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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石岭谷底的中军大营渐次沉入静谧，将士们三五一群的挤在一起休整。而在数里外开阔的红石岭谷口，联军先锋主力正于夜色之中暂且收束军阵，终止路途跋涉，全军进入夜间休整状态。

    此地山势开阔坦荡，彻底脱离了谷道的狭隘逼仄，直面通往维纶加镇的旷野坦途。黑平原一战尘埃落定后，瓦里昂侯爵亲手整编吸纳的两千多桑德降卒，尽数屯驻于此，作为整支联军的最前沿尖刀，扼守山口要道，静待天明进军。

    眼前这三千桑德士卒中，有两千多原是夏牧汗国的降兵，如今经瓦里昂连日裁汰整训、重塑军纪，早已洗去昔日的忐忑颓态。瓦里昂破格授勋、越级提拔一批中低层将领，对这些降卒，军饷、饮食、装备，一视同仁，彻底抚平了降兵心中的惶恐与隔阂，让这支行伍规整、甲械齐备的队伍心甘情愿为他披甲死战。

    苍茫暮色漫覆四野，大军于谷口平地就地临时驻歇，一簇簇篝火错落燃起，星火连绵摇曳，整片空地灯火通明，相较幽暗冷寂的谷底，反倒更添几分人声喧嚣。

    三千兵士各司其职，有人俯身打磨擦拭刀剑矛刃，细细打理随身兵器；有人检查防具的完好程度。

    还有军士分头清点随身干粮、车上的储备粮草，核算余下军需补给。外围早已分派斥候哨兵四散巡守，牢牢把控谷口各处要道，彻夜提防暗处潜藏的隐患。

    骑兵尽数下马，牵来奔波整日的战马安置在队伍内侧，喂食饮水，舒缓坐骑疲乏。晚风掠过荒芜原野，四下篝火噼啪作响，将士零散席地而坐，低声闲谈休憩。

    瓦里昂·沃斯泰德独坐一块岩石，背脊轻轻斜倚在石壁上。周遭遍野星火零落，三千士卒围坐各处篝火之间，烟火袅袅弥漫荒原。他麾下亲卫驻守身侧，身前篝火灼灼跳动，兵士于火堆之上炙烤肉食干粮。瓦里昂手执银制酒杯，缓缓啜饮杯中暗红美酒，目光漠然眺望暮色笼罩的苍茫旷野，静观整片大军夜色之下的休整百态。

    黑平原大捷功成，他已自伯爵擢升新晋侯爵，身份尊荣更胜往昔，可周身沉稳凛然的气度、雷厉风行的行事风骨丝毫未变。他身姿挺拔，披风垂落肩头，眉眼沉凝锐利，目光穿透沉沉夜色，遥遥锁死前方维纶加镇的方向。历经授勋拜爵、整肃诸将、安抚降部，如今的他，既有新晋贵爵的威仪，更有沙场主将的杀伐底气。

    他身侧，艾利丹·福克斯肃然侍立。

    少年身形挺拔端立，丝毫不见寻常降将与生俱来的卑微怯懦，周身气度反倒宛若年少得志的英才俊杰。

    自从昔日军中蒙受封赏，被破格提拔为旗队长，统辖整支先锋降部兵士过后，他便渐渐褪去了往日那份局促与生涩。如今眉目清敛，风骨干练，性情愈发机敏冷静，处事杀伐有度，心性沉稳内敛。他早已脱胎换骨，稳稳成为瓦里昂手下最为倚重、最为心腹得力的先锋干将。

    夜风掠过营地旌旗，蓝底金羊毛的桑德战旗在火光中猎猎翻卷，吹动谷口连片篝火。艾利丹目送巡哨士卒走远，回身垂手立在瓦里昂身侧，语声恭谨沉稳，逐项回禀军情。

    “侯爵，三千先锋全军进入休整。甲胄兵刃配备齐全，粮草辎重充盈，前沿斥候四度探察回报，维纶加镇外暂无敌军调动，山口要道我已安排人尽数把控，周遭防务全部安顿妥当。”

    瓦里昂静静听禀，微微颔首。

    艾利丹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语气愈发恭顺：“恭喜侯爷。摄政王亲赴黑平原，当众擢升您为侯爵，是无上荣宠。此番大战之后，摄政王体恤我等降部，不计前嫌，破格授勋、晋职级、赏粮械，让我等败军之卒得以脱籍入编，堂堂正正编入联军序列，不再是卑贱俘卒。这份恩典，全军上下无人不感念在心。”

