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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布轻缠细线长，

    蓼蓝一染浸天光。

    剪开忽见星千点，

    始信单青也带香。

    青溪古镇的石板路，被夏日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路是青石铺的，一块一块的，大小不一，边角磨得圆润光滑，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绿茵茵的。路边的梧桐树很高，枝叶密密地搭在一起，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金斑，落在地上，晃晃悠悠的。风一吹，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说一段悠长的老故事，从巷头说到巷尾，又从巷尾说回巷头。巷口的老染坊飘出淡淡的蓼蓝香，那是一种清清爽爽的味道，带着草木的涩气，又带着水的润气，闻久了，就觉得安静。

    十岁的林小娟，正蹲在染坊门口的石阶上，撅着嘴，下巴搁在膝盖上，一脸不高兴。她的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上，辫梢系着红头绳，红头绳褪了色，变成了粉白色。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石阶上画来画去，画了几个圈，又涂掉。

    她的外婆，是青溪古镇上最厉害的扎染艺人。外婆姓林，镇上的人都叫她林婆婆，可小娟叫她外婆。外婆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的手很巧，虽然骨节粗大，指尖有些变形，可拿起针线来，比年轻人还稳。外婆的手像有魔法，一块素白的棉麻布，经她的手捆扎、浸染、晾晒，就能变成带着青、翠、碧、黛等层层叠叠蓝色花纹的布。那些花纹，有的像云，卷卷的，软软的；有的像水，弯弯的，流流的；有的像山间的雾，蒙蒙的，淡淡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镇上的人都说，外婆染出来的蓝，是能呼吸的蓝，不是涂上去的，是长在布里面的。

    可小娟不喜欢。

    “外婆，蓝色太单调了嘛！”小娟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墙根，停住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班里的朵朵，她妈妈会做刺绣，绣牡丹，绣凤凰，绣蝴蝶。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五颜六色，像彩虹一样。我要是带扎染去学校，别人会不会说，你家就会染蓝的，别的都不会？”

    外婆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捻着一根棉线，准备捆扎一块白布。她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像染坊里晾晒的蓝布花纹，细细密密的，温和又舒展。她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看天。

    “小娟啊，你看这天。”外婆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小娟仰头看天。天空是那种清澈的蓝，不是浓的，是淡的，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又一遍，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几朵白云飘在上面，慢悠悠的，像蓝布上绣了几朵棉花，白得发亮。风从云朵底下吹过来，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从石板路的这头挪到那头。

    “这天是蓝的，可你说，它单调吗？”外婆的声音很轻。

    小娟没说话，又看了一眼天。天是蓝的，可它有云，云是白的，有厚有薄，有高有低，有的像棉花糖，有的像小船，有的像小狗。天也是蓝的，可东边的蓝和西边的蓝不一样，头顶的蓝和天边的蓝也不一样，深深浅浅的，一层一层的。“天是蓝的，可它有云啊。”小娟小声嘀咕，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再看那溪。”外婆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青溪。

    青溪从镇子中间流过，水是绿的，也是蓝的，说不清是蓝还是绿，反正是一种清清亮亮的颜色。溪水潺潺流淌，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大的小的，灰的白的，一颗一颗的，清清楚楚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一闪一闪的，那蓝，比天空的蓝更柔，更软，像是能用手捧起来。

    “溪水也是蓝的，可它有鱼，有虾，有漂在水面的荷叶，有贴在石头上的青苔。你看那荷叶，绿油油的，跟水里的蓝配在一起，好不好看？”外婆笑着说，把手里的棉线绕了一个圈，“蓝，不是单一的颜色，它是有层次的，有故事的。你看天，看水，看远处的山，山是青的，也是蓝的。蓝里面有白，有绿，有青，有紫，你仔细看，什么都看得到。”

    小娟似懂非懂地摇摇头。她心里惦记着下周学校的非遗文化展，老师说了，每个同学都要带一件非遗作品去，她答应了老师，要带自己的扎染作品去参展。可一想到自己的作品只有蓝色，她就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像晒蔫了的菜叶子。

    接下来的几天，小娟跟着外婆学扎染。外婆教她选布，要选那种纯棉的白布，摸上去软软的，吸色好，染出来的颜色才匀。教她熬制染液，把蓼蓝草的叶子摘下来，洗干净，放进大锅里煮，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叶子在水里翻滚，煮出浓浓的蓝绿色汁液，满院子都是草叶的涩味。再把汁液滤出来，倒进染缸里，加入明矾水，搅匀了，汁液就慢慢变成了深邃的蓝，蓝得发黑，蓝得发亮，像一缸化开的夜空。

