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毒影·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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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云台在风逍殿以北,沿着后山的小径走上半个时辰,便能望见那座突出的石台。
魏执卿说得很对——那里能看到整座涿光山的日落。
但他没说,观云台的路不好走。
“小仙女,你慢点——”魏执卿喘着粗气,圆滚滚的身体在狭窄的山路上显得格外笨拙,“这路也太陡了……”
符空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不是武将之子吗?怎么爬山都喘?”
“武将之子又不是猴子!”魏执卿抹了把汗,“我爹练的是马上功夫,又不是登山功夫。”
羚羊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在平地上散步。她回头看了两个男生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既像是无奈,又像是在说“你们两个真慢”。
符空加快脚步,追上羚羊,压低声音:“你昨天练气练到很晚?”
羚羊摇了摇头。
“那你今天怎么精神这么好?”
羚羊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符空没看懂。
但魏执卿看懂了——或者说,他假装没看懂。
“到了到了!”魏执卿指着前方,“那就是观云台吧?”
石台突出于悬崖之上,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窄路连接山体。台上没有栏杆,没有护栏,只有一块平整的青石,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如镜。
站在台上往下看,云海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一望无际。远处的山峰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像大海中的岛屿。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好美……”符空喃喃道。
羚羊站在石台边缘,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风的方向。
魏执卿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太近。
“小仙女,”他说,“你怕不怕高?”
羚羊睁开眼,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胆子真大。”魏执卿笑了,“我站在这里腿都软。”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羚羊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的小径。
小径上没有人。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你们几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符空回头,看见风觉从小径上走来。他还穿着白天那身白衣,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顺路经过。
“二师兄?”符空愣了一下,“你也来看日落?”
风觉的目光从符空身上扫过,落在羚羊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魏执卿身上。
“路过。”他说。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很淡,像一个真的只是路过的人。
但符空注意到,他手里的帛书是卷起来的——不是拿着在看,而是攥着。攥得很紧。
“观云台风大,”风觉说,“别站太靠边。”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羚羊身上。
羚羊正在看他。
她站在石台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耳朵被风吹红了,鼻尖也红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风觉看了她两秒,移开了目光。
“我先走了。”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酉时三刻,漱玉居。别迟到。”
这句话是对羚羊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山间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然后他走了。
魏执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羚羊通红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二师兄对你真好啊。”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符空皱了皱眉。
羚羊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云海。
她的耳朵更红了。
当晚,羚羊准时出现在漱玉居。
风觉已经等在泉边了。月光很好,他的白衣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今天不练了。”他说。
羚羊愣住了。
“我今晚有别的事,”风觉看着她,“你早点休息。”
他的语气比平时急了一些。羚羊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她见过,上一次是在风逍殿上,舞元洛出现的时候。
他在紧张。
羚羊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角。
和上一次一样,只用两根手指,力道很轻。
风觉低头看着那两根手指,沉默了一瞬。
“涿光山出事了。”他说。
羚羊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下午,有三位弟子突然昏迷,”风觉的声音压得很低,“酉时醒来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
“他们的眼睛是红色的。神志不清,攻击同门。师尊已经把他们关起来了。”
羚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暂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风觉说,“但今晚不适合修炼。你锁好门,谁来都不要开。”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羚羊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担心,不是紧张。
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
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
他转身要走。
羚羊没有松开他的袖角。
风觉停下来,回头看她。
羚羊不会说话,但她的眼神在问:你不会有事的,对吗?
风觉看懂了。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拨开她抓着他袖角的手指。
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羚羊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会。”他说。
然后他走了。
羚羊站在泉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微凉。
但她的心口是热的。
那颗珠子,又动了一下。
第二天,整个涿光山都变了。
学堂停课。所有的修炼暂停。弟子们被要求待在各自的住处,不得随意走动。
符空一大早跑到漱玉居,脸色发白。
“你知道吗?昨晚又倒了五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风氏的偏院就有两个,就住我隔壁!”
羚羊正坐在廊下啃一块干粮,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
“今天早上醒来,那两个人像疯了一样,”符空的声音有点发抖,“风越师兄把他们按住了,但他们的力气大得离谱,三个人都按不住一个。”
他把干粮放在一边,蹲下来,和羚羊平视。
“羚羊,你听我说。这件事不对劲。有人说是当年的女弟子回来报仇了。”
羚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女弟子。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你记不记得?那个女弟子——”符空压低声音,“就是走火入魔、引百鬼攻山的那个。传言说她生了个鬼娃,然后抱着孩子跳崖了。”
符空握紧羚羊的手。
“有人说,她没有死。有人说,她回来了。”
羚羊看着符空紧张的脸,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意思是:别怕。
符空看着她平静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怕也没用。”
他在漱玉居坐了一上午,直到风越派人来叫他回去。
“你锁好门,”符空走到门口又回头,“谁来都不要开。”
和风觉说的一模一样。
羚羊点了点头。
符空走了。
漱玉居又恢复了安静。
泉水咕嘟咕嘟地响,像一颗很小的心脏在跳动。
羚羊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落叶。
她想起风觉昨晚说的话——“涿光山出事了。”
她想起符空刚才说的话——“当年的女弟子回来报仇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和普通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体内有一股气。
风觉说的。
那颗珠子带来的。
她不知道那股气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会带她去到哪里。
她只是忽然觉得——
很冷。
不是天气的冷。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脏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冷。
她缩了缩肩膀,把自己抱紧了一些。
风声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泉水的声音也消失了。
树叶不摇了。虫鸣不叫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羚羊抬起头。
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玄服,黑发,半张面具。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无声无息,像一缕烟凝成了人形。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台阶上,一只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侧头看着她。
“吓到了?”他问。
羚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面具泛着冷白色的光。露出的那半张脸,比她上次见到的更白了一些,白得像纸,像雪,像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但他的眼睛很亮。
比风觉的眼睛更亮。
像两把被磨得发亮的刀。
“涿光山的事,和你没关系。”他说,“你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羚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想问:你是谁?
