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回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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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在官道上砸出一串急促的闷响,卷起干燥的尘土。
林逸伏在马背上,左手死死攥着缰绳,手腕处灰黑色的坏死区域像一块丑陋的烙印,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针扎似的刺痛。风刮在脸上,带着北境边陲特有的粗粝和寒意。他眯着眼,盯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山镇轮廓。
白石镇。
三个时辰前,他们从月牙谷外的林子出发,一路换马,几乎没有停歇。独眼龙在前面带路,他对这一带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回去。药老和萧寒一左一右跟在林逸两侧,三匹马并排疾驰,马蹄声汇成一片滚雷。
“铁狼帮这次动作不小。”药老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血狼亲自带队,一百多号人。这不是寻常的勒索或者收保护费。”
林逸没回头,目光钉在镇口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还有几面黑色的旗子插在土堆上,旗面上绣着狰狞的狼头。
“赵明诚要的东西,他志在必得。”药老继续说,“铁狼帮在北境的根基不深,主要靠武力和赵明诚在省城的撑腰。他们围了百草堂,扣下吴掌柜,真正的目的不是那间铺子,是你。”
“逼我现身。”林逸说。
“对。逼你交出从月牙谷拿到的东西。”药老顿了顿,“或者,逼你跟他们走。”
林逸没接话。他想起柳霜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她说“赵大人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时的语气。赵明诚的手,伸得比他想象中更长,也更狠。
萧寒一直沉默。从放走柳霜后,他就没再说过话。银发束在脑后,黑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逸能感觉到,他握缰绳的手很用力,指节泛白。
他在想什么?想柳霜?想银月氏族?还是想那句“你怎么会说这个”?
林逸压下心里的疑问。现在不是时候。
“铁狼帮的人认得我这张脸。”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李二狗’。”
“易容丹的效果还在。”药老说,“但瞒不过近距离探查。尤其是血狼那种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人,对人的气息很敏感。”
“那就别让他靠近。”林逸说。
独眼龙在前面勒住马,回头喊道:“林小哥,药老!前面不能走了,镇口被铁狼帮的人封了!”
三人策马靠近。
镇口那片空地,原本是商队歇脚、行人进出的小集市,现在被十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堵得严严实实。他们手里提着刀,腰里别着短棍,眼神凶悍地扫视着每一个想进镇的人。几个看起来像是行商的人被拦在外面,正低声下气地解释着什么,换来的是几声粗鲁的呵斥和推搡。
“只许进,不许出。”独眼龙压低声音,“我出来的时候,是从后山那条废弃水道钻的。现在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守着。”
林逸扫了一眼镇口的地势。白石镇依山而建,镇后是陡峭的山壁,只有几条小路通上去。铁狼帮人手再多,也不可能把整座山围死。
“走水道。”他说。
独眼龙点头,调转马头,带着三人绕向镇子侧面。
那条所谓的“废弃水道”,其实是早年矿工为了排水挖的一条暗渠,后来矿坑废弃,暗渠也渐渐被杂草和碎石掩埋。入口藏在一丛茂密的荆棘后面,很隐蔽。
四人下马,把马拴在远处的林子里。独眼龙拨开荆棘,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头有点窄,得弯腰走。”独眼龙说,“跟紧我,别踩到水坑,动静大了上头能听见。”
他率先钻了进去。
林逸深吸一口气,弯腰跟上。洞里很黑,只有前方独眼龙手里一块萤石发出的微弱绿光。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碎石,墙壁上渗着水,滴答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空气浑浊,带着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他左手手腕的疼痛在这种环境下变得更加清晰。灰黑色区域似乎又往外蔓延了一点点,像墨汁滴进清水里,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寒玉髓的压制效果在消退,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寒的侵蚀感正顺着经脉往小臂爬。
不能倒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所剩不多的水行灵气,勉强护住心脉。土行灵气自动涌向左手,试图压制那股异界毒液,但效果微乎其微。五行失衡的恶果正在显现——土行过强,压制了本就微弱的水行,而木行和火行近乎枯竭,无法提供生机和净化之力。
路玄机还在沉睡。养魂丹的药效需要时间。
他只能靠自己。
暗渠很长,弯弯曲曲,有时需要侧身挤过狭窄的缝隙。大约走了半炷香时间,前方传来独眼龙压低的声音:“到了。”
头顶出现一块松动的石板。独眼龙用力往上顶了顶,石板移开一道缝隙,微弱的天光漏下来。
外面是条僻静的后巷,堆着些破旧的木桶和杂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草味。
百草堂的后院。
独眼龙先爬出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招手。林逸、药老、萧寒依次钻出。
巷子里很安静,但隔着院墙,能听到前街传来的嘈杂人声,还有粗野的叫骂。
“围得真严实。”独眼龙扒着墙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脸色发白,“至少一百号人,把前门那条街都堵死了。血狼就在门口。”
林逸走到墙边,找了个缝隙往外看。
