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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稚童能解风言语，

    遍告乡邻解困忧。

    清泉引得来年稔，

    心牵烟火乐悠悠。

    青石板铺就的胡同深处，住着个叫小满的孩子。胡同不宽，两边的墙挨得很近，墙根长着青苔，滑溜溜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下雨的时候能照见人影，天晴的时候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小满家住在胡同的第三户，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一个旧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小满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打从记事起，他就能听懂风的话。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猜来猜去的感觉，而是清清楚楚的，像听人说话一样。春风拂过屋檐时，会哼着软绵绵的调子，讲城外麦苗拔节的欢喜，讲泥土下面种子翻身的声音，讲蝴蝶翅膀上花粉的颜色。夏风卷着雷雨跑来时，会扯着嗓子喊，声音又急又亮，说乌云里藏着的闪电正磨着尖牙，说雨点已经排好了队，就等一声令下。秋风掠过树梢时，会沙沙地叹，讲果林里苹果红透了脸颊的秘密，讲谷穗弯腰的沉甸甸，讲大雁南飞时排成人字的规矩。冬风裹着雪花飞舞时，会呜呜地唱，声音低低的，远远的，讲远山的松树正披着白袍站岗，讲河面下的鱼挤在一起取暖，讲雪被下面麦苗做的梦。

    胡同里的大人都说小满是个怪孩子。因为他总爱蹲在墙角，对着空气嘀嘀咕咕的，一说就是半天。有时候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听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像是有人在跟他说话。有时候他坐在门槛上，自言自语地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邻居们路过，互相递个眼色，摇摇头，叹口气。只有小满自己知道，他是在和风说话。风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家伙，它跑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见过每一户人家的炊烟，听过每一个人的心事。它知道哪家的母鸡要孵小鸡了，知道哪棵树底下藏着一窝刺猬，知道村头老槐树的根扎了多深，知道村尾那条小河的源头在哪里。风什么都肯跟小满说，因为小满是唯一一个愿意听它说话的人。

    小满七岁那年的夏天，村子遇上了大旱。那旱来得急，来得凶，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下子掐住了所有的水源。毒辣的太阳从早到晚地烤着大地，天蓝得不正常，一丝云都没有，太阳白晃晃的，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田地里的玉米叶卷成了细细的筒子，一碰就碎，嘎嘣脆响。裂开的土缝能塞进小拇指，纵横交错的，像一张干渴的嘴。村里的老井渐渐见了底，桶绳放下去半天，桶底磕在石头上，哐当哐当的，也只能打上来半桶混着泥沙的水，浑黄浑黄的，要搁半天才能澄清。村民们急得团团转，每天都扛着锄头去地里，望着蔫头耷脑的庄稼唉声叹气，眉头皱得能夹住苍蝇。村长召集了所有人，站在老槐树下，声音沙哑地说，要去山外的大河挑水。可山外的路太远了，一来一回要走大半天，翻一道梁，过一道沟，老弱妇孺根本吃不消。男人们倒是能去，可一天也就挑两趟，一趟两桶，够浇几分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空气像凝住了。

    这天午后，小满坐在门槛上，耷拉着脑袋，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枣树上的风铃一动不动，连最轻的叮当声都没有了。他热得喘不上气，心里想着地里的庄稼，想着村头那口快要干了的井，想着昨天看见的李奶奶端着碗，把水给孙子喝，自己舔了舔嘴唇。一阵热风懒洋洋地吹过来，没什么力气，软塌塌的，像是从火炉子里吹出来的。它贴着小满的耳朵，嘟囔了一句，声音沙沙的，哑哑的：“渴呀，渴呀，南山坡下有清泉，被石头盖着啦……那泉水可甜了，咕嘟咕嘟地冒，一年四季都不停……”

    小满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追着风跑，风在前面打着旋儿，卷着他的衣角往村外走：“真的吗？风婆婆，你说的是真的吗？清泉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风绕着他转了一圈，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就在南山坡的歪脖子松下面，你往南走，过了那片干草坡，看见一棵歪着的松树，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石板下面就是泉眼。那泉眼我见过好多次了，以前水多的时候还往外淌呢，现在被石板压着，出不来了。”

    小满顾不上擦汗，撒腿就往村长家跑。他跑得飞快，脚底板拍在青石板上啪啪响，惊得墙根的蚂蚱跳起来。他冲进村长家的院子，一把拽住村长的裤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脸涨得通红：“村长爷爷，南山坡……歪脖子松下面……有清泉！风告诉我的！就在那块青石板下面，搬开石板水就出来了！”