    教她捆扎，这是扎染最关键的步骤。用棉线在白布上缝出各种各样的图案，缝得紧的地方，染液进不去，就会留下白色的花纹；缝得松的地方，染液渗进去一部分，颜色就淡一些；不缝的地方，染液全渗进去了，颜色就深。线走得密还是疏，紧还是松，绕几圈，打几个结，出来的花纹都不一样。外婆的手在布上走，针在线里穿，小娟看呆了。

    小娟学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外婆的手，一眨不眨的。可她总忍不住想：要是能在蓝布上加点别的颜色就好了，红的，黄的，粉的，什么都行，只要不是只有蓝。她偷偷试过，趁外婆不在的时候，在染好的蓝布上，用红色的颜料点了几朵小花，又用黄色点了几颗花心。可颜料一沾水就化开了，红的黄的混在一起，把好好的蓝布弄得脏兮兮的，像一块抹布。她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外婆没怪她。她把那块布拿过来，泡在清水里，轻轻搓洗，手指慢慢地揉，红色的颜料被洗掉了，黄色的颜料也被洗掉了，水变浑了，可布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只是颜色淡了一些，像蒙上了一层薄纱，隐隐约约的，反而比原来还好看了。

    “扎染的蓝，是草木染的魂。”外婆把布晾在竹竿上，用手捋平，摸着小娟的头说，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它不稀罕别的颜色来凑数，它自己，就有千变万化的模样。你好好看，仔细看，蓝里面有青，有翠，有碧，有黛，有月白，有鸦青。你想要的颜色，它都有。”

    小娟还是不信。她觉得外婆是在安慰她。

    离文化展只有三天了，小娟还没有想好要染什么图案。她坐在染坊的窗边，窗台是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灰白的木纹。她托着腮，看着窗外的天。傍晚的天，蓝得格外好看，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道。橘红下面的蓝，不是白天那种亮蓝，是深蓝，沉沉的，静静的。天边的云被橘红色染了边，可那片蓝，没有被橘红色盖住，反而显得更加澄澈，像是沉到了最底下，谁也动不了它。

    忽然，一阵风吹过，吹来了院子里的桂花香，甜丝丝的。小娟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慢慢地亮了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旁边的，再是更远处的，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夜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绒布，星星是银色的，亮晶晶的，像撒在绒布上的碎钻，有大有小，有明有暗。

    “哇！”小娟忍不住叫出声来，声音在染坊里回荡了一下。

    夜空是蓝的，星星是银的，可它们组合在一起，一点都不单调。那种美，是安静的，是温柔的，是让人看了就想把心事说给它听的，不说也没关系，它好像什么都懂。

    小娟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她想起外婆说的话，蓝，不是单一的，它有层次，有故事。她低头看着窗外的夜空，又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怎么也按不下去。她要染一块星空布。把今晚的夜空，留在布上。

    她飞快地跑进染坊，从架子上抽出一块素白的棉布，铺在桌上。她找来细细的棉线，白色的，捻得很紧。她趴在桌上，用针在白布上缝出星星的图案。她缝得很仔细，大的星星，小的星星，疏疏密密地分布在布上。有的地方星星多，有的地方星星少，有的地方挤在一起，有的地方孤零零的一颗。缝星星的时候，她故意把一些地方缝得紧一些，线拉得紧紧的，把布揪起来；一些地方缝得松一些，线松松地搭在上面；还有一些地方，她只轻轻绕了两圈线，就打了个结。她的手在抖，可她没有停，针起针落，线来线往。

    外婆站在一旁，看着她在灯下忙碌的样子，灯光照着她的侧脸，鼻尖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外婆没有说话，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角湿了一下。

    熬好的染液，在大缸里泛着深邃的蓝，蓝得发黑。小娟把捆扎好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放进染缸里，一块布，皱皱巴巴的，缠满了棉线。染液没过了白布，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布在染缸里慢慢下沉，沉到底。小娟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跳得她手心都出汗了。

    她按照外婆教的方法，把布在染缸里浸了一刻钟，用竹棍捞出来，染液从布上滴下来，滴滴答答的，滴回缸里。她把布拧干，手指被染蓝了，指甲缝里都是蓝的。她把它挂在竹竿上，布在风里轻轻飘着，滴着蓝水。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小娟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染坊。竹竿上的布，已经干了。蓝色的布，皱巴巴的，上面缠着白色的棉线，一团一团的，看不出是什么样子。

    小娟拿着剪刀，深吸一口气，开始剪棉线。她先剪开最大的那个结，棉线断了，布弹开一小块。再剪开旁边的，一个一个地剪。随着棉线被一根根剪断，白布上的图案，慢慢显露出来。先是几颗大的星星，然后是小的，再是那些若隐若现的、模糊的光晕。