百草堂前门那条不宽的街道,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清一色的黑色短打,手里提着各式兵器,刀、棍、铁尺,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这些人脸上带着煞气,眼神凶狠,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街两旁的店铺全都关了门,窗板紧闭,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偷看,又赶紧缩回去。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头,肩膀宽阔得像门板,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右嘴角,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凶恶。他穿着一件敞怀的黑色皮袄,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腰间挂着一把巨大的、布满铁刺的狼牙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像是被血浸透后干涸的颜色。
血狼。
铁狼帮帮主,先天后期巅峰,半步武宗。在北境这片地界上,他的名字能让小儿止啼。
此刻,血狼正抱着胳膊,站在百草堂门口三步外的地方。他身后站着两个心腹,一个瘦高个,眼神阴鸷,一个矮壮汉子,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铁锤。
百草堂的门开着。
吴掌柜站在门槛里,腰杆挺得笔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
他面前,围着十几个铁狼帮的汉子,刀尖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
但吴掌柜没退。
“血狼。”吴掌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你铁狼帮在北境横行霸道惯了,但百草堂,不是你能动的铺子。”
血狼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笑了。笑声粗嘎,像砂轮磨铁。
“吴老头,都这时候了,还跟老子摆谱?”他往前踏了一步,地面似乎都震了震,“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把林逸交出来,你这铺子还能留个全尸。不然……”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百草堂的牌匾,眼神里闪过一丝残忍。
“不然,老子就一把火,把你这破地方,连人带药,烧个干干净净!”
街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旗子的猎猎声。
吴掌柜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林逸是我药老的弟子。你敢动他,药老不会放过你。”
“药老?”血狼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个老东西?他自身难保!赵大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往里钻呢!今天林逸不来,我就先拿你开刀,祭祭旗!”
他猛地一挥手。
“给我抓起来!”
两个离得最近的帮众应声上前,伸手就去抓吴掌柜的胳膊。
吴掌柜没动。
就在那两只手即将碰到他衣袖的瞬间——
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百草堂斜对面的屋顶上,暴射而下!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灵气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那两个帮众胸口。
“砰!砰!”
两声闷响。
两个帮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整个人离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重重砸进后面的人群里,撞倒了好几个人。
街上瞬间大乱。
“什么人?!”
“屋顶!在屋顶上!”
铁狼帮众哗然,刀剑齐刷刷指向屋顶。
血狼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
屋顶上,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年,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冷得像冰。他手里托着一尊赤红色的丹炉,炉口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灵气余波。
左边是个青布长衫的老者,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右边是个黑衣青年,银发束起,手按剑柄,目光扫过下方人群,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血狼的目光,死死钉在中间那个少年身上。
“林逸。”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猎物终于入网的兴奋,“你终于来了。”
林逸从屋顶跃下,落地时脚步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左手手腕的刺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药老和萧寒跟着落下,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铁狼帮众自动分开一条路,但刀尖依旧指着三人,眼神凶狠。
林逸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吴掌柜身上。
吴掌柜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忧,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我来了。”林逸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放了他。”
血狼笑了,笑得很畅快。
“小子,有胆色。”他往前走了几步,狼牙刀扛在肩上,“不过,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现在,是老子说了算。”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点了点林逸。
“交出你在月牙谷拿到的东西。玉简,还有别的。交出来,我放这老头一条生路。不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逸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左手。
“不然,我就先剁了你这只手,再慢慢炮制这老头。”
林逸没说话。
他在快速判断形势。血狼是先天后期巅峰,身边还有一百多号帮众,其中不乏好手。硬拼,他们这边有药老,胜算很大,但混战起来,吴掌柜和百草堂可能保不住。而且,血狼背后站着赵明诚,杀了血狼,赵明诚会派更厉害的人来。
他在拖延时间。
等什么?
