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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虽斑驳效能微，

    却向深山送熹晖。

    点亮童声书案侧，

    一丝光亮一丝辉。

    货运卡车颠簸着驶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车身左右摇晃，车厢里的东西也跟着颠来倒去。扬起的黄尘从车尾卷起来，像一条长长的黄龙，把后车窗糊成了磨砂玻璃的模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了。车厢角落里，一块蓝黑色的太阳能板缩着身子，尽量把自己蜷得更小一些。它把边角收起来，把面板朝下，不想让旁边那些崭新的同伴看见自己边缘那些细细的磨损痕迹。可是没用，它们还是看见了，而且一直在说。

    “你看它的硅片，边缘都有点磨损了，颜色也不够深。转换效率肯定高不了，搞不好连百分之十五都到不了。”一块带着精美包装的太阳能板用尖尖的语调说，包装上的塑料纸还没撕，亮闪闪的，上面印着“高效单晶硅，转换效率21.5%”的字样。它侧过身子，故意把自己包装上的字亮出来，“听说咱们这批是要送到光伏电站的，几千块板排在一起，跟种地似的，整整齐齐的。它这种残次品，怕是连站里的门槛都进不去。人家那边要的是效率，是产量，是每瓦多少钱。”

    另一块也跟着附和，它的包装稍微旧了一点，可面板还是锃亮的，能照见人影：“就是就是，厂家也真是的，把这种淘汰货混在咱们里面，简直拉低了咱们的档次。你看它那接线盒，都不是最新款的，里面的二极管还是老型号，内阻大，发热高，发电量肯定跟不上。到了电站一测，数据不好看，大家脸上都没光。”

    这块被嘲笑的太阳能板名叫“小蓝”。它确实算不上完美。出厂检测的时候，它的光电转换效率比标准线低了那么一点点，不多，零点几个百分点，可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差距，它没能和其他同伴一起被送往繁华城市里的大型光伏电站。它也不知道自己要被运往哪里，只听司机师傅嘟囔过一句，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大半，只漏出来几个字：“穷山沟里的小学……有块板能用就不错了……总比没有强。”

    小蓝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它原本也有个梦想，像电视里那些矗立在光伏电站的同伴们一样，一排一排的，望不到边，迎着金灿灿的太阳，整齐地抬起头，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强劲的电流，点亮城市的霓虹，红的，绿的，蓝的，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在天亮的时候暗下去。驱动工厂的机器，轰隆隆地转，把一块块铁变成一辆辆车。可现在，它却成了别人口中的“效率低”的淘汰品，连实现价值的机会，似乎都变得渺茫起来。它不知道那个“穷山沟”是什么样的地方，可光听名字，就觉得又穷又小，什么都没有。

    卡车摇摇晃晃地又走了大半天，上坡，下坡，转弯，再上坡。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却越来越亮了，蓝得不像话，像水洗过的。终于在一个山坳里停了下来，引擎熄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

    小蓝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抱了出来。那双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可抱着它的时候很稳，很轻，像是怕把它摔了。它眯着眼睛看四周，阳光有些刺眼，等眼睛适应了，它才发现，这里和它想象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没有高耸的铁塔，没有整齐的厂房，没有宽阔的马路，连电线杆都看不见。只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墙是黄泥夯的，裂了好几道缝，用木头顶着。房顶上的瓦片东缺一块西漏一片，像老爷爷豁了牙的嘴，能看见里面的椽子，黑乎乎的。土坯房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一群孩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补丁的颜色跟衣服不一样，有的蓝，有的灰，有的花。他们的小脸黑乎乎的，有的还挂着鼻涕，可眼睛却亮得像山里的星星，又圆又亮，干干净净的，正好奇地盯着它看。

    “李老师，这就是您说的太阳能板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尖问，辫子上的红头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粉白色。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怕摸坏了。声音脆生生的，像山里刚摘下来的青果子，咬一口，酸酸的，甜甜的。

    被叫作李老师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跟地里的土一个颜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线都脱了，领子也磨毛了。可他的笑容却格外温暖，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两条缝。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蓝的面板，手指从硅片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啊，有了它，咱们学校就能有电了。以后你们晚上就能在亮堂堂的教室里看书、写作业了，不用再点煤油灯了。”

