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雨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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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塬千里叶儿焦,
稚子忧花泪暗抛。
雨神一笑清风至,
稚子忧花泪暗抛。
老槐树的叶子卷成了细细的筒儿,一片一片的,像谁把它们拧过了似的。蝉鸣早就在三天前哑了嗓子,树梢上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不习惯。青石板铺成的胡同里,连平日里最爱追着尾巴跑的小黄狗,都瘫在屋檐下吐着舌头,肚皮一起一伏的,像是扯着一面皱巴巴的破鼓,呼哧呼哧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楚。
胡同口的老井,井绳已经要放到最底下才能碰到水了。以前只要放两把就够,现在得放五把,六把,桶底磕在石壁上,哐当哐当的响。打上来的水混着泥点子,浑黄浑黄的,喝起来带着一股土腥味,要搁半天才能澄清。大人们蹲在槐树下叹气,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手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们的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只苍蝇,额头上、鼻尖上、下巴上全是汗珠子,擦了又冒,冒了又擦。孩子们蔫头耷脑地坐在门槛上,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那天空干净得不像话,蓝汪汪的,连一丝云絮都没有,更别提能带来雨水的乌云了。
“再不下雨,地里的玉米苗就要烧成柴火了。”卖糖葫芦的张爷爷敲着手里的梆子,梆子声闷闷的,没了往日的清脆,像敲在一块湿木头上。他靠在墙根,眼睛望着天,眼神空空的。
“可不是嘛,你看那护城河,都见底了。我昨天打那儿过,河底的淤泥都裂开了,螺蛳晒得缩成一团,壳都发白了。”剃头的李叔叔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手心里全是汗,他往地上一甩,汗珠子砸在地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小宇蹲在自家的花盆旁边,看着那株向日葵。那是他春天亲手种下的,从一粒小小的葵花籽开始,他每天浇水、松土,看着它发芽、长叶、拔节,一天比一天高。到了夏天,它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金灿灿的花盘总跟着太阳转,从东到西,一刻不停。可现在,花盘耷拉着,像一个垂头丧气的人,叶子黄得像揉皱的旧纸,边缘卷了起来,一碰就碎。连花瓣都卷了边,蔫蔫的,没有了往日的光泽。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小声嘟囔,声音低得像怕吵醒了谁:“向日葵,你别死呀。你还没结籽呢,我还想尝尝你结的瓜子呢。雨什么时候才来呢?它怎么还不来呢?”
没有人知道,在离胡同不远的云台山山顶,住着一位小小的雨神。云台山不高,却终年绕着薄薄的雾气,远远望去,像披了一层轻纱。山顶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石头后面有一个山洞,洞口朝南,正好对着山下的胡同。
这位雨神没有威风凛凛的铠甲,也没有能呼风唤雨的法器,他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脚上是一双总是湿漉漉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走在石头上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他的名字叫阿霖,和胡同里的孩子们差不多大,圆圆的脸蛋上,总是带着一点淡淡的忧愁,两道眉毛微微蹙着,好像从来都不会笑。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汪清泉,可那泉水里总是映着些心事。
阿霖是掌管这片土地雨水的神。按照老规矩,只要他挥动手里的雨鞭,乌云就会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越聚越厚,越聚越黑,然后大雨就会倾盆而下,浇灌干涸的土地,填满枯竭的河流。雨鞭是用千年老藤编的,手柄上缠着细细的银丝,挥动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风铃,又像远处的雷声。可是,阿霖的雨鞭,已经在山洞的角落里放了好久好久了,靠在墙根,手柄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有时候会走过去,伸手摸摸它,又缩回手,转身走开。
不是他不想下雨,而是他不敢。
一百年前,阿霖的爷爷还是雨神的时候,曾经因为一时心急,挥动雨鞭引来九天暴雨。那一年也是大旱,比今年还旱,河干了,井枯了,庄稼全死了。爷爷看着山下的人们跪在地上求雨,心里急得像火烧,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挥动雨鞭。那场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河水暴涨,冲垮了房屋和田地,淹没了村庄和道路,好多人在睡梦中被洪水卷走,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雨神一族就立下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许轻易动用雨鞭,更不许用雷霆万钧的方式降雨。雨水是恩赐,不是惩罚;是温柔,不是暴烈。
“雨水是温柔的,不是用来惩罚的。”爷爷临走前,摸着阿霖的头说。爷爷的手很暖,很粗糙,指节很大,是挥了一辈子雨鞭的手。他的眼睛看着阿霖,深深的,亮亮的,里面有好多话,却没有都说出来。“真正的雨神,不用鞭子,也能唤来甘霖。你要记住,雨不是从鞭子里来的,是从心里来的。”
可阿霖不明白。不用鞭子,要怎么下雨呢?他试过吹口哨,站在山顶最高的石头上,朝着天吹,想把远处的云招过来。他吹了一遍又一遍,嘴唇都吹麻了,可云朵懒洋洋的,飘在天边,理都不理他。他试过对着天空唱歌,唱爷爷教他的那些古老的歌谣,歌声飘得很远很远,飘过了山下的村庄,飘过了干涸的河床,却连一丝风都没引来。他甚至试过像胡同里的孩子那样,从山洞里舀了水,对着天空泼,一盆一盆地泼,泼得自己浑身湿透了,可那些水刚飘到半空中,就被火辣辣的太阳蒸干了,连个水印都没留下。
看着山下的土地一天比一天干裂,裂口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张着,等着。看着人们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连孩子们都不跑了,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连笑都不会了。阿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一揪一揪的,喘不上气来。他坐在山顶的石头上,两条腿耷拉在石壁边,晃荡着,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头像几根嫩芽,连雨鞭都快握不住了,这样的手,怎么能给人们带来希望呢?