林逸目光扫过血狼腰间那把狼牙刀,又扫过他身后那两个心腹。瘦高个的手一直按在腰后的皮囊上,那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藏着什么。矮壮汉子的铁锤锤头乌黑,隐隐有符文流转的痕迹。
不是凡铁。
“玉简不在我身上。”林逸说。
“放屁!”血狼脸色一沉,“柳霜大人传回的消息,说你们进了月牙谷!那地方是银月氏族的旧址,里头肯定有封印相关的玉简!交出来!”
柳霜。
果然是她报的信。虽然她说了“暂时不报”,但赵明诚显然有别的渠道。
“柳霜没告诉你?”林逸忽然问。
血狼一愣:“什么?”
“她没告诉你,她为什么放我们走?”林逸盯着血狼的眼睛,“也没告诉你,她为什么是银月人,却为赵明诚做事?”
血狼脸色变了变。
显然,柳霜没跟他说这些。在赵明诚的体系里,柳霜是来自帝都的“上差”,而他血狼只是北境的一条“地头蛇”,有些信息,他没资格知道。
“少他妈废话!”血狼恼羞成怒,“交东西!不然老子动手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先天后期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一股沉重的浪潮,压向林逸。
林逸闷哼一声,脚下地面咔嚓裂开几道缝。他体内灵气本就所剩无几,又被毒伤侵蚀,此刻被这威压一冲,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没退。
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右手抬起,掌心托着的玄火炉,炉口对准了血狼。
“你可以试试。”林逸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炉子炸得快。”
血狼瞳孔一缩。
他认得那炉子。三品丹炉,玄火炉。炼丹师的东西,通常不擅长战斗,但如果炼丹师不惜代价,把炉子当炸弹用……
那威力,足以把这条街炸塌半边。
他身后还有一百多号兄弟。
血狼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居然敢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威胁他。
“小子,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血狼冷笑,“老子杀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那你就赌一把。”林逸说,“赌我不敢炸,赌我炸了之后,你和你这一百多号人,能活下来几个。”
气氛僵住了。
铁狼帮众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有些发软。他们不怕砍人,但怕被炸得粉身碎骨。
血狼盯着林逸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决断。
血狼心里忽然没底了。
这小子,可能真的敢炸。
就在这时。
药老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逸身前,挡住了血狼的威压。
“跟一个小辈较什么劲。”药老看着血狼,眼神平淡,“你要的东西,在我这儿。”
血狼目光转向药老,眼神警惕:“你是?”
“药青松。”药老说。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进水里。
血狼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药青松。北境炼丹界的泰斗,金丹后期大修士。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但他没想到,药青松会出现在这里,还站在林逸那边。
“药……药老?”血狼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您怎么……”
“林逸是我弟子。”药老打断他,“你要动他,得先问过我。”
血狼额头冒汗了。
金丹后期。这他妈怎么打?一百个先天捆在一起,也不够一个金丹后期杀的。
但他不能退。赵明诚下了死命令,必须拿到玉简。退回去,赵明诚不会放过他。
“药老……”血狼咬牙,“这是赵大人的意思。您……您别让小的难做。”
“赵明诚?”药老笑了笑,“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指挥老夫?”