    瓦里昂侧卧在岩石上，轻轻摇晃杯中的葡萄酒，眼底没有新晋侯爵的喜悦，只剩一片沉凝幽深。

    他淡淡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家父独掌桑德王国摄政大权，可如今本国大势早已风雨飘摇。本土兵马单薄国力衰败，内里隐患丛生，根本无力独自撑住眼下动荡时局。现如今桑德能够勉强维系危局，处处仰仗德拉贡王国供给军马粮草。

    你我骨子里皆是纯正桑德血脉，祖先世代栖息这片故土，祖辈素来坐拥山河荣光。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本就属于桑德一脉，往后我们终究要亲手从夏牧外族手中，收复沦陷的疆土。

    如今和德拉贡只是暂且缔结盟约，可德拉贡终究是域外异族，从来算不上可以托付信赖的同伴。万般权谋利弊摆在眼前，外族永远存有私心。归根结底，世间能够彼此同舟共济、真心依靠的，自始至终，唯有我们桑德自己人。”

    听闻这番娓娓道出的隐秘实情，艾利丹心中暗自默然思忖，纵观当下联军内里局势，黑平原一战，联军老兵折损惨重，精锐不足，后继乏力。桑德王室刻意优待招安这两千降兵，对降将大加封赏，表面是赦免过往罪身，予以提拔重用，本质不过是桑德王室与联军刻意打磨出来的一柄利刃。

    美名其曰命为先锋前驱，风光体面，剥开浮华表象来看，不过是最先奔赴险地，用来牺牲损耗的炮灰。往后攻取四镇，所有凶险战事，直面敌军冲击、承受最多伤亡的，定然永远是他们这支出身卑微的新编降军。

    一念至此，往日心中对摄政王那份感激尽数烟消云散。艾利丹敛去神色，眉眼沉淀出几分悲凉与清醒，他微微躬身，低声应答，

    “属下方才眼界浅薄，只看见眼前封赏恩惠，从未看透内里层层的时局利弊。侯爷所思所想，远比我辈深远透彻。

    我辈众人纵使兵败沦落，身世蒙尘，血脉根基永远都是桑德子民。夏牧侵占我故土，德拉贡异族看似与我们并肩结盟，实则各怀算计。

    属下已然明白其中道理。我辈桑德将士，此生唯以桑德故土为重，绝不轻信外族。从今往后我与麾下全部士卒，一心听从侯爷调遣，同心同德，固守本心，静待来日收复山河。”

    但艾利丹依旧躬身恭立，语气忠诚笃定：

    “摄政王恩德厚重，侯爷待我等更是恩重如山。我等既受官爵、得荣号、入正规军籍，便是联军死士。前路无论何等凶险，我三千弟兄皆愿为先锋，为大军踏平前路。”

    瓦里昂侧首看他一眼，轻声道：“你心里清楚，为何此战，偏偏是我们走在最前。”

    艾利丹垂眸应声，语气平稳无波：“属下明白。新整编部曲，最适合开路试阵、探敌虚实。”

    随即他话锋一转，从隐晦的朝堂博弈，落到实打实的战局情报，眼神骤然锐利，褪去恭谨，只剩兵家的冷静精准：

    “不过侯爷无需多虑。联军把我们三千降卒划为先锋，当做前排炮灰用来损耗敌军兵力。可换一个角度来看，唯独我们，最有把握轻易破开这座城池。”

    “我这三千部众之中，有两千弟兄本就是维纶加镇本土出身。黑平原战后我已连夜整合所有本土弟兄，逐一核对情报。镇内街巷布防、城墙高低、城门虚实、守军布位、粮草囤积、暗道出入口，乃至外镇壕沟、伏兵点位，我等尽数了然于心。维纶加镇的底牌、软肋、死角，我们已经摸得通透。”

    眼下四下无耳目，恰好可以放下所有朝堂客套，瓦里昂与艾利丹二人，静静望着东北方浓重的夜色，从容剖开这座北疆重镇所有深藏的内里弊病。

    艾利丹眸光沉静，接续方才的话语，缓缓开口：

    “侯爷，除却外城黑河划分的南北两区，维纶加镇真正致命的隐患，从来不在城防壁垒，而是扎根在整座城池的人心与权力之中。”

    “这座十万余人的北疆大镇，看着城垣巍峨坚固，市井烟火繁盛安稳，实则外表光洁，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整座城镇从族群、权贵、军民方方面面，从头到尾都是割裂对立的状态。所有人仅仅靠着外敌压境的危机感，勉强维系一层摇摇欲坠的平和制衡。”

