箱都卖光了，就剩这一只，灰扑扑的，不起眼，谁也没看上，就一直搁在玻璃柜的角落里，落了厚厚一层灰。老板娘偶尔打扫柜子的时候，会把它拿起来吹一吹，嘟囔一句“这旧玩意儿”，然后又随手放回去。

    玻璃柜的正中央，摆着的可就不一样了。那是这些年新进的货，一个比一个光鲜，一个比一个亮眼。会眨着蓝眼睛汪汪叫的电动小狗，毛茸茸的，按一下它的鼻子，它就“汪汪汪”地叫，还会摇尾巴，尾巴是软塑料做的，摇起来一颤一颤的，跟真的似的。能闪着七彩灯光在地上转圈的电动小火车，一开起来，“呜呜呜”地鸣笛，车厢上的小灯一闪一闪的，红橙黄绿青蓝紫，在玻璃柜里转出一个一个彩色的圆圈。还有一按按钮就会唱儿歌的电动娃娃，梳着两根小辫子，穿着红裙子，嘴巴一张一合地唱歌，唱的是《小燕子》，唱完了还会鞠一个躬，可爱极了。

    它们一个个光鲜亮丽，塑料外壳擦得锃亮，在日光灯下晃出耀眼的光，像是站在舞台上表演的明星。铁皮青蛙蹲在角落里，连它们的影子都够不着。

    铁皮青蛙每天都仰着头看它们，心里酸溜溜的，像被人挤了一颗柠檬，汁水渗进了每一个缝隙里。

    它听见进店的小孩子们一推开门就惊呼起来，声音又尖又脆，像一串小鞭炮在炸：“哇！这个电动小狗好可爱！妈妈你快来看呀！”“我要那个会唱歌的娃娃！她唱得好好听！”“这个小火车太酷了！它能转圈！它还会发光！”孩子们的小手在玻璃柜上拍得啪啪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可他们的目光从来不会拐个弯，看一看角落里那只灰扑扑的铁皮青蛙。好像它不存在一样，好像它只是柜子里的一块灰。

    就连杂货铺的老板娘，打扫柜子的时候，也总是随手把它拨到一边，抹布从它身上擦过去，连停都不停一下。她嘴里嘟囔着：“这旧玩意儿，扔了又可惜，摆着又占地方。”铁皮青蛙每次听到这句话，心里就咯噔一下，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一直往下掉，掉不到底。

    铁皮青蛙的心事，像柜子角落里的灰尘，一天一天地积，一层一层地厚，厚得都快把它的发条给锈住了。它多想自己也能有一身光鲜的外壳啊，鲜绿色的，亮闪闪的，像真青蛙那样。它多想自己的背上也能有漂亮的图案啊，不是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绿条纹，而是金色的花纹，或者银色的斑点。它多想自己也会叫，会发光，会转圈，会唱儿歌，会引来孩子们惊喜的目光和欢呼啊。

    它看着电动小狗摇头摆尾地表演，看着电动小火车“呜呜”地鸣笛转圈，看着电动娃娃笑眯眯地唱歌鞠躬，羡慕得连发条都快拧不动了。“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它心里这么嘀咕，可眼睛却离不开那些电动玩具，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它觉得，自己这灰扑扑的样子，实在是太寒酸了，太不起眼了，太没有用了。它甚至想，如果有一天老板娘真的把它扔了，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这天傍晚，杂货铺来了一对母子。年轻的妈妈穿着工装，袖口卷了两道，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她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穿着蓝条纹的T恤，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糖已经吃了一半，化了的糖水顺着手掌淌下来，黏糊糊的。他的眼睛滴溜溜地在玻璃柜上转，像两颗弹珠滚来滚去。

    “妈妈，我要那个电动小狗！”小男孩指着玻璃柜中央那只毛茸茸的电动小狗，奶声奶气地喊，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像是已经认定了那就是他的东西。

    妈妈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价格标签，叹了口气。她把标签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像多看几遍价格就会变少似的。她蹲下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手指在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梳了梳：“乖宝，今天妈妈没带那么多钱，下次再买好不好？等妈妈发了工资，一定给你买。”

    小男孩的嘴立刻瘪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气球，一点点地扁下去。他的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两滴眼泪挂在睫毛上，颤颤悠悠的，随时都要掉下来。“不嘛不嘛，我就要电动小狗！我就要！我现在就要！”他扯着妈妈的衣角，身子往后仰，哭闹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公鸡在叫。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把那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都哭掉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老板娘听到哭声，从里屋走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看哭闹的小男孩，又看了看一脸为难的妈妈，笑着指了指角落里的铁皮青蛙：“小朋友，别哭呀。你看这个小青蛙，也很好玩呢。拧上发条，它就能蹦跶哦，哒哒哒的，可好玩了。”

