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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终于来了。

    张萧辰从早上醒来就开始紧张。他换了两件T恤、三件卫衣，最后还是穿回了最普通的那件灰色连帽衫——因为赵一鸣说“你穿这件最好看，因为你穿这件的时候最放松，最放松的时候最有魅力”。

    他把山茶花装进一个手提袋里，提前十分钟到了学校西门。

    六点的校园，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秋天的傍晚很短，太阳一下山，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世界染成灰蓝色。路灯还没亮，校门口的梧桐树在暮色里投下巨大的阴影，风吹过的时候，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张萧辰站在西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在心里反复演练见面时要说的话——

    “学姐，这盆花送给你。”

    太生硬了。

    “学姐，我看到这盆花的时候觉得你会喜欢。”

    太啰嗦了。

    “梦妍，这是给你的。”

    他愣了一下。

    梦妍。

    他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叫她“学姐”，礼貌而疏远，像是在刻意强调他们之间那一道无形的界限。

    但现在，他想叫她“梦妍”。

    不是因为想拉近距离，而是因为“学姐”这两个字，已经装不下他对她的感情了。

    张萧辰深吸一口气，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梦妍。

    两个字，轻轻柔柔的，像是含在嘴里的一颗糖，不舍得咽下去，也不敢咬碎，就那么含着，让甜味慢慢弥漫开来。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白衬衫，低马尾，清冷的眉眼。

    吴梦妍从校门里面走出来，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不急不慢，像她的性格一样，从不会为了谁加快脚步。

    但她今天穿了白衬衫。十一月的天已经凉了，她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白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干净得像刚洗过的云。

    张萧辰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部从脑子里飞走了，一个都不剩。

    他的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得干干净净。

    吴梦妍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刚到。”张萧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颤音。

    两个人站在西门口，对视了一秒。

    然后张萧辰想起了手里提着的山茶花。

    “这个……”他把手提袋递过去，动作有点僵硬，“送给你的。”

    吴梦妍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花盆，白色的山茶花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像是暮色中的一盏小灯。

    她的目光在花上停了好久，比平时看任何东西都要久。

    张萧辰紧张得手心冒汗，心里在想——她要是问“为什么送我花”我该怎么回答？说“看到觉得你喜欢”？还是说“因为你头像就是这个”？还是干脆说“就是单纯想送你”？

    他等了大概五秒钟，吴梦妍终于开口了。

    “白色山茶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

    “你知道它的花语吗？”

    张萧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当然知道，花店老板娘告诉过他。但此刻他不敢说他知道了，因为一旦说知道，就意味着他是有预谋的，不是“顺手”买的。

    “不知道。”他说了谎。

    吴梦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一样的光。

    “理想的爱。”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张萧辰愣住了。

    不是因为花语的内容，而是因为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那种柔软不像是刻意营造的，更像是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像是冰面下封冻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走吧，吃饭去。”吴梦妍拎起手提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需要。

    她只是收下了。

    张萧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白衬衫的领子在暮色里微微飘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像是找到了归属感的平静。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需要伪装自己，不需要刻意讨好，不需要小心翼翼。他可以做自己，可以说想说的话，可以做想做的事。她不会因为他的幼稚而嘲笑他，也不会因为他的懦弱而嫌弃他。她就像一面平静的湖，无论他投入什么，湖面都会漾开一圈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从不评判，从不指责。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从任何人身上得到过。

    包括林思语。

    两个人走进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装修也很简单，但胜在干净卫生。张萧辰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吴梦妍把山茶花放在窗台上，让它沐浴在最后一点暮色里。

    “想吃点什么？”张萧辰翻开菜单。

    “你来点吧。”吴梦妍说，“我都可以。”

    张萧辰注意到她说的是“我都可以”，而不是“我不挑食”。前者是一种迁就，后者是一种陈述。

    他想了想，点了她说过喜欢的几道菜——酸菜鱼、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吴梦妍听着他报菜名，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酸菜鱼？”

    “你自己说的。”张萧辰给她倒了一杯水，“上次聊天的时候，你说你喜欢吃酸的。”

    吴梦妍沉默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低下头，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在杯沿后面，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说对了她喜欢吃什么，而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说过这句话的场景——那天她在咖啡馆写论文，他发消息问她喜欢吃什么，她随口说了几句，以为他只是随便问问。

    原来他真的记住了。

    连她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记住了。

    菜上来了，两个人安静地吃饭。

    餐馆里的人不多，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变成了夜色，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有一种温暖的、毛茸茸的感觉。

    张萧辰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脑子里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

    他想说的话很多，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吴梦妍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是因为吃相有多优雅，而是因为她吃饭的时候很专注，好像在认真地对待每一口食物。她不会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不会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她就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这种专注让张萧辰觉得，她是一个很认真地活着的人。

