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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渐深沉，营房里喧闹慢慢散去。

    布丽吉达被安顿与亿九陵同一住处歇息，一切安排妥当，众人各自散去安睡。

    次日天刚破晓，晨光洒满营地。

    亿九陵翻身上马，布丽吉达则登上前往桑德王都的辎重马车。

    在全营百十号弟兄依依不舍的送别目光里，二人缓缓动身，一路向着桑德王都启程前行。

    一路晓行夜宿，日夜兼程。亿九陵随一支押运粮草军械的辎重护卫小队，全队总计二十余名随行兵士，护送这支车队赶赴桑德王都。一行人足足奔波四五日时光，终是踏入了桑德王都的疆域范围。

    王都城门巍峨，城内长街纵横，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行进声交织在一起，无比繁华热闹。进了城后，行至城中岔路口，辎重队要前往军备粮营交割物资，与亿九陵去往铁匠铺的路径截然相反。

    亿九陵勒停马匹，对着押运一众兵士微微躬身：“此番多谢诸位一路相伴同行，更劳烦辎重车马一路载着布丽吉达，免去她长途跋涉辛苦。”

    押运队长连忙摆手回礼，连道举手之劳。

    一番客气道别过后，辎重队伍调转方向奔赴军备粮营。

    亿九陵转过身，将布丽吉达扶上自己的战马坐稳，待少女安置妥当，他一手牵着缰绳，稳稳护着马背上的布丽吉达，穿过熙攘的人群，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径直朝着街巷深处的铁匠铺走去。战马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又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那间飘着炭火气息的铁匠铺，便出现在了眼前。

    铁匠铺的木门半开，烟火气十足，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响。昏黄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将门前的青石板映得暖融融的，铺门口还堆着些许废弃的铁料与木炭。

    布丽吉达一眼望见朝夕思念的家门，浑身骤然一颤，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积压许久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她下意识伸出手，紧紧攥住亿九陵的肩头，纤细的指尖用力收紧，指节泛白，眼眶刹那间泛红湿润。

    离家漂泊许久，一朝重回熟悉的居所，欣喜、酸涩与安稳交织缠绕，她嘴唇轻轻哆嗦，望着近在咫尺的铁匠铺，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亿九陵静静伫立一旁，注视着情绪动容的她，正准备抬手叩门，屋内此起彼伏的打铁声骤然停下，厚重的木门紧接着被人从内里一把拉开。

    开门的正是忙活了半晌的老铁匠，手里还攥着打铁的铁锤，满身炭灰，眉眼间带着劳作的疲惫。可当他抬眼，看见马背上那个熟悉的、日夜思念的身影时，手中的铁锤“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头子，谁啊？”

    铁匠媳妇擦着手上的炭灰从里屋走出来，身后还跟着蹦蹦跳跳的艾尔莎。母女俩的目光一同落在门外，看清马背上的布丽吉达时，全都愣在了原地。

    下一秒，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思念、担忧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破了所有隐忍。

    “我的闺女啊！”

    铁匠媳妇再也忍不住，失声哭着冲上前，艾尔莎也跟着哭喊着“姐姐”，快步跑了过来。老铁匠缓过神，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马背上的布丽吉达扶下来。

    双脚刚落地，布丽吉达就被父母和妹妹紧紧拥在怀里。

    一家人紧紧相拥，老铁匠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摸着布丽吉达的头发，脊背不住地颤抖，平日里硬朗的汉子，此刻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铁匠媳妇把脸埋在女儿肩头，哭得浑身发抖，所有战乱分离的煎熬、日夜牵挂的焦灼，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艾尔莎紧紧抱着姐姐的腰，小脸上满是泪痕，一声声喊着姐姐，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布丽吉达也紧紧回抱着家人，泪水无声滑落，这段时间颠沛流离、身处险境的委屈与不安，在家人温暖的怀抱里，尽数消散。