她想问:为什么你的声音这么熟悉?
她想问:你给我的那颗珠子,到底是什么?
但她问不出来。
少年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他说,“但现在不是回答的时候。”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她的眉心。
羚羊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力气从眉心渗入,沿着她的额头向下蔓延,经过鼻梁,经过嘴唇,经过下巴,最后停留在心口。
“有人在找你的母亲。”他说。
羚羊的眼睫颤了一下。
母亲。
这个词对她来说,是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符草生从来没有提过。那个黑衣人从来没有提过。她的记忆里,没有母亲的位置。
“不管你听到什么,”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不要相信。”
他的手指从她眉心移开,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心口。
“相信这里。”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我该走了。”
羚羊伸出手,想拉住他的袖子。
但她抓了个空。
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衣袖,像穿过一团雾。
他已经开始消散了。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黑色的烟雾,被风吹散。
“下次见。”他说。
他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很轻,很淡。
然后他消失了。
羚羊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眉心还有他指尖的凉意。
心口还有他点过的余温。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风又响了。泉水又咕嘟了。树叶又摇了。
一切恢复了正常。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羚羊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颗珠子,正在那里缓缓地、缓缓地转。
像一颗被启动了齿轮的发条。
同一天夜里,风觉没有去漱玉居。
他站在风逍殿的最高处,俯瞰着整座涿光山。
月光下,山中的建筑像一片片白色的贝壳,散落在墨绿色的山峦之间。远处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大海。
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
风觉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玄色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黑发,半张面具,露出的一只眼睛沉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一白一黑,站在风逍殿的最高处。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近到像是在看同一个方向。
“你是来查涿光山的事的。”玄服少年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风觉没有否认。
“你知道是谁做的。”风觉说。
玄服少年沉默了一瞬。
“知道。”
“是谁?”
玄服少年看着他,那只露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能说。”
风觉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在漱玉居,”玄服少年说,“很安全。”
风觉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玄服少年没有回答。
他转身,背对着风觉,看向远处的云海。
“你练气的方法不对,”他说,声音很淡,“她体内的气不是普通的灵气,你用普通的方法引导,会出问题。”
风觉沉默了。
“你应该用——”
“我知道该用什么方法。”风觉打断了他。
玄服少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没有火花。没有敌意。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照镜子。
又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你知道多少?”风觉问。
玄服少年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黑色的烟雾。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他在消失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风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烟被风吹散。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又叩了一下。
一下。
像在数什么。
翌日清晨,涿光山又出事了。
又有五名弟子在夜间昏迷,清晨醒来后走火入魔。他们的眼睛变成了深红色,瞳孔涣散,嘴里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
“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是那个女弟子!”
“她回来报仇了!”
“当年她生下的鬼娃也一定还活着!”
“说不定那个鬼娃就在我们中间!”
风越不得不派人把那些走火入魔的弟子全部关进地牢,并在每个住处门口增派巡逻的弟子。
但谣言已经止不住了。
新人弟子们人心惶惶,有人开始互相指认,有人试图逃下山,有人在夜里尖叫着醒来。
符空把羚羊从漱玉居接出来,带到了风氏偏院。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
“你住我隔壁,”符空说,“那间空房我已经收拾好了。”
羚羊没有反对。她只是点了点头。
但她一直看着一个方向。
符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风逍殿的方向。
“他会没事的。”符空说。
羚羊收回目光,低下头。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心口上。
那颗珠子,从昨晚开始,一直在转。
不是很快。
但一直没停。
当天下午,风觉来到漱玉居。
他知道羚羊已经搬走了,但他还是来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他蹲在泉边,伸手探了探水温。
和往常一样,温热。
但她不在这里。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见石阶上有一条黑色的发带。
很细,很短。
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发带收进袖中,转身离开了漱玉居。
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
但他在走出院门的那一刻,手指在剑柄上叩了三下。
一、二、三。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远处,风逍殿的钟声响了。
三声。
长,短,长。
是召集所有弟子的信号。
风觉抬起头,看着风逍殿的方向。
他的目光很沉。
沉得像深渊里的水。
“开始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大步朝风逍殿走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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