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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石岭谷口夜风猎猎，联军先锋蓄势待发。而四五百里之外的维纶加镇，沉沉夜色早已笼罩整座北疆重镇。看似市井依旧、烟火未歇，内里实则暗流汹涌、风雨飘摇。

    黑平原联军全军开拔、直指维纶加镇的急报，以在数个时辰前，摆到了两族高层的书案上。

    整座城镇表面依旧维持着虚假的平和：北城夏牧百姓依旧饮酒嬉闹、市井喧嚣，南城桑德平民依旧归于劳作休憩，寻常士卒照常巡守城垣。可在层层市井烟火的遮掩之下，维纶加镇的权力核心，已然撕裂成两个对立的阵营。

    内城夏牧汗国临时议政大帐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厚重的兽皮帘幕隔绝内外，帐内气氛凝滞冰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满帐夏牧贵族、残存守城将领、宗室亲贵齐聚一堂，人人面色凝重，眉宇间凝着极度的惶恐与焦灼。

    曾经坐镇维纶加镇、震慑北疆的五千夏牧精锐，尽数葬送于黑平原与红石岭一线。百战老兵、核心战将、主力骑兵，连同全副制式精锐兵刃甲胄尽数遗失。此战寸甲未归，全军覆灭。

    如今镇守城内的，除去用来装点门面的仪仗兵士，剩下的只有早年上过战场、如今年事已高的老兵。其次便是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平民后生、养尊处优从未经历厮杀的贵族子弟。仅有极少数贵族私兵具备战斗能力，却也是杯水车薪。若是硬要拼凑出一支大军，便只能强行征招族内年迈老者、青壮妇人乃至半大少年充数。届时整座城池的作战人员，尽数都是勉强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只能故作声势唬人，根本经不起正面一战。

    维纶加镇城内诸事一直由各方贵族分头把持，那位身居王族尊位的镇守亲王，因年事已高，素来退居幕后静养，常年不问军政俗务。直至黑平原一战惨败，部族核心精锐尽数陨落，整座维纶加镇兵力根基崩塌。眼下外敌大军压境在即，族内一众权贵相互猜忌，人人各存私心，已然没有任何人能够统领大局。

    在这种局势下，所有夏牧贵族只能一同恳请隐退已久的老亲王再度出山，出面统御全城防务。

    主位之上，老亲王端坐高位，双手攥紧座椅扶手，指节泛白，面色铁青。帐内无人敢高声言语，只剩低低的喘息与压抑的慌乱。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危机——经此一败，夏牧赖以镇服全境的武力壁垒，已然崩塌。

    一名夏牧贵族对主位的老亲王躬身行礼，打破了帐内沉默：“急报已至，联军出黑平原，过红石岭，先锋距我镇不足五日路程。”

    老亲王嗓音干涩沙哑，打破了死寂：“那个瓦里昂统领三千降卒为先锋，兵锋直指我镇。联军中军、后军紧随其后，大军压境。”

    一名夏牧贵族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亲王！我军精锐尽丧，新兵未经训练、缺少兵器甲胄，我族眼下战力孱弱，根本挡不住联军兵锋！”

    话音落下，大帐内的恐慌瞬间攀升至顶点。众人方寸大乱，谏言纷乱四起：死守派的老臣须发皆张，猛地捶向桌案，嘶哑着嗓子吼道：“立刻下令收拢城外所有散落的族内青壮，全部撤回城内！关闭四门，拆屋取木，熔器铸箭，与这座城池共存亡！只要咱们夏牧人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联军轻易踏入半步！”

    弃城派的官员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恳求道：“死守就是死路一条啊！应当立刻放弃这座孤城，带着族里的老弱妇孺退守北疆群山！只要咱们能钻进大山里，依托险要地势暂且苟活，就能为部族保留最后的火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更有主战的老将双眼赤红，咬牙切齿地嘶吼，竟提出了一个疯狂的三步毒计：“那就拿城内桑德贵族的家眷做人质！逼着他们把南城区所有的桑德青壮全赶出城去填战线，咱们夏目人再从侧翼压上，以人海之势与联军决一死战，拼个鱼死网破，搏那一线生机！”

    七嘴八舌的谏言在帐内纷乱四起。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只盯着城外联军危机之时，角落里一名年长的贵族猛地站起，声音发颤却字字刺骨，瞬间压下满帐嘈杂：