    村长皱着眉头，蹲下来摸了摸小满的头，手掌粗糙，热乎乎的：“小满啊，别闹了。这大旱的天，哪来的清泉？南山坡那地方我去过多少回了，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草都没有，哪来的泉？”

    “是风告诉我的！”小满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风不会骗我的！它说得很清楚，就是歪脖子松下面，一块青石板压着洞口。风婆婆跑遍了整个南山坡，它什么都看见了，它不会骗人的！”

    村民们听到动静围了过来，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外面，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说：“这孩子又说胡话了。”“风怎么会说话呢？风吹过来呜呜响，哪有什么话？”“他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神神叨叨的。”“算了算了，别跟他较真了。”

    小满听着这些话，急得快哭了，眼圈红红的，嘴唇抖着。他指着门外的树梢，树梢一动不动，连最顶上的叶子都垂着：“风就在那里！你们听不见，可我听得见！它说只要搬开青石板，水就会流出来！它不会骗我的，从来没有骗过我！”

    村长看着小满认真的模样，又瞧了瞧干裂的土地，咬了咬牙，把烟袋杆子往腰里一别：“罢了，死马当活马医，我们去看看！反正南山坡也不远，走一趟的事。有泉最好，没有咱们也不亏什么。”

    一群人扛着铁锹锄头，跟着小满往南山坡走去。小满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快，不时停下来听听风的声音。风在他耳边轻轻地吹，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像在给他指路：“往这边走，再往前走一点，看见那棵歪着的松树了吗？就是它，就在它底下。”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南山坡。坡上果然光秃秃的，草都枯了，黄焦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大家四处张望，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看，那棵歪脖子松！”果然，坡半腰上长着一棵松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压弯了腰，树冠稀稀拉拉的，可还绿着，在这片枯黄的山坡上格外显眼。

    众人走到松树下面，低头一看，树根旁边果然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灰扑扑的，大半截埋在土里，上面长着薄薄的青苔，已经干了，一碰就碎。石板严严实实地盖着，边缘和泥土严丝合缝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底下有东西。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把铁锹插进石板边缘，撬了撬，石板纹丝不动。他们喊着号子，“一二三，一二三”，一起用力，青石板终于松动了，慢慢地被掀开，翻倒在一边。

    一股清凉的水汽涌了出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苔的味道。紧接着，底下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先是细细的，像有人在底下叹气，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一股清亮的泉水从洞口冒了出来，翻着小小的浪花，溅起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泉水顺着山坡往下淌，流过干裂的土地，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大口大口地喝水。

    “有水了！真的有水了！”村民们欢呼起来，声音在山坡上回荡。有人蹲在泉边，双手捧着泉水，大口大口地喝，甘甜的泉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顺着嘴角淌下来，湿了衣襟。有人把水桶接过去，一桶一桶地打上来，倒在干裂的地里，泥土的颜色一下子就深了。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大腿，说不出话来。

    村长激动地一把抱起小满，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后背，拍得嘭嘭响，声音都变了调：“好孩子！你可真是我们村的小福星啊！要不是你，谁能知道这底下藏着泉呢？这泉怕是藏了几百年了，就等着你来发现呢！”

    小满咧嘴笑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望了望头顶的风，风正调皮地卷着他的头发，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发出“呼呼”的笑声，那笑声只有小满听得见，轻快得像一只小鸟。

    从那以后，村民们再也不说小满是怪孩子了。他们不再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不再窃窃私语。他们常常围在小满身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问他风又说了些什么。小满成了村里最受欢迎的孩子，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往他口袋里塞一把红枣，塞两块红薯干。

    秋风起的时候，风告诉小满，村西头的张奶奶家的柿子树，枝桠被虫子蛀了，再不治就要枯死了。那棵柿子树是张奶奶的老伴在世时种的，有十几年了，每年秋天都挂满红彤彤的柿子，张奶奶把柿子分给村里的每一户人家，自己留几个晒成柿饼，慢慢地吃。小满赶紧跑去告诉张奶奶，张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听完之后放下菜篮子，去供销社买了农药，把每一根枝桠都仔细地喷了一遍。秋天的时候，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一个一个的，像小灯笼，比往年结得还多，还大，压得枝头都弯了。张奶奶摘了满满一篮柿子，塞到小满怀里，红的黄的，还带着露水：“好孩子，这是给你的。要不是你，这棵树就保不住了。”