    认真对待每一餐饭，认真对待每一个走进她生活的人。

    “学姐。”他终于开口了。

    吴梦妍抬起头看他。

    “我……”张萧辰顿了一下，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说，说出来，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要把心里话说出来。

    “我想跟你说件事。”

    吴梦妍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那双清冷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像是一个准备好接收任何信息的接收器。

    张萧辰深吸一口气。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馆里格外清晰，“从一开始，我们是被安排在一起的，说实话，我一开始觉得这很荒唐。两个不认识的人，因为长辈的一句话就领了证，这放在谁身上都觉得扯淡。”

    吴梦妍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但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发现……我不觉得荒唐了。”张萧辰的声音有点涩，“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好。你很照顾我，但你不说。你很关心我，但你用最不打扰我的方式。你记得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会在下雨天来接我，你会在我嗓子不舒服的时候给我买润喉糖。”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看都很小，小到不值得提。但是放在一起，我发现……你在我生活里的位置，已经变得很重要了。”

    张萧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吴梦妍依然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只是她不知道张萧辰早就注意到了。

    张萧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认真地跟你好好的。不是各过各的，不是名义上的夫妻，不是完成任务。是真的……好好地在一起。”

    说完了。

    餐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张萧辰的掌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敢看吴梦妍的表情，但又忍不住要看。他抬起眼睛的时候，发现吴梦妍正在看他。

    那双平时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酝酿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

    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认真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认真的。”

    “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合法妻子，你觉得自己应该这样？”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张萧辰想了想，说：“因为我发现，比起‘娃娃亲对象’，我更想让你是我女朋友。”

    吴梦妍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萧辰以为她要拒绝了，以为她要说出那句他最害怕的“我们还是各过各的吧”。

    但她没有。

    她低下头，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的时候，她说了两个字。

    “好啊。”

    张萧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吴梦妍重复了一遍，声音跟平时一样平淡，但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笑意，“我答应了。”

    张萧辰愣在椅子上，大脑又一次变成了空白。

    他准备了那么多台词，想了那么多种被拒绝的可能，甚至连“没关系，我们可以继续各过各的”这句最后退路都想好了。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你……”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从一开始就愿意？”

    吴梦妍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台上那盆白色山茶花在路灯的橘黄色光里静静地绽放着，洁白的花瓣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不是从一开始。”她说，“但我比你想象的要早。”

    张萧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多早？”

    吴梦妍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说“吃完了就走吧”，然后拎起窗台上的山茶花，朝门口走去。

    张萧辰赶紧结了账追出去。

    秋天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银杏叶和泥土的气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张萧辰快走两步，跟她并肩。

    “什么问题？”

    “‘多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吴梦妍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和路灯的光同时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清冷了，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柔和的、鲜活的光。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答案？”

    “知道什么答案？”

    吴梦妍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和很多很多的心动。

    “张萧辰，”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觉得，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会在下雨天特意去图书馆接你吗？”

    ！

    张萧辰愣住了。

    “你觉得，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会记得你咳了几声，专门去买润喉糖吗？”

    他又愣住了。

    “你觉得，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会去看你打球，在加时赛的时候把拳头攥得发白吗？”

    他彻底愣住了。

    吴梦妍看着他呆住的表情，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不是那种一瞬即逝的、微不足道的笑意，而是实实在在的、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发自内心的笑。

    “张萧辰，”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张萧辰站在原地，看着她在路灯下微笑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她都知道。

    原来她不是没有感觉。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在等他。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早说？”

    吴梦妍收起了笑容，但眼底的笑意还在。

    “因为你不说，”她说，“我也就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那张证。”

    张萧辰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她在意他，但她不想让他觉得这份在意是出于义务。所以她把自己的感情藏起来，用冷淡的面具挡住所有可能让他误会的东西，只留下那些最微小、最不易察觉的信号。

    她在等他发现。

    等了这么久，他终于发现了。

    张萧辰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淡淡的草木香，跟第一次共撑一把伞时闻到的一样。

    “学姐，”他说，又觉得这个称呼不对，摇了摇头，改口道，“梦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以后不用等了。你想说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也都可以直接做。你不用再藏了。”

    吴梦妍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春天到来时最后一块冰。

    “好。”她说。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对视了好几秒。

    风把银杏叶吹到他们脚边，沙沙作响。远处有同学走过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闹，但那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很远很远。

    在这个瞬间，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张萧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跟第一次碰到时一样凉，指节分明，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但这次她没有抽开，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了他。

    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像她的人一样。

    张萧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傻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粹的笑。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他想认真对待的人。

    而那个人，一直都在他身边。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千亿分之一的概率 第十章 周一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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