    “诸位！眼下外敌压城，尚且是明面上的死局！可我们真正要命的祸根，从来不在城外——而是南城的桑德人！”

    这话一出，整座大帐骤然死寂，连细碎的喘息声都尽数压低。众人这才从外敌的慌乱中猛然惊醒，心底最深的寒意彻底翻涌上来。

    这名年长的贵族继续剖析：“多年以来，我族掌兵权、镇边防，以武力稳压全境；桑德掌民生、耕土木，隐忍居于下位。两族制衡数十年，我族始终靠碾压的军力，攥着全境的话语权，死死压着桑德一族不敢妄动。可如今我族战力崩盘，依仗尽失。南城之内，无数桑德青壮藏兵于民、日日磨砺、蓄势待发。那些深居简出的桑德贵族，更是闭门不朝、拒不应召，态度暧昧得令人心底发寒。”

    满堂夏牧权贵人人猜忌、个个惶惧，心底警铃大作。他们清晰嗅到了背叛将至的气息，外有联军虎视眈眈，内有桑德伺机反噬，腹背受敌的绝境就在眼前，偏偏他们无半分发难、抗衡的底气。

    “桑德人有异心！”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咬牙低吼，眼底满是不甘与忌惮，“多年积怨深埋心底，如今我族精锐尽丧，他们定然伺机反叛！此番全城戒严，唯独桑德部族拒不配合调令，居心叵测，昭然若揭！”

    帐内众人纷纷附和，声声皆是愤懑与惶恐，却无一人能拿出半分可行的对策。

    这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名叫赫连·勃帖，曾是一名千户。因为年事已高，让自己的小儿子继承了爵位，没想到黑平原一战，他三个儿子都死在了红石岭谷底。

    赫连·勃帖咆哮着：“这群狗娘养的桑德人，大汗对他们恩重如山，这群狗贼不感念圣恩，反倒是一心想着谋反，请老亲王恩准——我立刻集结兵马，屠尽城内桑德人！”

    帐内杀意随这一声嘶吼陡然升腾，不少被悲愤冲昏头脑的贵族纷纷附和，喊杀之声再起。

    就在满帐群情激愤、人人叫嚣屠城平乱之际。

    老亲王五指猛地收紧，铁青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暴怒，只剩一片沉沉的寒意。他缓缓抬眼，目光沉沉压下帐内所有喧嚣：

    “够了。”

    短短二字，瞬间压下赫连·勃帖的嘶吼，也让帐内所有慌乱的议论尽数掐断。

    “赫连·勃帖，老夫知你丧子心痛，血海深仇难平。”他看向这名白发老将，语气带着一丝悲悯，却更多的是绝对的理智与冰冷的权衡，“可你睁开眼看看眼下的局势！我夏牧精锐尽数埋骨于黑平原，城外上万联军五日即至！城中新兵无甲、无械、人无战心！”

    “此刻屠桑德，不是平叛，是自毁根基！”

    老亲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满堂权贵，声音陡然凌厉：“桑德人蛰伏数十年，族中青壮有几千，尽数藏于南城。我们无兵可用、无将可战，一旦开启城内厮杀，不等联军攻城，我们自己就先血流满城！你想报仇，可你屠尽桑德族人的那一刻，就是夏牧部族覆灭的那一刻！”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眼底是积压到极致的疲惫与绝望，却依旧死死撑着王族最后的沉稳：“桑德人有异心，本王心知肚明。他们按兵不动、暧昧观望，就是等着我们和联军拼得两败俱伤，再趁机反噬夺权。”

    主位上的老亲王，一双浑浊却淬着旧血的眸子，静静俯瞰下方躁动的众人。

    良久，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响彻整座大帐，生生压过所有喧嚣。

    “你们觉得，老夫年迈蛰伏，隐居多年，早已失了血性、怯了杀伐，是吗？”

    一句话，让帐内所有嘶吼骤然卡顿，满堂瞬间一静。

    老亲王微微坐直苍老的身躯，枯瘦的双手缓缓松开紧握的扶手，目光扫过满堂只会逞一时血气、目光短浅的族中权贵，字字冷硬地说道，

    “你们今日张口屠城、闭口血洗，以为杀戮是泄愤的手段。可论手上沾的异族鲜血，你们所有人加起来，不及老夫当年分毫。”