    瓦里昂微微敛眸，神色深沉，静静聆听。他自然明白乱世之中，一座内部离心的城池，再坚固的高墙也不堪一战。

    艾利丹继续缓缓剖析，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维纶加分内城与外城，壁垒分明。内城盘踞两大权贵势力。一方是残存的夏牧贵族遗脉，人口数万，世代安逸富足，坐拥丰厚积存；另一方则是原本镇守此地的桑德老牌贵族，他们才是维纶加最初的故土主人，世代把控城池农耕、市井民政、粮仓储备，手握地方私兵实权，根基深厚，绝非任由旁人拿捏的弱者。”

    “两方权贵看似朝夕共处一城，表面礼尚往来，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暗自较量。权力对半分割，看似各司其职，暗地里经年累月积攒的隔阂与嫌怨，早已积重难返。”

    “最关键的一处致命破绽，侯爷应当也清楚。”艾利丹语气微微放沉，目光凛冽，“先前奔赴黑平原作战的五千夏牧精锐，已经全数葬身沙场，无一归还。夏牧人赖以震慑整片北疆的主力勇士彻底折损殆尽，连带大批优良战马一并覆灭。现如今，夏牧贵族空有名头军权，手里可用善战的兵士寥寥无几，早已没有往日压制桑德部族的底气。”

    “可偏偏桑德一族隐忍多年，本土乡勇民兵代代习武，人人自备兵刃甲械，民间潜藏的战力愈发雄厚。强弱局势早已悄然颠倒，只是夏牧权贵不肯坦然承认罢了。”

    “眼下初春时节春旱降临，草场贫瘠，夏牧部族物资紧缺。一众夏牧贵族觊觎桑德宗族囤积充足的粮仓与肥沃良田，屡次生出掠夺之心。两方权贵近日在议事大帐之内数次激烈争执，拔剑对峙，若非忌惮联军大军压境、害怕外敌趁虚而入，早已在内城爆发同族厮杀。”

    “城内底层百姓亦是心境各异。外城北城夏牧平民安逸闲散，民风绵软，惧怕流血战事；南城桑德百姓世代辛苦劳作，承受全城所有苦役，心底积压无尽委屈与不甘，暗藏满腹怨绪。至于城外草场留守的游牧旧夏牧部族，性情野性孤傲，只会冷眼旁观世事变幻，绝不会主动为国守城。”

    艾利丹将所有利弊尽数盘点清楚，而后转头看向身侧的瓦里昂：

    “总而言之，维纶加镇城墙坚固，防御构架完整，若是万众一心死守，定然难以强攻。但如今全城从上到下，贵族不和，两族离心，军民各怀心思。他们看似严阵以待，实则自身内部早已隐患丛生。这便是上天赠予我们最好的战机。”

    “我麾下两千名本土出身的弟兄，熟知每一条街巷、暗巷、城防弱点、城门守备轮换规律。借着我们熟知城内一切利弊的优势，抓住他们两族互相猜忌的弱点，顺势瓦解防线，并非难事。”

    瓦里昂缓缓抬眼，夜风拂动他肩头华贵的貂绒披风，新晋侯爵的眸光幽深莫测，心底一切盘算已然成型。

    “你说得全部不假。”

    他嗓音低沉厚重，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冷静：

    “父王卡西安刻意厚赏降部，加封我的爵位，用虚名恩惠束缚你等众人。目的就是让我们甘愿冲在最前，率先承受战火损耗。所有人都觉得，此番前行是苦差，是送死。但他们全都忽略了维纶加镇这深藏的内乱。敌军人心涣散，派系争斗不休，便是我们最大的胜算。”

    瓦里昂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艾利丹，一字一句地敲定了最终的方略：

    “明日天光破晓，我三千先锋先行进发。这一路只要不遇强敌阻拦，便全速开拔，直奔维纶加镇外围择地驻扎，听候军团长大人的总攻号令。但你要记住，我们绝不能像傻子一样干等着被驱赶上战场。”

    “待大军扎营之后，你需立刻派出最得力的亲信探子，设法与城内的桑德贵族取得联络。告诉他们，只要愿意倒戈，不仅现有的田产权位分毫不损，待夏牧主战派覆灭后，维纶加镇最好的封地、最肥的差事，皆由他们优先挑选。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利益，逼他们拿出拼命的劲头来。”

    “只有提前敲定里应外合的时机，我们才能避免在总攻时充当填壕沟的炮灰。届时，内乱一起，我军顺势而动，这维纶加镇便唾手可得。这既是保全我三千弟兄的唯一生路，也是我瓦里昂向父王交出的投名状。”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先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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