    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那欢呼声清亮又热烈，在山坳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小蓝听着那欢呼声，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化开了，软软的，热热的。它这才知道，自己要待的地方，是这大山深处的希望小学。这所小学只有一间教室，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教室里面有几张长条桌，桌面坑坑洼洼的，凳子是各家各户凑的，高的矮的，宽的窄的，什么样式都有。一个老师，教所有的课，语文、数学、自然、音乐，都是他一个人。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六七岁，挤在几排桌子后面。以前学校里没有电，孩子们放学回家后，只能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写作业，灯芯要挑得很低，省油。煤油灯的黑烟把他们的鼻孔熏得黑黑的，也熏眼睛，写一会儿就要揉一揉，揉得眼睛红红的。李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每个月从牙缝里省，一块钱一块钱地攒。又托城里的朋友帮忙，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买到了这块因为效率稍低而被降价处理的太阳能板。朋友在电话里说，这块板效率低了点，可质量没问题，用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李老师和村里的几个壮劳力一起，找了两根粗壮的木头，剥了皮，削平了，挖了两个深坑，把木头埋进去，浇上水泥固定住。搭了个简易的支架，把小蓝稳稳地架在了教室的屋顶上。小蓝面朝南方，仰着脸，刚好能接住从山坳间斜射进来的阳光。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洒在它的面板上时，小蓝感到一股暖流从身体里涌过，不是那种烫的、急的，是那种温的、缓的，从表面慢慢渗进去，渗到每一个硅片里，渗到每一条电路里。电流顺着接线盒，沿着细细的电线，滋滋地流进了教室里的蓄电池里。那声音很轻，可小蓝听得见，像小溪在流，像虫子在叫。

    “亮了！亮了！”当天傍晚，当李老师合上开关的那一刻，教室里的两盏节能灯“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先是闪了闪，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了。柔和的白光洒满了整个教室，把墙上的裂缝照出来了，把黑板上的粉笔字照清楚了，把孩子们的笑脸照得清清楚楚。孩子们兴奋地在教室里跑来跑去，鞋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地响。有的伸手去摸灯管，摸一下，缩回来，再摸一下，温温的，不烫。有的趴在桌子上，借着灯光翻看自己心爱的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以前从来没看清过上面的字。那专注的模样，眼睛离书很近，鼻尖都快碰到纸了，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小蓝看着他们，觉得身上那点“效率低”的缺点，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从那天起，小蓝就成了希望小学的一员。每天天一亮，它就迎着朝阳，开始默默地工作。太阳从东边的山尖后面探出头来，先照到教室的屋檐，然后慢慢往下移，移到小蓝的面板上。阳光是它的能量源泉，它把阳光转换成电流，储存在蓄电池里，供孩子们晚上学习用。山里的天气多变，有时候会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面板上，啪嗒啪嗒的，顺着边缘流下去。有时候会刮起呼呼的大风，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树枝吹得东摇西晃，把小蓝的支架吹得微微颤动。小蓝的面板上会沾满雨水和尘土，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可它一点也不抱怨，依旧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捕捉着每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太阳出来的时候，它就把那些散漫的、稀薄的光，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攒起来，存起来。

    它的效率确实比不上那些在光伏电站的同伴们。那些同伴们一天能发的电，够点亮几十盏灯，够驱动好几台机器，够让空调呼呼地转。而小蓝呢，它一天发的电，只够支撑希望小学的两盏节能灯亮上一夜，顶多再给李老师的手机充充电，电量从红色变成绿色，够打几个电话。可在这大山深处，这一点点电，却成了孩子们的希望之光。那两盏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都是亮的，孩子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短短的，晃来晃去的。

    有一次，山里下起了暴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雨大得像天漏了，哗哗地往下倒，打在屋顶上，像是有人在上面泼水。乌云像厚厚的棉被，把天空捂得严严实实，白天跟晚上一样黑，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小蓝没法发电，面板上全是雨水，硅片冰凉冰凉的，一点反应都没有。蓄电池里的电很快就耗尽了，指示灯从绿变黄，从黄变红，然后灭了。教室里的灯又灭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孩子们急得直跺脚，脚跺在地上，噗噗响。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李老师也皱起了眉头，站在窗前看着天，一句话也不说。小蓝躺在屋顶上，听着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自己身上，又急又密，像有人在敲鼓。它的心里又着急又难过，急得发烫，可一点办法都没有。它恨自己效率不够高，恨自己不能储存更多的电，要是自己能再强一点就好了，要是自己能在阴天也发电就好了。它想着想着，面板上的水珠顺着边缘流下去，像是它在流泪。