    他声线平稳，却藏着尸山血海堆出来的森然戾气。

    “老夫年少掌兵，亲率夏牧铁骑踏遍北疆，以征伐立业，以屠戮开疆。当年赫尔斯城桑德军民誓死不降，凭借坚城顽抗，阻我大军前路。是老夫亲领重兵合围，锁死整座城池内外通路，开启长达七月的炼狱围城。”

    “战事初起，我先搜罗、拘押赫尔斯城郊所有桑德平民，不分老弱妇孺、稚子残翁，尽数驱至赫尔斯城前。以活人填沟壑、以血肉垫城壕，驱赶万千平民顶着箭雨滚石冲锋，替我夏牧铁骑耗光城头箭矢、耗碎守军心力。”

    “第一批城郊平民填壕殆尽、死绝沙场，赫尔斯城池依旧巍然不动、城内军民仍死守不降。”

    “老夫当即下令全军分剿周遭所有桑德要塞、村落、集镇，一路横扫百里疆土。大军所过之处，反抗者直接屠戮，村寨被烧空、要塞被攻破，敌军财物全部被我军抢夺搜刮，剩下活着的桑德百姓对我军俯首臣服，任由我军驱使。”

    “我军将周遭要塞、村落、集镇，所得粮草、牲畜、物资尽数充作大军军需，供养铁骑持久鏖战；将所有搜捕到的桑德百姓源源不断押回攻城前线，把他们一轮又一轮推上去填沟壑、垫城壕，顶着箭雨滚石冲锋……”

    “我以桑德人之血肉养我夏牧兵锋，以桑德人之性命耗其城邦底气。我又派兵断水源、绝粮道、锁退路，外绝一切增援，内困全城军民，我亲眼看着赫尔斯城外新旧尸骨层层堆叠，壕沟被死尸填平，城下土地被血水反复浸透，城外已成人间地狱。”

    “这样的围困整整持续了七个月。”

    “耗到最后，城中守军筋疲力竭、弹尽粮绝，整座城池彻底陷入绝境。”

    “城破那日，我方的抛石机轰塌了赫尔斯的城墙，扬起的尘土中夹杂着凄厉的惨叫。老夫亲率铁骑冲入城内，面对城内的残兵与老弱妇孺，我当即下令大军逐条清剿街巷，凡持械反抗、隐匿藏躲或心存怨恨者，尽数斩杀！满城桑德军民，无分男女老少，皆遭屠戮。待到哀嚎声平息，只剩屠刀砍入骨肉的闷响。昔日繁华的赫尔斯，如今血水纵横街巷，尸骨堆叠如山，彻底沦为一座死寂的无人鬼城！”

    “这，是老夫早年立下的赫赫战功！”

    他眼底无半分悲悯，只剩久经屠戮的漠然冷厉。

    “征服赫尔斯全境之后，老夫携百战铁骑、大胜余威，兵锋直指这座维纶加重镇。”

    “彼时维纶加全境守军誓死阻拦，是老夫略施小计——于城外旷野设伏围杀，全歼上万维纶加桑德守军，杀得敌军片甲无归、尸骨堆积如山，彻底斩断此地所有抵抗力量，硬生生以铁血杀伐，夺下这座北疆核心重镇！”

    “夏牧可汗念我连年征战、血染疆场、拓土有功，赐我牧场、牛羊、亲王尊位，令我镇守维纶加镇，安度晚年。”

    老亲王目光骤然凌厉，苍老的嗓音透着彻骨寒凉：

    “老夫这一生，立身从无仁慈二字！”

    “驱赶平民填壕攻城、以血肉为大军铺路、破城屠戮全城、全歼敌方守军，你们今日不敢想、不敢做的残酷手段，老夫当年尽数用来建功立业！”

    “在座诸位，谁也没有资格，在老夫面前空谈杀伐、叫嚣屠城！”

    整座议政大帐死寂无声。

    所有贵族、将领尽数僵立原地，背脊发凉、面色惨白。

    他们只记得晚年亲王温和蛰伏、不问军政，险些遗忘了——这位垂垂老者，是当年踏平两座城邦、屠戮数十万异族、用累累白骨铺就夏牧北疆霸业的最大屠夫，是桑德与赫尔斯遗民刻入骨髓的杀人魔王。

    老亲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今，忍，尚有残喘之机；乱，即刻覆灭！”

    话音落尽，整座大帐死寂如坟。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五十二章 老亲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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