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漆器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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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漆原非炫目材,
情汤入碗暗香来。
人间至味存温处,
不待华妆自焕彩。
漆器的光泽
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发亮,巷尾的老漆坊里,正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
那是一只刚被晾在木架上的漆器碗。碗身是温润的朱红色,描着几枝细细的梅花,梅枝纤细而舒展,花瓣薄如蝉翼,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它们吹落。可若是和坊里那些流光溢彩的漆器摆在一起,它就显得格外不起眼——没有亮得晃眼的漆光,没有繁复华丽的纹样,没有镶嵌着螺钿或金箔的富贵气派。它安安静静地立在木架最角落里,像是一个害羞的孩子,躲在人群后面不敢出声。
掌勺的漆匠师傅姓陈,在这条巷子里做漆器已经四十多年了。他眯起眼睛,把这只碗举到窗前仔细端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碗身上,那些不够均匀的漆层被照得一清二楚。陈师傅皱着眉摇了摇头:“这碗,不够亮,漆层也不够匀,怕是难登大雅之堂哦。”
这话像一阵冷风,吹得漆器碗心里沉甸甸的。它看着旁边的漆盘,那漆盘上的牡丹纹亮得能照见人影,红得像是要滴下油来,正被陈师傅小心翼翼地用绒布擦拭着,准备送去城里的铺子,摆在最显眼的柜台上。再看看自己,粗粗的漆层,淡淡的梅枝,连最后一道抛光工序,陈师傅都像是没什么兴致,随意比划了两下就放下了。
“唉,”漆器碗轻轻叹口气,声音小得只有它自己听得见,“要是我也能亮一点就好了。要是我的梅花也能像牡丹那样鲜艳就好了。要是我也能被送去城里的铺子,被人喜欢、被人买走就好了。”
漆器碗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做出来的。那是几个月前,一块老旧的木料被送进漆坊,陈师傅的女儿陈小妹把它放在车床上,一刀一刀地旋出碗的形状。木料在车床上飞快地旋转,木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清香。然后是一层又一层的大漆,每一层都要在阴凉的屋子里等上好几天,等它慢慢干透,才能刷上下一层。那几枝梅花,是陈小妹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她画得很慢,很认真,画完最后一笔时,还歪着头看了很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添上几片花瓣。可最后她也没有再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碗放在了架子上。
漆器碗不知道她为什么叹气。它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美,不够让人满意。
老漆坊的院子里,住着一对祖孙。奶奶姓方,巷子里的人都叫她方奶奶。方奶奶的腿脚不太灵便,走路时需要扶着墙或者拄着拐杖,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给巷子里那些早起做工的人喝。方奶奶的汤是这条巷子里出了名的好喝,有时候是红豆汤,有时候是银耳莲子汤,有时候是红枣桂圆汤,冬天还会加几片生姜,驱驱寒气。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
小孙女名叫小满,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今年才七岁,正是蹦蹦跳跳闲不住的年纪,每天跟着奶奶端汤送汤,跑前跑后,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燕子。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方奶奶像往常一样在灶台前忙碌着。她今天熬的是一锅红枣桂圆汤,加了枸杞和红糖,汤色红亮,甜香扑鼻。可就在她准备盛汤的时候,那只用了多年的旧瓷碗不小心从灶台边滑了下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小满听到声响跑过来,看着地上的碎片,急得团团转。“奶奶,没有碗盛汤了,怎么办呀?汤都熬好了,可拿什么给人家喝呢?”
方奶奶扶着门框,往漆坊的方向望了望。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几十年,和陈师傅一家都是老邻居。她知道陈师傅的漆坊里总是摆着各种各样的漆器碗碟,有的华丽,有的朴素,有的刚刚上完漆,还在阴干。她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了漆坊木架最角落的那只朱红色漆器碗上。
“小满,”方奶奶指了指那只碗,“你去问问陈爷爷,能不能把那只红漆碗借给咱们用用?”
小满噔噔噔地跑进漆坊,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陈爷爷,奶奶的碗摔碎了,能不能借那只红漆碗用一下呀?”
