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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室之内，烛火早已燃尽，清晨微光透过窗棂洒落室内。亿九陵缓缓睁眼，一夜安睡，满身疲乏尽数散去。

    守在寝室内侧绒褥上的两名婢女闻声惊醒，连忙起身整理衣衫，敛去睡意，轻步上前侍奉。

    一人打来清水，奉上洁净巾帕，细心伺候亿九陵洁面净手、梳理仪容；另一人取来侯爵特意备好的精细纯白亚麻贴身衬衣，和一件柔软细腻的羔羊毛薄毡衬甲。

    亿九陵接过亚麻衬衣，指尖轻轻拂过顺滑柔软的料子，心中万般感慨。

    身上这件由凯伦德为他寻来的旧棉甲，以粗麻夹层杂絮缝制而成，因日久受潮而发硬发霉，质地粗糙不堪。寒冬刺骨冰寒，经他终日贴身穿戴揉搓，生硬夹层渐渐被磨得服帖松软，贴合身形再不硌肉。这副旧甲一路相伴，陪他熬过了无数落魄艰难的岁月。

    这般细腻温润、贴身舒适的衣衫，他从前从未敢奢望。短短一夜，侯爵便这般细致周全，连贴身衬衣、衬甲都替他考量妥当，礼遇之恩，深重难言。

    他默然片刻，轻声吩咐侍女：

    旧棉甲不必丢弃，仔细折叠包裹整齐，随行囊一同带走。

    那身破旧棉甲陪他历经黑平原大战、赫尔斯镇岁月，早已不只是一件衣衫，更是他过往苦难所有印记，他不愿随意弃置。

    随即抬手把亚麻内衫递给婢女，吩咐二人：“替我换上吧。”

    两名婢女动作轻柔，先为他穿上纯白亚麻内衫，再仔细束好羔羊毛薄毡衬甲，内衫和衬甲即贴身又温暖。

    衣衫穿戴妥当，侍女随即奉上侯爵精心备好的早膳：松软绵密的上等白麦烤面包，醇厚细滑的鲜酪，蜜渍酸甜果干，温润软糯的谷物浓汤，一旁佐着温醇牛乳，另配晶莹蜂蜜与鲜甜果酱，整份早膳清淡雅致，精致考究。

    亿九陵享用过早膳，两名婢女方才上前，将一件件皮甲为他穿戴好，束好系带、搭扣，很快一身百夫长蓝甲穿戴妥当。亿九陵把跟了自己很久的阔剑和旧棉甲一同捆扎好，把侯爵昨日赏赐的单手佩剑挎在了腰间。

    两名婢女招手从门外叫来两名侍从，沉重的金币钱袋和银币行囊由这两名侍从打理。侍从灌满水囊、备妥干粮肉脯，前往马厩将一应行囊牢牢绑缚于马鞍两侧，整理好鞍鞯，战马静静整装待发。

    这边寝室方才收拾完毕，府邸内便已有下人快步前往领主大厅，将亿九陵晨起准备返程前线之事，通禀给了索恩侯爵。

    侯爵听闻，并未让人传召亿九陵前来见礼，他亲自起身，迈步走出领主大厅，径直朝着东院寝室方向缓步而来。

    亿九陵走出寝室，行至回廊，正准备前往领主大厅，当面拜别侯爵。抬眼间，便见长廊尽头，索恩侯爵身着华贵常服，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亲自迎了上来。

    得知亿九陵即刻便要奔赴前线，索恩侯爵并未过多挽留，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反复出言勉励叮嘱。言语之中，细细告诫沙场凶险，务必爱惜自身性命，行事沉稳谨慎，安心征战。又坦言王室与灰石渡，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不必牵挂后方琐事。待他于战场建功扬名，他日必会加官进爵，尽享无上荣光。

    索恩侯爵随后带着一众侍从一路相送，亲自将亿九陵送至灰石渡要塞城门之外。

    晨光澄澈清冷，城楼上旌旗迎风猎猎作响。侯爵率领一众侍从与亿九陵伫立在城门下，望着眼前的灰石渡口。

    长夜散尽，整座灰石渡才刚刚苏醒，港口各处的人烟渐渐聚拢，昨夜按下暂停键的一切方才缓缓启动。

    宽阔的河道蜿蜒绵延，水流平缓浑厚，碧波粼粼向着远方天际铺展。河岸皆是经年垒砌的青石堤坝，巨石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石缝间丛生的青绿苔草透着岁月的厚重。整座渡口依天然地势层层修筑，错落石阶自岸边逐级探入水中，划分出井然有序的深浅水域：深水主湾专供大型远航商船与漕运货舟停泊，浅滩沿岸则密布短途渡船与小型渔舟。

    沿岸连片铺开灰瓦覆顶的木质货栈与坚固库房，外围圈出大片开阔的露天堆场。岸边林立的粗壮青石栓船桩密密麻麻排布，供千舟泊岸系缆。灰石渡北渡口全境划归德拉贡军驻守，守军身披赤红甲胄，营寨高擎赤色火龙战旗，独掌整片河道的商旅稽查与通航管控全权。渡口高耸的石砌哨塔上，守军日夜登临，凭高俯瞰整条航道。内河商船皆依托沿岸唯一的纤道曳船通行，此道尽数处于哨塔视野与守军掌控之下，一旦封禁则整河航运停滞。河面更架设原木浮栏河障，依托岸边塔基绞盘收放，配合塔楼垛口与箭孔中十字弓手的居高临下，形成了天然的通航壁垒，杜绝一切私闯、偷渡与走私行径。