血狼脸色彻底白了。
药老不再看他,转身对林逸说:“去把吴掌柜带过来。”
林逸点头,迈步朝百草堂门口走去。
围着的铁狼帮众下意识地后退,让开一条路。他们不怕林逸,但怕药老。
吴掌柜看着林逸走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没事了。”林逸低声说,伸手扶住吴掌柜的胳膊。
吴掌柜的手在微微颤抖。
林逸扶着他,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血狼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符箓。符箓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诡异的符文,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药老!小心!”林逸瞳孔一缩,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血狼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箓上。符箓瞬间被激活,表面符文亮起刺目的血光,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魔气,从符箓中喷涌而出,凝聚成一道拇指粗细的黑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向林逸!
目标不是药老。
是林逸!
血狼很清楚,药老他动不了,但林逸是软肋。杀了或者重伤林逸,药老投鼠忌器,或许还有转机。这枚符箓是赵明诚亲手交给他的保命之物,据说是从某个上古魔修遗迹里挖出来的“魔气符”,威力极大,专破灵气护体。
黑光太快,太突然。
林逸只来得及将玄火炉往身前一挡。
“铛——!!!”
黑光撞在炉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玄火炉表面的赤红色符文瞬间黯淡,炉身剧烈颤抖,林逸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寒巨力顺着炉身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迸出。
黑光被炉身挡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消散。余波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气流,绕过炉身,狠狠撞在林逸胸口!
“噗——!”
林逸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百草堂的门板上,将门板撞得粉碎。
“林逸!”吴掌柜失声惊呼。
药老脸色一沉,眼中寒光暴涨。
“找死!”
他一步踏出,身影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血狼身前。右手抬起,一掌拍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磅礴的气势。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掌。
但血狼却感觉,整片天空都塌了下来,压向自己。他狂吼一声,狼牙刀全力上撩,刀身上亮起刺目的血光,那是他压箱底的武技“血狼斩”。
刀掌相交。
“咔嚓。”
狼牙刀,碎了。
从刀尖到刀柄,碎成十几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血狼的右臂,从肩膀到手指,所有骨头在同一瞬间寸寸断裂。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掌力余波轰得倒飞出去,撞塌了街对面一堵土墙,被埋在砖石下面。
一掌。
废了血狼。
铁狼帮众全都傻了。
他们心目中战无不胜的帮主,像条死狗一样被拍进墙里,生死不知。
药老看都没看血狼,转身走向林逸。
萧寒已经先一步赶到,扶起了林逸。
林逸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胸口衣服被黑气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掌印,边缘处有细密的黑色纹路在往四周蔓延。他右手虎口血肉模糊,左手手腕的灰黑色区域,似乎因为刚才的冲击,又扩大了一圈。
“魔气。”药老蹲下身,手指搭在林逸腕脉上,眉头紧皱,“赵明诚连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
林逸咳出一口带黑气的血,艰难地开口:“路……路玄机……”
他神识里,路玄机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小……小心……那是……魔气符箓……会侵蚀生机……用……用水行灵气……护住心脉……”
林逸咬牙,调动体内仅存的水行灵气,涌向胸口。水行灵气与魔气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魔气被暂时遏制,但水行灵气也在飞速消耗。