    许久之后，一家人才渐渐平复了情绪，松开彼此。

    铁匠夫妇这才想起一旁的亿九陵，连忙拉着布丽吉达和艾尔莎，对着他深深躬身，满是褶皱的脸上满是感激，语气哽咽：“军爷，大恩不言谢啊！您不仅救回了我们的小女儿艾尔莎，如今还把我们的大闺女平平安安送回来，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铁匠媳妇也不停抹着眼泪，拉着布丽吉达，对着亿九陵连连道谢，满心都是对这位救命恩人的敬重与感激。

    亿九陵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情绪激动的铁匠夫妇：“布丽吉达算是我侥幸偶遇救下，一路护着她平安归来，皆是冥冥之中上天庇佑，二位不必过多谢我，应当感念上苍与神明眷顾，方能让你们一家得以团聚。”

    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一双女儿，再看看一身风尘、眉眼温和的亿九陵，老铁匠心中的感激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他当即抓起腰间的围裙，随手擦了擦手上、脸上的炭灰，二话不说就将烧得正旺的炉火稍稍压灭，又把打铁锤、铁砧尽数归置到一旁，直接停了手里的活计。

    “恩人，啥都别说了，今天我这铁匠铺不做生意、不打铁了！”老铁匠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推辞的恳切，眼眶依旧泛红，粗糙的大手紧紧拉住亿九陵的胳膊，生怕他转身就走，“你救了我两个闺女，保全了我们全家，这份大恩，我们老两口无以为报，别的不会，就想好好备一桌酒菜，跟你喝顿酒，好好谢谢你！你今天说什么都不能走！”

    一旁的铁匠媳妇连连点头，抹干净脸上的泪痕，瞬间来了精气神，拍了拍衣角就往屋外走：“老头子说得对，恩人好不容易来一趟，必须留下来吃顿热乎饭！我这就去集市割肉、打麦酒，再买些干果面食，今天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说着她脚步匆匆向内走去，先把灶上铁锅架稳，然后炖着杂蔬豆羹，郑重叮嘱艾尔莎守在灶前盯紧火候，万万不能让汤水烧干溢锅。

    艾尔莎立刻应声答应，乖乖跑到灶台边，寸步不离守着铁锅，认认真真照看炉火。

    老铁匠连忙热情上前，将亿九陵礼让到木桌旁落座，麻利收拾屋内杂乱的铁器炭火，又打来热水，供他洗去一路风尘。

    布丽吉达坐在一旁，看着家人忙前忙后，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温柔与安稳。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铁匠妇人提着粗麻包袱快步归来，把在外买来的一坛麦酒、熏烤腊肠、新鲜出炉的黑麦粗粮面包一一摆上木桌。

    此时灶上的杂蔬豆羹刚好炖得浓稠软烂，冒着腾腾热气，艾尔莎小心翼翼帮着把炖菜端上桌，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便齐备了。

    老铁匠亲自给亿九陵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上，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对着亿九陵深深躬身，语气郑重又哽咽：“恩人，我们一家都是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你把我两个失散的女儿找回，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报答不完！这杯酒，我敬你，多谢你救了我的两个闺女，多谢你让我们一家团圆！”

    铁匠媳妇也拉着布丽吉达、艾尔莎站在一旁，对着亿九陵深深行礼，满心都是说不尽的感激。

    亿九陵抬手扶起敬酒的老铁匠：

    “老哥不必多礼，能找到她们、护着她们平安归来，这些纯属侥幸，这不是我努力就能办成的，全是天意。眼下一家人能团圆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他仰头饮尽杯中麦酒，醇厚麦酒滑入喉间，一路长途跋涉的风霜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老铁匠见他爽快喝下，心中愈发高兴，连忙又满满斟上一杯，不住地把桌上的肉食、麦饼推到亿九陵的面前。

    平日里埋头打铁的老人，今日全然放下营生，一心一意陪着恩人饮酒闲谈。

    布丽吉达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父母殷勤招待亿九陵，眼眶依旧带着湿润。

    她轻声说着这些日子辗转边境、历经凶险的经历，说着在赫尔斯镇当奴隶时的种种遭遇，以及最后如何遇到亿九陵。亿九陵如何买下她，如何待她如家人一样，最后如何一路护送她回家，都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老两口听得心惊不已，频频叹息，看向亿九陵的目光愈发感激。

