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克隆羊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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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咩咩陷泥潭,
白卷奋身援友难。
克隆焉能同经历,
勇敢智慧常相伴。
草原上的风总带着青草的甜香,从远处的山丘那边吹过来,拂过漫山遍野的苜蓿丛时,会掀起一阵阵绿浪。那浪从坡底推到坡顶,又从坡顶滑下去,一波接一波的,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唱歌。在这片被阳光吻过的草地上,住着一群快活的绵羊,它们吃草、睡觉、赛跑、晒太阳,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的。其中有一只名叫“朵朵”的小羊,和别的羊有些不一样——她是一只克隆羊。这件事羊群里都知道,可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有朵朵自己,常常在心里琢磨。
朵朵的毛色像初雪一样洁白,不是那种灰白或者米白,是真正的、干干净净的白,阳光照在上面会反光,晃得人眯眼睛。她的卷曲的绒毛蓬蓬松松的,从头顶一直卷到尾巴尖,摸起来像云朵的触感,软得不像真的。她的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亮亮的,润润的,像藏着两颗透亮的小太阳,什么时候看都暖暖的。可这双好看的眼睛里,却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恼,像有一小片云,老是飘在那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这烦恼的源头,是羊圈里老山羊爷爷无意间说的一句话。那天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羊群聚在栅栏边,低着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嚼得嘎吱嘎吱响。老山羊爷爷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那胡须长到胸口,被他编成了一条小辫子,梢上系着一根红绳。他慢悠悠地讲起了草原外的故事,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听说啊,现在的人类可厉害啦,能克隆出一模一样的动物呢。不是生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克隆出来的小家伙,和它的‘供体’长得一模一样,连身上的花纹都不差分毫,一根毛都不差。”
老山羊爷爷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小羊咩咩就凑了过来,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朵朵,眼睛眨巴眨巴的:“朵朵,你不就是克隆羊吗?你和你的供体羊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呀?那你到底是你自己,还是另一个‘她’呢?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分得清谁是谁吗?”
咩咩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投进了朵朵平静的心湖,溅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圈推着一圈,怎么都停不下来。从那天起,“我是谁”这个问题,就像一根细细的藤蔓,在她的心里疯狂地生长,见风就长,见光就长,缠绕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走路的时候在想,吃草的时候在想,连睡觉的时候,梦里都是这个问题。
朵朵开始偷偷观察自己。她跑到河边,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溜溜的,长着绿苔。她低下头,把脑袋探到水面上,看着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小羊有着雪白的绒毛、琥珀色的眼睛,和妈妈给她看的那张供体羊的照片一模一样。她把头往左偏,水里的小羊也往左偏;她把头往右偏,水里的小羊也往右偏。她甩甩尾巴,水里的小羊也甩甩尾巴,尾巴尖上的那撮白毛,翘起来的弧度都一样。她眨眨眼睛,水里的小羊也眨眨眼睛,连眨眼的频率都一样。“原来我真的和她一模一样啊。”朵朵失落地垂下头,耳朵也耷拉下来,盖住了半边脸。连最爱吃的苜蓿草,嚼在嘴里都觉得没了味道,淡淡的,涩涩的,跟嚼草根一样。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以前的朵朵,最喜欢和小伙伴们在草原上赛跑,四只蹄子撒开了跑,看谁先跑到那棵最高的老槐树下,赢了的那只可以骑在树根上,让别的羊给它挠痒痒。最喜欢跟着妈妈学辨认草药,把开着小紫花的车前草采回家,晒干了存起来,冬天的时候泡水喝。可现在,她总是独自躲在苜蓿丛里,把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远处欢闹的伙伴们。它们跑啊,跳啊,笑啊,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清楚楚的。她看着看着,心里酸酸的,像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沙棘果。
“如果我和供体羊长得一模一样,那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是不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是不是只是一个复制品?一个没有自己的复制品?一个随便换掉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复制品?”朵朵常常这样想,越想越缩,越缩越小。
她的好朋友小灰,一只灰色的小山羊,察觉到了朵朵的不对劲。小灰是羊群里最活泼的小家伙,毛色灰扑扑的,像一团没洗干净的抹布,可它总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从早蹦到晚,从来不觉得累。这天,小灰蹦蹦跳跳地跑到朵朵身边,嘴里叼着一根青草,草尖上还带着露珠。它把青草递到朵朵嘴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肩膀:“朵朵,你最近怎么都不跟我们玩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你都好几天没赛跑了。”
朵朵抬起头,看着小灰真诚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全是关切,亮亮的,暖和的。她的鼻头一酸,眼眶热了一下,把心里的烦恼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像倒一袋子苜蓿草籽,哗啦哗啦的。“小灰,我是一只克隆羊,我和我的供体羊长得一模一样,连一根毛都不差。那我到底是谁呢?我是不是不是我自己?我是不是只是一个影子?”