这天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阿霖偷偷溜下了山,他想看看胡同里的人们,到底过得有多难。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轻轻的,踩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过干裂的田地,走过断流的小溪,走过歪倒在路边的玉米秆,一直走到胡同口。
他躲在老槐树的树影里,树影又薄又淡,藏不住他整个身子,可没有人发现他。他看见张爷爷把最后一串糖葫芦从担子上取下来,递给了几个围着他的孩子。孩子们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糖葫芦,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着吃。张爷爷自己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起了皮,白白的,舔一下,又舔一下。他看见李叔叔免费给邻居们剃头,推子嗡嗡地响着,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推子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水滴落在热锅上。他顾不上擦,只是眯着眼睛,手稳稳地推着。他看见小宇蹲在向日葵旁边,小小的背影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凑近了看,看见小宇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花盆里,一滴,又一滴,落在干裂的泥土上,慢慢渗了进去,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小宇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阿霖竖起耳朵才听清:“向日葵,再等等,雨很快就会来的。我跟你保证,它一定会来的。”
小宇的眼泪,落在干裂的泥土上,竟然没有立刻被蒸干,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了进去,泥土的颜色深了一小块,像一个小小的印记。
阿霖愣住了。他站在树影里,一动也不动,眼睛盯着那小块湿润的泥土,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雨水是温柔的,不是用来惩罚的。”温柔的……是什么样的呢?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是张爷爷把最后一串糖葫芦分给孩子们时,眼角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心疼,有舍不得,却还是递了出去。是李叔叔给邻居们剃头时,手心的温度,那温度不烫不凉,刚好是人的体温,握在手里刚刚好。是小宇的眼泪,落在泥土上的样子,轻轻的,悄悄的,不声不响的,却让干裂的泥土合拢了嘴巴。
阿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的脸上干干的,什么也没有。他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自从爷爷离开后,他就一直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山洞,守着那根冰冷的雨鞭,守着那些古老的规矩。他忘了怎么笑,忘了笑起来是什么感觉,连笑容是什么样子都快要忘记了。他每天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着山下,心里装着好多好多的担心,好多好多的心疼,可那些担心和心疼都堵在胸口,出不来,也散不掉。
他试着,轻轻地,往上扯了扯嘴角。
一开始,他的笑容很僵硬,嘴角只动了一点点,像被冻住的花瓣,想开又开不了。他又试了一下,多用了一点力气,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想起了小宇抱着向日葵的样子,那么小心,那么认真,好像那株花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宝贝。他想起了张爷爷敲梆子的样子,梆子声闷闷的,可他敲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孩子们的,里面有亮光。他想起了李叔叔擦汗的样子,手背从额头上一抹,汗珠子甩出去,他笑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像暖暖的阳光,一缕一缕地照进了他的心里,把那些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柔和,皱着的眉头也慢慢地松开了,眼睛弯了弯。最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甜甜的微笑。那个笑容不大,不张扬,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小花在角落里悄悄地开了。可就是这个微笑绽开的那一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几缕淡淡的云絮。那云絮又轻又薄,像谁撕了一小团棉花,随手丢在了天上。可它们没有散开,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聚拢在一起,一缕缠着一缕,一片叠着一片。云絮越来越多,越来越厚,从薄薄的纱变成了厚厚的毯,从淡淡的灰变成了浓浓的铅色。原本蓝汪汪的天空,渐渐被云层遮住了,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像是要压下来。
风,也悄悄地吹了起来。那风不大,软软的,柔柔的,带着一丝凉凉的气息,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轻声说话。它吹过胡同的青石板,吹过屋檐下的风铃,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阿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一股暖暖的水流在慢慢地涌动,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胳膊,流向手指尖,再从他的指尖流出去,升上天空,变成了那些厚厚的云层。那水流不烫不凉,温温的,软软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溪水,像妈妈怀里的温度。它不停地流着,从心里流出来,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滴答。”
一滴小小的雨珠,落在了老槐树的叶子上。那滴雨珠圆圆的,亮亮的,在叶子上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才顺着叶脉滑下去。
“滴答,滴答。”
更多的雨珠落了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朵水花;落在花盆里,泥土的颜色深了一块;落在人们的脸上,凉丝丝的,痒酥酥的。