    艾尔莎依偎在姐姐身边，乖乖吃着东西，时不时抬头看看温柔身旁的亿九陵。

    酒过几巡，老铁匠面色泛红，拍着胸脯郑重说道：

    “恩人，你以后但凡在桑德王都，不管何时何地，只要用到铁器、甲胄、兵刃，尽管来找我。

    我这辈子打铁无数，从来只认良心不认权势，你的东西，我分文不取，倾尽毕生手艺，给你打最好、最坚固的甲刃！”

    铁匠媳妇也连忙接话：“是啊恩人，往后你路过这里，随时进来歇脚吃饭，我们家别的没有，热饭热酒、暖屋软床永远给你留着。”

    夜色渐深，桑德王都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唯有铁匠铺里的灯火依旧暖亮，一坛麦酒早已下去大半。

    老铁匠满心感激，一杯接一杯地陪着，两人越喝越酣，渐渐都有了浓重的醉意，酒意上头，亿九陵靠在椅背上，缓缓说起了这些日子在黑平原的惨烈战事，他讲起尖峰要塞下的生死决战，桑德与德拉贡两万联军，直面九千来势汹汹的夏牧铁骑，旷野之上杀声震天，兵刃相撞、血肉横飞，每一寸土地都染满了鲜血；石桥渡夜袭夏牧人三座营垒，经过一夜激战，彻底击溃了这路敌军；红石岭诱敌深入，五千夏牧精锐葬身红石岭谷底……他说联军将士拼死搏杀，硬生生击溃夏牧两路大军，彻底全歼一路，剩下最后一路丢盔弃甲、仓皇逃窜，黑平原一战，打出了前所未有的大胜，让进犯的夏牧人元气大伤。

    老铁匠听得攥紧了拳头，握着酒杯的手不停颤抖，眼睛瞪得通红，满是激动与振奋。

    亿九陵又接着说，摄政王卡西安·沃斯泰德亲自赶赴黑平原大营，犒赏全军将士，论功行赏；休整完毕的联军，即将出征，将一举收复被夏牧人侵占已久的洛恩镇、维纶加镇、赫尔斯镇、赫仑镇大片失地，把被践踏的桑德国土，一寸寸夺回来。而他自己，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赶回黑平原联军大营，随军出征。

    话音落下，老铁匠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都震得跳了起来，浑浊的眼里迸发出滚烫的光亮，激动得站起身，声音都在颤抖，带着压抑多年的憋屈与扬眉吐气的狂喜：“好！好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常年在王都打铁，亲眼看着夏牧人进犯、国土沦陷、百姓流离，听够了边境战败的噩耗，受够了家国受辱的憋屈，此刻听闻联军大胜、还要收复四镇，只觉得胸口积压多年的浊气尽数散开，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桑德儿郎，终究是站起来了！不光把那群烧杀抢掠的夏牧狗贼打得落花流水，还要夺回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土地！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老铁匠越说越激动，抓起酒坛就给自己满满斟上，又给亿九陵的酒杯倒得溢出来，举杯就往嘴里灌，酒水顺着嘴角淌满衣襟，也全然不顾。他拉着亿九陵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桑德平民百姓的苦难，说着对失地的痛心，说着对联军将士的敬佩，说着对家国安宁的期盼。

    亿九陵也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下，醉意越来越浓，脑海里闪过营房里的欢声笑语，黑平原上蓄势待发的联军，闪过即将到来的征战，心中百感交集。

    两人就着一盏暖灯，一坛麦酒，从战事聊到家国，从百姓疾苦聊到沙场壮志，越聊越投机，直到酒坛彻底见了底，两人都醉得眼神迷离、脑袋昏沉，再也撑不住。

    老铁匠早已瘫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喃喃着“收复四镇”“扬眉吐气”，很快便鼾声渐起；亿九陵也醉意深重，连日的奔波的疲惫一并涌来，老铁匠媳妇早已在里屋收拾出干净的床铺，他被搀扶着进屋，倒头便沉沉睡去，这是他许久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屋外夜色静谧，屋内鼾声轻响，暖黄的灯火，映着这短暂的安宁，也映着这乱世求生的一家人的阖家团圆。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四十三章 重回铁匠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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