    妈妈也顺着老板娘的话劝，把铁皮青蛙从角落里拿起来，托在掌心里，递到小男孩面前：“是啊乖宝，这个小青蛙也很可爱，绿绿的，多精神。我们买这个好不好？你看它多好玩。”她拧了两下发条，铁皮青蛙在她手心里“哒哒哒”地蹦了几下，蹦得不远，还往左边歪了歪。

    小男孩停下哭声，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瞥了一眼铁皮青蛙。那灰扑扑的样子，那褪了色的绿条纹，那生了锈的弹簧腿，和光鲜亮丽的电动小狗比起来，差得太远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他撇撇嘴，把脸扭到一边，声音里带着嫌弃：“不要，这个不好看！灰不溜秋的，丑死了！我要电动小狗！”

    铁皮青蛙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人从高处摔下来，摔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摔得稀碎。那声音太大了，它怕旁边那些电动玩具都听见了。它缩在角落里，把四条腿都缩得紧紧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铁皮疙瘩，谁都看不见它。它连蹦跳的力气都没有了，发条好像一下子就锈死了，怎么拧都拧不动。

    最后，妈妈还是拗不过小男孩，叹了口气，答应下次带他来买电动小狗，小男孩这才抽抽搭搭地跟着妈妈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玻璃柜里的电动小狗，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子，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玻璃柜又恢复了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电动玩具们依旧光鲜亮丽地站在正中央，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铁皮青蛙却觉得，自己的世界灰蒙蒙的，比它身上的铁皮还要灰。它的心事沉甸甸的，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身上，压得它连发条都拧不动了，压得它连蹦一下的念头都没有了。

    夜里，忽然刮起了大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整条胡同都照得雪亮雪亮的，像白天一样。然后，“轰隆”一声雷响，震得玻璃柜都跟着颤了颤。就在这一声雷响之后，整间杂货铺的灯，一下子全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电动玩具们一下子没了声响。电动小狗不叫了，电动小火车不转了，电动娃娃也不唱歌了。没有了电，它们一个个安静地躺在柜子里，和普通的塑料疙瘩没什么两样，不会动，不会叫，不会发光，连那毛茸茸的毛都看不出来了。它们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睡着了一样，又像死过去了一样。

    就在这时，杂货铺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摸索着走了进来，脚步踉踉跄跄的，像是看不清路。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啜泣着，鼻子一抽一抽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铁皮青蛙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一看，是傍晚那个哭闹的小男孩！他还穿着那件蓝条纹的T恤，手里什么都没有，棒棒糖早就掉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在月光下像两颗湿漉漉的葡萄。

    小男孩大概是被雷声吓醒了，偷偷溜出来找妈妈，却迷迷糊糊地跑进了杂货铺。他一进门，就被地上的小板凳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比傍晚还要委屈，还要响亮，像是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一下子倒了出来。

    哭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响亮，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铁皮青蛙的心上。它听着那哭声，心里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使劲攥了一下。它想安慰这个小男孩，想告诉他不要怕，想陪着他，可是它只是一只灰扑扑的铁皮青蛙，不会叫，不会发光，不会唱歌，什么都不会。

    等等，它会蹦跳！

    铁皮青蛙忽然想起，自己肚子上的发条，老板娘昨天才帮它拧过一次，因为要试一下它还能不能用，还剩下不少力气，足够蹦上好一阵子的。它使劲儿扭动着身子，在柜子角落里蹭了蹭，铁皮腿碰到玻璃壁，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终于，它的铁皮腿够到了柜子的边缘。它深吸一口气——如果它有肺的话——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前一蹦！

    “哒哒哒！”

    清脆的蹦跳声，在黑暗的杂货铺里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小小的鼓。

    小男孩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他好奇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睛里还含着泪，可已经不哭了。他竖起耳朵，认真地听，听着那“哒哒哒”的声音，像是在辨别这是什么声音，从哪里来的。

    铁皮青蛙卯足了劲儿，一下一下地往前蹦。它的腿有点歪，蹦得东倒西歪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它蹦一下，往左歪一下，再蹦一下，又往右歪一下，歪歪扭扭的，可它蹦得很认真，一下都不肯停。它要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让那声音再大一点，再响一点，让小男孩能听得更清楚。“哒哒哒，哒哒哒”，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在空荡荡的杂货铺里回荡着，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鼓点。