人们愣住了。他们先是呆呆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天,好像不相信这是真的。然后,有人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珠,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接着,有人惊喜地喊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划破了整条胡同的寂静:“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是雨!是雨啊!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张爷爷扔掉手里的梆子,梆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他张开双臂,仰着头,让雨珠落在自己的脸上、手上、身上,张着嘴,接着雨水往嘴里送。李叔叔放下手里的推子,推子掉在地上,他也没管,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梆子声还要清脆,还要响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和着雨水一起往下淌。小宇一下子跳了起来,跳得老高,差点摔了一跤。他蹲下来,抱着向日葵的花盆,把花盆举到雨里,让雨珠落在花瓣上,落在叶子上,落在花盘上。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这一次,他是笑着掉的,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像春天里的雾,轻轻地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泥土贪婪地吮吸着雨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像是在喝水,又像是在叹气。原本卷成筒儿的槐树叶,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像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恢复了绿油油的颜色,在雨里轻轻摇着。那株向日葵,也好像挺直了腰杆,花盘慢慢地抬起来,花瓣上沾着雨珠,亮晶晶的,像镶了一圈碎钻,水灵灵的,重新活了过来。
阿霖站在树影里,看着这一切,看着人们脸上的笑容,看着孩子们在雨里跑来跑去,看着小宇抱着向日葵又哭又笑。他的脸上,笑容越来越灿烂,越来越亮,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好像要飘起来一样。那些暖暖的水流,从心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旺,变成了绵绵的细雨,沙沙沙,沙沙沙,落满了整条胡同,落满了干涸的田地,落满了整座云台山。
他终于明白了爷爷的话。真正的雨神,不用鞭子,不用怒吼,不用雷霆万钧的力量。他只需要一个温柔的微笑,就能唤来甘霖。因为微笑里藏着的,是温暖,是希望,是心疼,是牵挂,是舍不得看见别人受苦的那颗心。这些,比任何力量都强大,比任何法器都管用。
雨,下了整整一夜。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刚刚好滋润了干裂的土地,刚刚好填满了枯竭的河流,刚刚好唤醒了沉睡的生命。雨声沙沙沙的,像一首摇篮曲,唱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胡同里,青石板路闪着光,像铺了一层碎金。槐树叶绿得发亮,每一片上都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就滚下来,亮晶晶的。向日葵的花盘重新昂起头,朝着太阳的方向,露出了金灿灿的笑容,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里闪着七彩的光。
人们走出家门,互相道着早安,声音比前几天响亮多了。脸上的笑容像雨后的阳光一样灿烂,亮堂堂的,暖洋洋的。小宇蹲在花盆旁边,轻轻抚摸着向日葵的花瓣,花瓣凉凉的,湿湿的,柔柔的,像丝绸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天,忽然,他看见老槐树的树影里,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小男孩,正对着他微笑。小男孩的笑容很温柔,很甜,像雨后的春风,吹在脸上,痒痒的,暖暖的。
小宇挥了挥手,说:“你好呀!是你给我们带来的雨吗?”
小男孩也挥了挥手,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朝着云台山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着云朵,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金色的阳光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很快就干了的脚印。
从那以后,每当这片土地需要雨水的时候,天空就会飘来绵绵的细雨。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刚刚好。人们都说,那是雨神的微笑,是温柔的力量,是带来希望的礼物。它不吓人,不吵人,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只留下湿润的土地和清新的空气。
而在云台山的山顶,阿霖再也不会感到孤单了。他常常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两条腿耷拉着,对着山下的胡同微笑。他的笑容里,藏着青石板的湿润,藏着槐树叶的清香,藏着孩子们的笑声,藏着向日葵的金黄,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温柔的希望。
他终于明白,自己是谁。他不是一个只会挥动雨鞭的神,不是那个连笑都不会的孤单的孩子。他是带来温暖的雨神,是带来希望的雨神,是用一个微笑,就能点亮整片天空的雨神。他的力量不在鞭子里,在他的心里。
胡同里的老槐树,又长出了新的枝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蝉鸣重新变得清脆,知了知了地叫着,一声比一声高。小黄狗又开始追着自己的尾巴跑,在胡同里转圈圈,转得晕头转向也不肯停。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甚至比从前还要好。
只有小宇知道,在云台山的山顶,住着一位爱笑的雨神。他的微笑,比雨后的彩虹还要美,比清晨的露珠还要亮。每当下雨的时候,小宇就会抬起头,对着天空笑一笑。他知道,云层后面,一定有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小男孩,也在对着他微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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