    小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深蓝色的布面上，布满了银色的星星。那些缝得紧的地方，棉线把布揪得紧紧的，染液进不去，留下明亮的银白，像天上最亮的星；那些缝得松的地方，染液渗进去一部分，星星是淡淡的银灰，像蒙着薄雾的星；还有那些只绕了两圈线的地方，染液从线缝里渗进去一点点，星星和蓝色的布面融在一起，晕开一圈淡淡的光，像星星的光晕，模模糊糊的，可好看。深蓝色的底，银色的星，层层叠叠，深深浅浅，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像把整片夜空，都揉进了这块布里。风从窗口吹进来，布轻轻飘动，那些星星仿佛在眨眼睛，一颗一颗的，跟昨晚天上的星星一样。

    “外婆，你看！”小娟举着布，跑到外婆面前，声音里满是兴奋，嗓子都尖了。

    外婆接过布，把布展开，举到窗前。阳光透过布照过来，蓝变成了透亮的蓝，星星变成了金色的星，一闪一闪的。外婆轻轻抚摸着布面，从这头摸到那头，从那头摸回来，手指在那些星星上停了一下。她的眼里满是赞叹，亮亮的。“好孩子，你看，这蓝，多丰富啊。有夜空的深蓝，有天边的淡蓝，有星星的银白，有光晕的灰。一个蓝，就有这么多样子。”

    非遗文化展那天，小娟抱着她的星空布，走进了学校的礼堂。礼堂很大，灯很亮，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非遗作品，桌上也摆得满满的。有色彩鲜艳的刺绣，红的牡丹，黄的凤凰，粉的蝴蝶，挤挤挨挨的，热闹得很。有精致小巧的竹编，小篮子，小箩筐，小蜻蜓，编得细密密的，一个扣一个。有栩栩如生的剪纸，花鸟鱼虫，人物故事，贴在白纸上，红艳艳的。

    朵朵的刺绣作品，是一幅五颜六色的牡丹图，绣了七八朵牡丹，红的粉的紫的黄的，层层叠叠的花瓣，绿色的叶子衬着，引得好多同学围在旁边看，叽叽喳喳地夸。

    小娟抱着她的星空布，站在角落里，手指攥着布角，心里有点紧张，手心又出汗了。她的布只有蓝色，跟那些五颜六色的作品放在一起，会不会太素了？会不会没人看？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快看那块布！”

    同学们纷纷转过头，看向小娟手里的星空布。先是几个，然后是一群，呼啦啦地围过来。他们伸着脖子看，有的踮起脚尖，有的凑近了看，有的退后几步看。布面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明明暗暗的，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像真的星空一样。

    “哇！这是扎染吗？怎么染出来的？”“好美的星空啊！蓝色的底，银色的星，太好看了吧！”“这星星是怎么弄上去的？缝出来的？染出来的？”“你看这颗大的，好亮，像北极星。”

    朵朵也跑了过来，挤到最前面，看着小娟的星空布，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张着合不拢。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娟，你的扎染，比我的刺绣还好看！原来蓝色，也可以这么丰富啊。我以为蓝色就是蓝色，没想到有这么多种蓝。”

    老师走过来，拿起小娟的星空布，对着灯光看了看，又对着人群看了看，布在灯下透亮。她笑着说：“林小娟同学的扎染作品，把夜空的美，定格在了布面上。它告诉我们，单一的颜色，也能创造出千变万化的美。不需要很多颜色，只要把一种颜色用到最好，用出它的深浅，用出它的层次，用出它的光。这，就是扎染的魅力，也是非遗文化的魅力。它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可谁都忽视不了。”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啪啪啪的，从前面传到后面，从左边传到右边。

    小娟的心里，甜甜的，比吃了糖还甜。她看着手里的星空布，看着那片深邃的蓝，那些银白的星，忽然明白了外婆的话。蓝，不是单调的颜色。它像天空，有深有浅，有明有暗；它像溪水，有清有浊，有静有动；它像夜空，藏着星星，藏着月亮，藏着云朵。它藏着大自然的秘密，藏着平凡中的惊喜。它不是没有故事，是故事太多了，说不完。

    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不必羡慕别人的五颜六色，你的颜色，就是你的颜色。只要用心去发现，用心去创造，平凡的自己，也能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不是非要红红绿绿的才好看，安安静静的蓝，也有蓝的好看。蓝到深处，什么颜色都有了。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小娟抱着她的星空布，走在青溪古镇的石板路上，布叠得整整齐齐的，抱在怀里。染坊的蓼蓝香，随风飘来，和着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吸一口，满肺都是清爽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那种清澈的蓝，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的，像在散步。跟她的布不一样，可都是蓝的。小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原来，蓝色，是这么美的颜色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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