    凭借天险地利与严密管控，此处牢牢扼守全域水陆命脉。当下河面往来的通航舟舶，尽数为德拉贡所属商船。依照属地规约，渡口所有商贸税收三成上缴德拉贡王朝，专项用于盟军军备补给与将士抚恤，桑德势力无权干涉此地任何驻防与通商事务。这里既是领地最核心的商贸集散枢纽，亦是至关重要的内河军需关隘。

    破晓天光铺满河面，码头彻底沸腾。河道之上，停泊一夜的商船陆续醒来，红龙旗帜迎着晨风缓缓舒展。水手们吆喝着号子松解缆绳，整理船帆，满载粮食、布匹、铁器、皮毛与酒水的漕船整装待发，依次驶离渡口，朝着上下游缓缓行进。岸上人声鼎沸，烟火蒸腾。赤裸臂膀的水手踩着船板奔走，扯帆收篷、搬运舱货；成群脚夫躬身负重，肩扛大包粮袋与器械，往返于舟船与货场之间，脚步匆匆。沿街商贩铺开摊位，瓜果干粮、绳索工具一应俱全，吆喝声连绵不绝。南来北往的商旅、旅人与休整的随军小队混杂一处，车马辘辘、人语喧嚣与牲畜嘶鸣交织成一片鲜活旺盛的市井盛景。

    岸边官道旁，宿在驿站与营地的车马也纷纷动身。车夫驱赶牲畜，一队队粮车与商车缓缓驶出，开始集结，有的自后方村镇赶来，有的整装奔赴黑平原，尘土淡淡扬起，络绎不绝。往来斥候与要塞军士行经城门，见到伫立在此的侯爵，无不纷纷驻足。骑马者即刻翻身下马垂首行礼，步行兵士躬身肃立致敬，过后才依次有序前行，无人敢在侯爵面前肆意疾驰。

    渡口渐渐热闹起来，往来商旅与民夫各司其职。灰石渡港口一派安稳平和，在战火暂歇的间隙，崭新的一日缓缓拉开序幕。

    侯爵屏退左右亲卫，独自伫立城门之下，目光沉沉望向眼前缓缓复苏的整片渡口烟火，又看向身旁的亿九陵，语气低沉而坦诚：

    “我心里清楚，你们这样的人素来看不惯我们贵族行事风格。灰石渡一战，我狂妄自大，拒绝守军投降，导致联军伤亡惨重；面对敌军偷袭，我临阵避战退缩，是你收拢残军死守辎重营，独自硬扛所有凶险；大战后底层士卒尸横遍野、你手下将士埋骨沙场，到头来荣光与功绩，却尽数归于我这样的世家贵族。我知道你一直不服，一直有怨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指向远方河道与王都方向：

    “可你不妨睁眼看一看。我们面前往来不息的商船，王都以及灰石渡后方能够安宁生活的庄园村落，眼下能安稳度日的桑德百姓。

    联军攻克灰石渡、在黑平原血战，是你们浴血厮杀，拼死挡住夏牧蛮族铁骑，倘若战线崩溃，联军惨败，此地尽数化为焦土，后方万千桑德子民必将被战火蹂躏，生不如死。

    万千将士的牺牲，绝非徒劳白费。灰石渡与黑平原上的遍地忠骨，才换来如今桑德大地的烟火升平、河道繁盛，让黎民百姓得以安稳度日。

    待来日收复四座重镇，我们带给这片土地的，不是战火摧残、生灵涂炭，而是山河安定、城镇繁荣。届时将士可卸甲归田，不必再浴血沙场；百姓得以丰衣足食，再无颠沛流离之苦，人人安居乐业，四海安然太平。”

    最后他目光郑重，沉沉嘱托：

    “乱世浮沉，众生皆苦。唯有战火熄灭，城镇方能恢复繁华兴盛。将士不用披甲征战、血染疆场；百姓得以衣食无忧，不用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山河安定，万家灯火长存，世间再无离乱苦楚。亿九陵，此战之后，为你自己，为我，更为千千万万桑德苍生，奋力死战，不负山河。”

    听完索恩侯爵一番发自肺腑的沉重话语，亿九陵久久默然伫立。

    晨风拂动他身上的蓝甲，带起细碎轻响，澄澈清冷的眼眸中，先前淤积的隔阂与胸中郁气，尽数悄然消散。

    过往种种委屈、战场拼死却功绩旁落的愤懑，在这番山河大义面前，骤然变得渺小。他终于明白，贵族身居高位背负的重压，以及守护一方万民安宁的沉重责任。

    亿九陵收敛心神，神色褪去所有淡漠疏离，变得郑重肃穆，对着索恩侯爵深深躬身行礼。

    “侯爵心怀苍生、格局高远，属下铭记在心。”

    他抬起身躯，声音沉稳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今日才真正知晓，侯爵心怀苍生，胸襟博大。世人只看到贵族身居高位，享尽荣华，却不知大人心中牵挂全境百姓，身负整座领地的安危重担。

    于乱世之中，仍一心期盼山河安定、城镇繁荣，让将士免受征战之苦，让万民远离流离之难。这般胸襟格局，令人由衷敬佩。

    在下往后，必拼尽全力效忠桑德王室、追随侯爵左右。奋勇杀敌，为大人分忧解难，为大人平定战乱，竭力护领地安稳、护百姓安宁，绝不辜负大人厚望。”

    亿九陵拱手郑重拜别，翻身上马，勒缰调转马头，迎着凛冽晨风扬鞭启程。

    直至亿九陵的身影策马远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索恩侯爵一行人依旧立在城门处，遥遥眺望。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四十九章 拜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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