药老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丹药,塞进林逸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散开,护住林逸心脉,暂时稳住了伤势。
“先离开这里。”药老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铁狼帮众。
帮众们如梦初醒,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跑啊!”,一百多号人顿时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往镇外逃去,连埋在砖石下的血狼都顾不上了。
街上一片狼藉。
只剩下林逸三人,吴掌柜,还有满地散落的兵器和碎砖。
吴掌柜看着林逸胸口的焦黑掌印,老眼发红:“林小哥,你……”
“我没事。”林逸撑着萧寒的手臂站起来,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疼得抽搐,“先……先回铺子里。”
百草堂内堂。
林逸靠在椅子上,药老正在用灵气帮他驱散胸口的魔气残余。萧寒守在门口,吴掌柜忙着翻找药材。
“魔气入体,很麻烦。”药老收回手,脸色凝重,“虽然只是余波,但侵蚀性极强。你的水行灵气能暂时压制,但根除需要专门的净化丹药或者至阳至刚的灵物。你现在五行失衡,木火枯竭,自身很难化解。”
林逸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焦黑的掌印边缘,黑色纹路已经停止蔓延,但依旧清晰可见,像一块丑陋的烙印。左手手腕的灰黑色坏死区域,也因为这魔气的冲击,侵蚀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两处伤势叠加,让他感觉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被扔进冰窟里,冷热交替,痛苦难当。
“赵明诚……”林逸声音嘶哑,“他连魔气符箓都给了血狼,说明他已经不择手段了。”
“他背后可能不止是巡城司。”药老沉声道,“魔气符箓这种东西,不是寻常势力能拿出来的。可能和暗渊宗,甚至和魔族有关。”
暗渊宗。魔族。
林逸想起守阁人骷髅的话。银月氏族灭族的主使,就是暗渊宗,背后是赵姓高层。赵明诚姓赵,他手里有魔气符箓。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们暂时安全了。”药老看着林逸,“血狼被废,铁狼帮群龙无首,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但赵明诚不会罢休,他可能会派更厉害的人来,或者动用官面力量。你必须尽快解决身上的问题。”
林逸沉默。
左手毒伤、五行失衡、魔气侵蚀,像三把悬在头顶的刀。离开北境去遥远的中州寻找虚无缥缈的解决办法,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看向吴掌柜,这个在北境给了他第一个落脚之处的老人。
“吴掌柜,”林逸声音低沉,“我记得你之前提过,白石镇附近可能有火行灵物的线索?”
吴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对!火云窟!镇子往东三百里,有一处废弃的火山矿坑,早年有矿工在那里挖到过火阳草和赤炎果,都是火行灵物。只是那里地势险恶,常有火毒妖兽出没,已经很多年没人敢深入了。”
火云窟。火阳草。赤炎果。
林逸想起在药老丹方库里看到的化毒散丹方,主材正是火阳草和赤炎果。如果能找到它们,炼制出化毒散,或许能缓解左手毒伤,甚至为平衡五行争取时间。
“先去火云窟。”林逸做出决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毒伤和五行失衡,必须尽快处理。中州太远,变数太多。在北境范围内寻找解决办法,才是眼下最实际的路。”
药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明智的选择。火云窟虽然危险,但确实是近期最有可能找到火行灵物的地方。你的毒伤拖不得。”
林逸点头,看向吴掌柜,眼神复杂:“吴掌柜,这次又连累你了。铁狼帮虽散,但赵明诚可能还会迁怒于你。你……”
吴掌柜摆摆手,眼圈有些发红:“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你是我百草堂的客人,也是……也是我看着顺眼的后生。你能平安,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塞到林逸手里,“这是早年一个老矿工留下的火云窟地形图,上面标了几个可能生长火阳草的区域。你……你拿着,路上小心。”
林逸接过地图,兽皮粗糙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暖。他用力握了握吴掌柜的手,那双手苍老却温暖:“吴掌柜,这份情,我记着。等我从火云窟回来,解了毒伤,再来看你。”
吴掌柜抬起头,看着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我等着。百草堂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药老起身:“我先用丹药帮你稳住伤势,驱散魔气残余。明日一早,我们出发去火云窟。萧寒,你意下如何?”