    冬雪飘的时候，风告诉小满，村东头的王大伯家的羊圈门没关好，门闩松了，风一吹就开了。有几只小羊羔跑出去了，在山脚下的草垛里缩着，冻得直叫。小满冒着风雪跑去告诉王大伯，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了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王大伯正坐在炕上抽烟，听了之后赶紧套上棉鞋，披上大衣，带着家人举着火把去找。在山脚下的草垛里找到了三只小羊羔，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毛上沾着雪沫子。王大伯把小羊羔抱在怀里，用大衣裹着，一路小跑回家。他摸着小满冻得通红的脸蛋，脸蛋冰凉的，鼻头红红的，心疼地说：“多亏了你啊，孩子。这几只小羊羔要是丢了，我这年都过不好了。”

    开春的时候，风告诉小满，邻村的种子比村里的好，是农技站新推广的品种，抗倒伏，产量高，种出来的庄稼更饱满。小满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村长，村长派人去邻村打听，果然如此，便组织大家换了种子。到了秋天，村里的庄稼获得了大丰收，谷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金黄的波浪一层一层地翻。玉米棒子长得比胳膊还粗，掰开一看，颗粒饱满，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金牙。村民们在场上晒粮食，金灿灿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大家笑着说，今年的收成比哪年都好。

    小满成了村里的“小信使”。他每天都和风聊天，坐在门槛上，或者蹲在枣树下，或者走在田埂上，安安静静地听。风把四面八方的事带给他，东家的，西家的，村里的，村外的。他把风带来的消息告诉村民们，谁家的屋顶瓦片松了，哪条沟里有野蜂筑了巢，河上游的冰化了，下游的人该收渔网了。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怪孩子，而是大家眼中善良又聪明的小天使。村民们说，小满这孩子，耳朵好使，心也好使。

    有一天，城里来了个记者，听说了小满的故事，觉得稀奇，特意跑来采访他。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一个小本子，一支笔，跟在小满后面转了一整天。他看着小满蹲在墙根，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跑去告诉李婶她家的鸡跑到隔壁菜园子里了。他看着小满坐在枣树下，眯着眼睛笑，然后告诉赵大爷明天有北风，晒被子要早些收。他看着小满走在田埂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田野说了声“谢谢你”，然后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记者坐在小满家的院子里，问他：“小满，你为什么能听懂风的话呀？别人都听不见，就你一个人听得见。”

    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指着窗外的枣树说：“因为我愿意听它说话呀。风是个很温柔的家伙，它知道很多很多事情，可它不会大声嚷嚷，它只会轻轻地吹，轻轻地讲。你要是不愿意听，就听不见；你要是愿意听，安安静静地听，慢慢地就能听懂了。它讲的事情可多了，比谁都多。”

    记者又问：“你帮了这么多人，觉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呢？是小信使，还是小福星，还是别的什么？”

    小满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我是风的使者，也是村民们的朋友。我觉得，身份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也不是别人叫你什么，而是你能帮别人做多少事，能把多少人的心连在一起。风把消息告诉我，我把消息告诉大家，大家互相帮忙，日子就好过了。这就是我的身份。”

    记者听了，愣了好一会儿，笔停在半空中，忘了往下写。然后他放下笔，忍不住鼓起掌来，鼓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小满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的，软软的，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它拂过小满的脸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凉丝丝的，痒酥酥的。风说：“小满，你真是个好孩子。你把我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又告诉了大家。你让这个村子里的人互相知道了彼此的事，互相帮忙，互相惦记。以前他们各过各的，现在不一样了。”

    小满笑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小声说：“风婆婆，谢谢你呀。是你让我知道，连接和帮助，才是最珍贵的东西。一个人知道的再多，不说出来，不告诉大家，那知道有什么用呢？你愿意告诉我，我就愿意告诉大家。”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胡同的青石板上，照得石板亮亮的，像铺了一层银霜。风卷着花香，在村子里轻轻游荡，从这家屋檐到那家屋檐，从这条巷子到那条巷子，像是在传颂着一个关于风的使者的故事。这个故事，会和胡同里的炊烟一起，在每天的清晨和傍晚，袅袅地升起来，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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