小灰歪着脑袋想了想,灰色的尾巴摇了摇。它突然蹦起来,用头顶了顶朵朵的肩膀,顶得她往旁边歪了一下。“傻朵朵,你怎么会不是你自己呢?你虽然和供体羊长得一样,可是你有自己的经历呀!经历这个东西,是复制不了的,它跟长相没关系。”它把前蹄搭在朵朵的背上,一条一条地数,蹄子一下一下地点着:“你还记得吗?上次我掉进泥坑里,陷到肚皮那么深,是你拽着我的尾巴,把我拉上来的。你拉的时候还摔了一跤,啃了一嘴泥。还有上次,我们一起去摘野草莓,你摘的草莓总是最甜的,你知道哪颗红透了,哪颗还得再晒两天。还有还有,你会模仿布谷鸟叫,‘布谷——布谷——’,叫得可像了,别的羊都不会这个本领,只有你会。”
小灰的话像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进来,亮亮的,暖暖的,照进了朵朵的心里。她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做过的。泥坑里的水是凉的,草莓的汁是甜的,布谷鸟的叫声是脆的。这些感觉,都是她的。可是,心底的那点不安,还是没有完全散去,像一截烧剩下的草根,还在冒着细细的烟。“可是……可是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啊。照镜子的时候,我看见的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
“长得一样又怎么样?”小灰甩着尾巴,尾巴抽在草叶上,啪啪响,“你就是你,是那个会拉我出泥坑、会摘甜草莓、会学布谷鸟叫的朵朵呀!那个供体羊,她会这些吗?她拉过我吗?她给你摘过草莓吗?她会在你难过的时候,蹲在这里跟你说话吗?不会。所以你不是她,她不是你。”
朵朵看着小灰认真的样子,那张灰色的脸上全是笃定,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怀疑。她心里的那截草根,烟慢慢小了,弱了。她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和小灰一起,朝着羊群走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朵朵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她又开始跟小伙伴赛跑了,又跟着妈妈学认草药了,又会在苜蓿丛里打滚了。可偶尔,“我是谁”的疑问还是会冒出来,像一株拔不干净的草,你以为把它连根拔了,过两天它又长出新的叶子来。直到那一天,一场意外的发生,彻底把它的根都铲干净了。
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挂在天空正当中,白晃晃的,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草地被晒得发烫,青草蔫蔫地垂着头,叶子卷成了细筒。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有一声没一声的,像是嗓子哑了。羊群们躲在老槐树的树荫下乘凉,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小绵羊们依偎在妈妈的身边,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偶尔耳朵动一下,赶走一只苍蝇。
朵朵和小灰觉得无聊,便偷偷溜出了羊群。它们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地挪,生怕踩断了枯枝。跑到了草原深处的小溪边。小溪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头。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被水冲刷得发亮,有白的,有灰的,有带花纹的。小鱼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影子投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它们俩蹲在溪边,用爪子撩拨着溪水,水花溅起来,一串一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它们把水泼到对方身上,你泼我一下,我泼你一下,玩得不亦乐乎,笑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救声传来,尖尖的,抖抖的,从芦苇丛那边飘过来:“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朵朵和小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芦苇丛里,小羊咩咩正陷在一片沼泽地里!那些芦苇长得比羊还高,密密的,把沼泽地藏得很好,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咩咩的半个身子已经陷了进去,浑浊的泥浆漫到了她的腰际,正一点一点地往上漫,慢吞吞的,可一直没有停。她惊恐地蹬着腿,前蹄扒着泥浆的边缘,可越扒越滑,越陷越深。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恐惧。
“不好!咩咩掉进沼泽里了!”小灰急得团团转,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蹄子把草都踩平了,“朵朵,我们快去找大人来帮忙!跑快点,还来得及!”
朵朵看着沼泽地里的咩咩,泥浆已经漫到了她的胸口,那些褐色的、黏糊糊的泥浆,正一点一点地吞着她。如果再等下去,跑回去,找到大人,再跑回来,咩咩等不了那么久!她的脑袋里飞速地转着,所有的念头挤在一起,可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越来越亮。
“不行,不能等!来不及了!我要救咩咩!”
她来不及多想,四只蹄子蹬地,飞快地跑到沼泽边。沼泽地的边缘湿滑泥泞,黑乎乎的,脚一踩上去,就会往下陷,泥浆没过了蹄子,凉凉的,滑滑的。小灰在一旁急得大喊,声音都变了调:“朵朵,危险!别过去!那里会陷下去的!”
朵朵没有回头。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咩咩,盯着那双在泥浆里挣扎的、越陷越深的眼睛。她看到旁边有一棵长长的枯树枝,是从老槐树上掉下来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枯树枝拖到沼泽边,树枝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她把树枝的一头递给咩咩,前蹄踩在沼泽的边缘,后蹄蹬着硬地,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大声喊,声音又急又亮:“咩咩,抓住树枝!快抓住!抓紧了别松手!”