陈师傅正在给一只漆盘描金边,头也没抬,摆摆手说:“拿去拿去,那碗不够亮,没人要的,你们用着吧。”
小满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漆器碗从架子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又噔噔噔地跑回了院子。
漆器碗被小满捧在手里,感受到小女孩掌心的温度,心里又紧张又期待。它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锅,闻着空气中甜丝丝的香气,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方奶奶接过漆器碗,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干。她低头看了看碗身上的梅花纹样,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夸赞什么。然后,她拿起大汤勺,从锅里舀起滚烫的红枣桂圆汤,缓缓地倒进漆器碗里。
滚烫的汤汁盛进了漆器碗里,那种温度不像阳光那样灼热,也不像炭火那样猛烈,而是一种温温的、缓缓的、从碗底慢慢升上来的暖意。奇怪的是,那些温热的汤汁好像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顺着碗壁慢慢浸润开来,渗透进每一道漆层,每一根木纹。原本黯淡的朱红漆,竟隐隐透出一点柔和的光,像是被汤的暖意唤醒了沉睡在漆层深处的某种东西。
“这是爱心汤,”方奶奶笑着对小满说,“喝了能让人心里暖和。咱们这条巷子里,每天都有很多人天不亮就出门干活,他们辛苦,咱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送一碗热汤。”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双手捧着漆器碗,小心翼翼地走向巷口。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她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她咬着嘴唇,一步都没有停下。
第一个路过的是环卫工爷爷。他姓周,在这条街上扫了二十多年的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整条街扫得干干净净了。他的手上满是老茧,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他的鼻子冻得红红的,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
“周爷爷!”小满喊了一声,把漆器碗递过去,“奶奶让我给您送汤!”
周爷爷放下扫帚,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顿时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真香啊,喝了这碗汤,浑身都暖和了!”
他喝完汤,并没有急着把碗还给小满,而是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碗壁。那朱红色的漆面摸上去温润光滑,不像是那些亮闪闪的漆器那样冷冰冰、滑溜溜的,而是有一种细腻的、踏实的质感,像是摸着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老木头。
“这碗摸着真舒服,”周爷爷赞不绝口,“不像那些亮闪闪的碗,滑溜溜的没个踏实劲儿。你看这梅花,画得多秀气啊,安安静静的,不张扬,可越看越耐看。”
漆器碗听了,心里偷偷乐了。它第一次被人这样夸赞,那种感觉比被陈师傅抛光打磨还要美妙。
小满端着碗回到院子里,方奶奶又盛了一碗汤。这一次,小满端着它送到了卖早点的阿姨手里。阿姨姓刘,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蒸包子、炸油条,她的早点摊子就在巷口的大槐树下,是这条巷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刘阿姨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哎呀,忙了一早上,正想喝口热乎的呢。方奶奶的汤啊,比什么都补!”
她也摸了摸碗身,笑着说:“这碗真好,看着就亲切,像是咱们巷子里的东西。”
接着,小满又端着它,给修自行车的大伯送了一碗汤。大伯姓孙,手上永远沾着黑色的机油,可接过碗的时候,他把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生怕弄脏了碗。他喝汤的时候,小满就蹲在旁边,看他工具箱里那些整整齐齐的螺丝刀和扳手。
给放学路过的小弟弟送了一碗甜汤的时候,小弟弟双手捧着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舔了舔嘴唇,仰着脸问:“姐姐,这个碗好漂亮啊,上面的花是真的吗?”