    小男孩循着声音，摸索着走到了玻璃柜前。他把小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伸出小手，轻轻敲了敲玻璃，手指头短短的，胖胖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谁呀？是谁在那里响？”

    铁皮青蛙又往前蹦了两下，撞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像是在回答他：是我，是我在这里。

    小男孩笑了，是那种带着一点点好奇的、甜甜的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他踮着脚尖，把脸贴得更近了，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玻璃柜上，小声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跑了什么：“是小青蛙吗？是你在蹦吗？”

    铁皮青蛙又蹦了两下，“哒哒”，像是在说：是我是我。

    小男孩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他不再哭了，也不害怕了。他蹲在玻璃柜前，两只手撑着脸蛋，看着铁皮青蛙一下一下地蹦跶，嘴里跟着蹦跳的节奏，小声地数着：“一，二，三，四……小青蛙你蹦得好慢呀……五，六，七……你又歪了……八，九，十……”

    黑暗里，没有灯光，没有音乐，没有电动玩具的汪汪叫和呜呜声，只有铁皮青蛙“哒哒哒”的蹦跳声，和小男孩轻轻的、软软的数数声。那声音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最简单的歌，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可听着就是让人觉得安心，觉得温暖。

    铁皮青蛙蹦着蹦着，忽然觉得，自己这灰扑扑的铁皮身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它看着小男孩脸上那甜甜的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听着他软软的声音，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暖的东西，从肚子上的发条一直暖到背上的绿条纹，暖到那生了锈的弹簧腿里。它的发条在慢慢地消耗，一圈一圈地松下去，蹦跳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哒，哒，哒……”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可是它的心里，却是满满的，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它看着小男孩脸上的笑容，忽然懂得了什么。原来，不一定要光鲜亮丽，不一定要会唱歌发光，不一定要被人夸“好看”。只要能带来一点点快乐，一点点陪伴，能在黑暗里发出一点声音，让一个害怕的孩子不再害怕，让一个哭泣的孩子笑起来，那就已经很珍贵了，比什么都珍贵。

    它的心事，那些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心事，那些酸溜溜的、沉甸甸的心事，在这一刻，忽然烟消云散了，像是被一阵大风吹走了，吹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不知过了多久，杂货铺的灯，忽然亮了。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起来，白花花的光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老板娘打着哈欠从里屋走出来，大概是起来上厕所的，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玻璃柜前的小男孩，吓了一跳，瞌睡都醒了一大半：“哎呀，小朋友，你怎么在这里？大半夜的，你妈妈该着急了！”

    小男孩抬起头，指着玻璃柜里的铁皮青蛙，笑得一脸灿烂，那笑容比白天看到电动小狗时还要亮：“阿姨，这个小青蛙好可爱！它刚才一直在陪我玩！它蹦了好久好久，还跟我说话呢！”

    老板娘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角落里的铁皮青蛙。它还在慢慢地蹦着，发条快要松到底了，蹦一下，停一下，再蹦一下，慢吞吞的，像个走不动路的老爷爷。灰扑扑的身子，在日光灯下，好像也闪着一点点温柔的光，那种光不是塑料外壳反射出来的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暖暖的、柔柔的光。

    第二天一早，铁皮青蛙的位置，被挪到了玻璃柜的正中央。老板娘用抹布把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连弹簧缝里的灰都用牙签剔了出来。它依旧是灰扑扑的样子，依旧是褪了色的绿条纹，依旧是生了锈的弹簧腿，依旧是拧上发条就会“哒哒哒”地蹦跶，依旧会往左边歪。

    可是，进店的孩子们，却常常指着它，惊喜地喊：“妈妈，你看这个铁皮青蛙！它会蹦跳呢！它蹦得好好玩！”他们会让老板娘拧上发条，看着它在柜台上“哒哒哒”地蹦，蹦得歪歪扭扭的，然后咯咯地笑，笑得很开心。

    铁皮青蛙再也没有羡慕过那些电动玩具。它知道，朴素的陪伴，才是最珍贵的东西。不用发光，不用唱歌，只要能在黑暗里“哒哒”地响几声，让一个害怕的孩子不再害怕，那就够了。它的心事，变成了甜甜的，暖暖的，像午后的阳光一样的小秘密，藏在肚子上的小发条里，一圈一圈地绕着，永远都不会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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