咩咩看到树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伸出两只前爪,紧紧地攥住了树枝的一端,攥得指节发白。朵朵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吱响,身体往后仰,后蹄蹬着地面,拼命地往后拉。她的爪子陷进了泥土里,泥巴嵌进蹄缝里,疼得她直咧嘴。她的肩膀被树枝勒得生疼,树枝陷进肉里,磨得火辣辣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子。
“加油!朵朵!加油!”小灰在一旁大声喊着,四只蹄子在地上跺着,咚咚响。它跑过来,用头顶着朵朵的后背,灰色的毛蹭着朵朵的白毛,帮着她一起使劲。它的四条腿蹬得笔直,鼻子都快贴到地上了。
泥浆的阻力太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底下拽着咩咩。朵朵的力气快要耗尽了,腿在发抖,肩膀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她的脑海里,又闪过了那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念头:“我是一个克隆羊,我是一个复制品,我什么都不是……”不!不是的!她猛地摇摇头,摇得耳朵啪啪响。她是朵朵,是那个会拉小灰出泥坑的朵朵,是那个会摘甜草莓的朵朵,是那个会学布谷鸟叫的朵朵!她有自己的勇敢,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路,摔过的每一个跟头。这些,都是独属于她的,长在她身上的,烙在她骨头里的,是谁也复制不了的!
“我是朵朵!我一定可以救咩咩!”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所有能用的劲都使上了,牙齿咬得咯吱响,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拉!使劲拉!”
终于,在她和小灰的共同努力下,咩咩被一点一点地拉出了沼泽地。先是肩膀露出来了,然后腰露出来了,然后腿露出来了。最后“噗”的一声,咩咩整个人从泥浆里被拽了出来,摔在了草地上,浑身沾满了泥浆,黑糊糊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她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惊魂未定地看着朵朵,眼里满是感激,泪水把脸上的泥浆冲出了两道白印子:“朵朵,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朵朵瘫坐在草地上,四蹄张开,肚皮一起一伏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只破了的风箱。她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爪子,蹄缝里全是黑泥,看着身边一脸庆幸的小灰,小灰的灰毛上沾了她的汗,也沾了咩咩的泥。看着咩咩趴在草地上,虽然浑身是泥,可她是活的,好好的。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从胸口一直涌到喉咙,涌到眼眶,热热的,满满的。
这时,听到动静的羊群们赶了过来。老山羊爷爷走在最前面,胡子上沾着草叶,走得气喘吁吁的。他走到朵朵身边,低下头,捋着胡须,欣慰地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朵朵,你真是一只勇敢的小羊!你救了咩咩,你用自己的勇敢和智慧,救了一条命。你真棒!”
其他的小羊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着朵朵,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可每一句都是热的。咩咩拉着朵朵的爪子,泥乎乎的脸靠在朵朵的白毛上,蹭了一道黑印子。她不好意思地说,声音小小的:“朵朵,以前我还问你是不是自己,对不起。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朵朵。不管你跟谁长得一样,你都是你。那个供体羊,她不会救我,可你会。”
朵朵看着大家真诚的笑脸,一张一张的,有白的,有灰的,有花的。看着湛蓝的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看着随风摇曳的苜蓿草,绿浪一波一波的,沙沙地响。心里的那点烦恼,那株怎么也拔不干净的草,那截一直冒烟的草根,彻底烟消云散了。风一吹,连灰都没留下。
是啊,她是一只克隆羊,她和供体羊长得一模一样,连一根毛都不差。可是,她有自己的经历。她掉过泥坑,摘过草莓,学过布谷鸟叫。她有自己的朋友。小灰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蹲在她身边,咩咩会在她救了人之后说谢谢。她有自己的勇敢和善良。这些,都是独属于她的,是刻在她骨头上的,流在她血里的,是谁也复制不了的。供体羊给不了她这些,科学给不了她这些,基因给不了她这些。这些,是她自己挣来的。
身份,从来不是由外貌决定的,不是由基因决定的,不是由你怎么来的决定的。它是你走过的路,摔过的跟头,流过的汗,救过的羊。是每一次选择,每一段经历,每一道伤疤,每一句谢谢,拼凑而成的。是你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从那以后,草原上的人们经常会看到,一只雪白的克隆羊,和一只灰色的小山羊,在草地上欢快地奔跑着。它们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来,四只蹄子蹬得草屑飞扬。那只雪白的小羊,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烦恼,只有满满的阳光和自信。她跑起来的时候,白毛在风里飘着,像一团滚动的云。她笑起来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因为她知道,她就是她。不是供体羊的影子,不是谁的复制品,不是基因的副本。她是朵朵,是独一无二的朵朵。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朵朵。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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