    第四天清晨，雨终于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太阳慢吞吞地从山尖后面探出头来，先是半个，然后整个。金色的阳光穿过湿漉漉的空气，穿过还挂着水珠的树叶，照在了小蓝的面板上。那些水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碎钻石。小蓝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浑身一激灵，立刻全力以赴地工作起来。它把每一缕阳光都接住，一滴都不浪费，硅片热起来了，电流比平时还大一些，滋滋地响，像是攒了三天的劲儿一下子都使出来了。电流源源不断地流进蓄电池，指示灯从红变黄，从黄变绿，稳稳地亮着。到了傍晚，当李老师再次合上开关时，节能灯又亮了起来，白晃晃的，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孩子们欢呼着扑到桌子前，拿起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写了起来，一笔一划的，写得特别认真。小蓝看着那一张张认真的小脸，有的皱着眉，有的咬着嘴唇，有的写完了抬起头笑一下。它忽然明白了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蓝在希望小学的屋顶上，迎来了一个又一个日出，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日落。春天的太阳是暖的，夏天的太阳是毒的，秋天的太阳是金的，冬天的太阳是淡的。它的面板被风吹日晒，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从深蓝变成了浅蓝，又从浅蓝变成了灰蓝。边缘的磨损也越来越严重，翘起了一点点，可它发电的劲头却一点没减，每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它还是精神抖擞地开始工作。它看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一年级升到了三年级，辫子长长了，红头绳换成了粉色的，个子也高了一截，够得着更高的树枝了。看着那个总是调皮捣蛋的小男孩，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变成了能帮李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助手，作业本上的字从歪歪扭扭变得工工整整。它听着教室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山里的孩子读书声特别大，像是怕山听不见。听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在操场上跑，在树底下跳。它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比那些光伏电站里的同伴一天发几百度电还满足。

    有一天，一辆越野车开进了山坳，车轮卷起的石子噼里啪啦地响。从车上下来几个穿着西装的人，皮鞋锃亮，踩在泥地上有些不适应，踮着脚尖走。他们是城里光伏电站的工程师，听说这大山深处有一块太阳能板，便特地来看看。其中一个仰头看着屋顶上的小蓝，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块板的型号很老了，是五六年前的了吧？硅片都发灰了，转换效率太低了，现在早就被淘汰了。这种效率的板，我们那边拆下来都不用了。”另一个也点头附和，拿出手机翻了翻数据：“是啊，在光伏电站里，这种板一天发的电，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占地儿，还不如换块新的。”

    就在这时，教室里传来了孩子们的读书声。那天学的是《山那边的海》，孩子们读得特别大声，一字一句的，清脆响亮，像山间的清泉，叮叮咚咚地流淌。那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飘过空地，飘过越野车，飘到工程师们的耳朵里。他们愣住了，转过头，透过那几块碎了的、用塑料布糊着的玻璃窗户，看到了亮堂堂的教室里，孩子们正捧着课本，腰板挺得直直的，认真地朗读着。两盏节能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孩子们的脸上，照在那些打补丁的衣服上，照在那些磨破了边角的课本上。

    李老师走了过来，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裤腿卷到小腿。他笑了笑，说：“这块板虽然效率低，发电量比不上你们电站里的一块零头。但它在这儿待了三年了，一天都没歇过。刮风下雨，打雷闪电，它都在屋顶上站着。三年来，它点亮了这间教室，点亮了孩子们的求学路。对我们来说，它就是最好的太阳能板。它发的每一度电，都用在刀刃上了。”

    工程师们沉默了。他们又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小蓝，看着它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面板，面板上还有昨天留下的雨水痕迹，一道一道的，边缘的磨损在阳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价值”的理解，或许太过狭隘了。效率，产量，成本，那是电站的事。可在这大山深处，在这间破旧的教室里，在这群孩子面前，一块板的价值，不是用那几个数字能算出来的。

    小蓝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它没有抬头，还是面朝南方，迎着太阳。可它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硅片到边框，从边框到接线盒，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它不再因为自己效率低而自卑了，那块压在心里很久的土疙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碎了，化了，不见了。它知道，自己的价值，不在于发了多少电，不在于转换效率是百分之十五还是百分之二十一。而在于，它把光明和希望，带给了这群大山里的孩子。在于那些孩子能在晚上写作业了，能在灯下看书了，能在亮堂堂的教室里读《山那边的海》了。那几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就是它所有的价值。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小蓝的身上，也洒在教室里的每一张课桌上。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把桌面的坑坑洼洼照得清清楚楚。孩子们的读书声还在继续，一篇读完了，又读下一篇。那声音里，藏着对未来的憧憬，藏着一个一个的梦想，藏着大山的希望。小蓝静静地站在屋顶上，迎着晚风，面板上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慢慢退去，从边缘退到中间，从中间退到角落，最后，消失了。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太阳能板。不是因为它发了多少电，而是因为它发的那些电，有了用处，有了意义。它知道，身份，从来都不是光鲜亮丽的标签，不是效率多少，不是型号新不新，不是包装好不好看。身份是默默的贡献，是你做了什么，你帮了谁，你在谁的生命里，亮过那么一下。它的光，虽然微弱，虽然只有两盏灯，可它照亮了孩子们的求学路，也照亮了自己的一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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