萧寒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此刻转过头,目光扫过林逸苍白的脸和焦黑的胸口,又看向窗外铁狼帮溃散的方向,最终点了点头。
“嗯。”他说,“火云窟。”
内堂里安静下来。
林逸盘膝坐在椅子上,尝试运转《玄诀》。胸口魔气残余和水行灵气互相消耗,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左手手腕的灰黑色坏死区域,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但这一次,他心中不再是一片沉重的黑暗。
有了明确的目标,有了可行的路径,哪怕前路依然危险重重,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感,也稍稍消散了一些。
他不能倒。
爷爷的仇还没报。银月氏族的真相还没查明。三道封印需要修复。路玄机需要恢复。还有……他答应过吴掌柜,会回来。
他咬紧牙关,将神识沉入灵池,一点一点,引导着微弱的水行灵气,冲刷胸口的魔气残余。
很慢。
很痛。
但他没有停。
窗外,月光清冷。
白石镇在经历白天的动荡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铁狼帮溃散,血狼重伤不知死活,镇民们躲在家里,不敢点灯,不敢出声,生怕惹来新的灾祸。
百草堂后院,药老在丹房里忙碌,炉火映亮了他严肃的脸。他在炼制路上用的疗伤丹药和解毒丸。
吴掌柜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慢慢整理着账本。他的动作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着窗外出神。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陈旧的木盒,里面是几块品相不错的寒玉髓碎片——这是他压箱底的存货。他摩挲着冰凉的玉石,低声自语:“火云窟……那地方,可不太平啊。林小哥,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萧寒抱着剑,靠在门框上,望着夜空中的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迷茫。柳霜的身影、古老的祭语、银月氏族的废墟……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最终,他握紧了剑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无论柳霜为何效忠赵明诚,无论前方有多少迷雾,他都要陪林逸走下去。这不仅是为了承诺,或许……也是为了找到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答案。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逸睁开眼。胸口的魔气残余被驱散了大半,但那个焦黑的掌印还在,隐隐作痛。左手手腕的灰黑色,又往外蔓延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时间不多了。
他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将重要的东西——本源珠、传承玉佩、上古封印之书、月华凝液、爷爷的笔记、玄火炉——仔细收进储物袋。丹药分门别类装好,剩下的灵石不多,只有几十块下品,也一并带上。
吴掌柜已经准备好了干粮和水,还有几包常用的药材,以及那几块寒玉髓碎片。
“路上小心。”吴掌柜把东西递给林逸,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寒玉髓你带着,关键时刻能压一压毒伤。火云窟地势复杂,妖兽凶猛,一定要跟紧药老。”
林逸接过东西,重重点头:“我会的。吴掌柜,你也保重。铁狼帮虽然散了,但赵明诚可能还会派人来。你……要不要暂时离开白石镇?”
吴掌柜摇摇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苍凉,却也有种磐石般的坚定:“我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根都扎在这儿了。能去哪儿?放心吧,我一把老骨头,他们不至于赶尽杀绝。倒是你,”他深深看了林逸一眼,“解了毒,平衡了五行,就赶紧离开北境这是非之地。赵明诚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要大。”
林逸心里一涩。吴掌柜是他在北境遇到的第一个善意,给了他落脚之处,给了他炼丹赚钱的机会,在他重伤时收留他,在他被围困时挺身而出,如今又将珍藏的寒玉髓和宝贵的地图给了他。
这份情,太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最终,他只是用力握了握吴掌柜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药老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个新炼制的玉瓶。
“准备好了就出发。”药老说,“趁现在天还没大亮,路上人少。”
林逸最后看了一眼百草堂。
堂屋里那张他曾经趴着记账的桌子,后院那间他炼过无数次丹的丹房,还有吴掌柜那张慈祥又固执的脸。
这一切,他还会回来。
他转身,走出百草堂。
萧寒跟在他身后。
药老对吴掌柜点了点头,也迈步离开。
三人沿着清晨寂静的街道,走向镇外。
走到镇口时,林逸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白石镇。
晨雾笼罩着山镇,青灰色的屋顶连绵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镇口那几面铁狼帮的黑旗还插在土堆上,在晨风里无力地飘动。
这里是他踏入北境的第一站。
在这里,他找到了寒玉髓的线索,遭遇了铁狼帮,结识了独眼龙和吴掌柜,唤醒了路玄机,知道了封印的真相,进入了月牙谷,拿到了银月氏族的传承,也迎来了赵明诚的追杀。
收获很多。
失去的也很多。
现在,他要暂时离开,去火云窟寻找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不再回头。
三人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官道尽头,方向是东方,是那座传说中燃烧着地火、隐藏着火行灵物的废弃矿坑——火云窟。
百草堂门口,吴掌柜扶着门框,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新的一天开始了。
白石镇的故事,对于林逸来说,还远未结束。
而前方,是火云窟。
是新的危机,也是新的希望。
(本章完)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玄诀道 第八十八章 回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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