小满笑着说:“是画的,画的梅花。”
“真好看,”小弟弟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碗上的梅花纹样,“比真的还好看。”
每一个接过碗的人,都会先夸一句汤好喝,然后再摸摸碗身,说一句“这碗真好”。他们的话都不一样,可语气里的那种喜欢和珍惜,却是一样的真真切切。漆器碗听着这些夸赞,觉得自己的碗身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不是被汤的热气烫热的,而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暖意。
太阳渐渐升高,从东边的屋檐爬到了巷子正上方,阳光直直地照在院子的石桌上。漆器碗被小满洗干净,倒扣在石桌上晾着。它低头看着自己的碗身,惊讶地发现,原本不够亮的漆层,竟然变得温润透亮,像是一块被慢慢打磨的玉石。那些细细的梅枝,像是活了过来,在阳光下舒展着身姿,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仿佛能闻到一缕淡淡的梅香。
它不再羡慕那些亮得晃眼的漆器了。因为它知道,自己的光泽,是和那些暖暖的汤、那些满足的笑容、那些粗糙的手掌、那些真诚的夸赞连在一起的。它的光泽不是被抛光布擦出来的,而是被一颗颗温暖的心捂出来的。
傍晚的时候,陈师傅路过方奶奶的院子,一眼就看到了放在石桌上的漆器碗。他愣住了,快步走过去拿起碗,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微微张开了。
“这……这不是我那只不够亮的碗吗?”陈师傅摸着碗身,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怎么变得这么有光泽了?这光泽,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温润润的,比那些抛光打磨出来的亮,要好看一百倍!”
他把碗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的光看了又看,又用拇指在碗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做漆器四十多年了,见过无数精美的漆器,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种光泽——它不是刺眼的、耀眼的、咄咄逼人的,而是柔和的、温润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踏实的。
方奶奶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汤。“陈师傅,这碗盛了一天的爱心汤,从环卫工到卖早点的,从修车的到放学的娃娃,喝的人多了,心里的暖意浸进去,它就亮起来啦。”
陈师傅捧着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师傅学做漆器,师傅总是说:“漆器是有生命的,你用什么心对它,它就用什么光给你看。”他以前总以为,漆器的光泽,是靠一遍遍的上漆、抛光,靠最精致的工艺、最昂贵的材料打磨出来的。可今天他才明白,真正的光泽,不是浮在表面的华丽,而是藏在里面的温度。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越来越追求漆器的亮度和华丽程度,总觉得越亮越好、越花哨越好,却忘记了漆器最根本的东西——它是用来盛东西的,是用来陪伴人的。一只没有人用过的漆器,再亮再美,也只是一件摆设。而一只被人捧在手里、盛过热汤、被人夸赞过的漆器,哪怕它的漆层不够均匀、花纹不够繁复,它也是有生命的、有光的。
“方奶奶,”陈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只碗,就留在您这儿吧。它跟着您,比跟着我强。”
方奶奶摆摆手:“那可不行,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白要。”
“不是白要,”陈师傅把碗轻轻放回石桌上,“是它自己选的地方。您看它现在的样子,在我漆坊里的时候,它可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后来,漆器碗再也没有被嫌弃过。它留在了方奶奶的院子里,每天都盛着暖暖的爱心汤,送到巷子里每个人的手上。方奶奶的汤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红豆薏米汤,有时候是银耳雪梨汤,有时候是山药排骨汤,冬天还会加几片黄芪,补气养血。漆器碗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陪着方奶奶和小满,陪着巷子里的每一个人。
它的光泽越来越温润,越来越动人,像是一块被岁月慢慢打磨的璞玉。路过漆坊的人,看到它静静地立在石桌上,都会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夸一句“好一只漂亮的漆器碗”。陈师傅也常常走过来,端详一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像是看到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小满常常趴在石桌上,对着漆器碗说话。“小碗小碗,你现在可真亮呀,”她用食指轻轻弹了弹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比我见过的所有碗都亮。”
漆器碗轻轻晃了晃碗沿,好像在说:“因为我装着好多好多的爱呀。”
是啊,那些真正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靠外表来吸引人的。一只漆器碗的光泽,是工艺的打磨,更是情感的滋养。就像我们每个人的“光泽”,不是靠华丽的衣着和光鲜的头衔,而是靠心里的善良、手里的温暖,和那些愿意为别人付出的心意。当一个人把自己的光和热传递给别人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变得更加明亮。
这只曾经被嫌弃的漆器碗,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价值。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碗,它是一只盛满了爱的漆器碗。它的光泽,不是被抛光布擦出来的,而是被一颗颗温暖的心捂出来的。这光泽,会永远留在巷子里每个人的心里,像方奶奶的汤一样,暖暖的,甜甜的,永远都不会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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