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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丽吉达靠在亿九陵的肩头，哭了许久，直到嗓子沙哑，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这场痛哭抽干，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肩膀一抽一抽地轻颤。

    亿九陵始终稳稳扶着她的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将过往的种种一一说与她听：“当初我是随着德拉贡王的大军，攻进桑德王都，歼灭了盘踞在那里的夏牧人。激战中我中了箭伤，是你的父母，在你们的铁匠铺，悉心为我治伤换药，救了我一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她颤抖的肩头，继续说道：“后来我追随瓦里昂伯爵的队伍，收复了石溪庄园，我在乱军之中救下了你的妹妹艾尔莎，一路护送她，平安回到了桑德王都你们的家里。那时你的父母整日为你们姐妹担心，言语里都是对你的牵挂，艾尔莎也哭着不停找姐姐，你们一家三口，都苦苦盼着你回家，再三托付我，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找到你，带你平安回去与他们团聚。”

    布丽吉达满心欢喜地平复了好一会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底的激动却丝毫未减。她攥着亿九陵的衣袖，眼神急切又忐忑，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我爹娘，还有艾尔莎，他们现在都还好吗？桑德王都现在安稳吗？”

    亿九陵看着她满眼的期盼，语气放得格外平缓，一字一句认真回应：“你放心，如今桑德王都很安稳。你父亲的铁匠铺生意比从前好了不少，眼下整个桑德王都都在备战，各种铁器需求大，他的活计自然多了。我离开桑德王都的时候，你父母和妹妹艾尔莎，身子都康健，日子也过得安稳，整日都在盼着你的消息。”

    听着亿九陵细细诉说，布丽吉达泪眼朦胧，心里又酸又暖，失散这么久，原来家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她，还有人这般费心寻她。她抬起通红的眼眸，看着眼前的亿九陵，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我……我在被关押、当奴隶的这些日子，听那些看押我们的夏牧人议论，说赫尔斯镇的万户死了，镇上的九千精锐，也全都死在了战场上，这……这是真的吗？”

    她的眼神里带着忐忑，又藏着一丝期盼，紧紧盯着亿九陵的脸。

    亿九陵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是真的。就在不久前，黑平原上爆发了一场大战，几万军队在平原上激烈绞杀，桑德人与德拉贡人组成的联军，大获全胜，彻底歼灭了赫尔斯镇派出的九千夏牧精锐。”

    话音落下的瞬间，布丽吉达原本泛红的眼眶里，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所有的委屈、恐惧、苦难，在听到夏牧人精锐被歼灭的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极致的欢喜。她忘了身上的伤痛，忘了方才的痛哭，猛地直起身，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双手不自觉地挥舞起来，眉眼弯弯，眼里闪着泪光，却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大快人心的畅快，手舞足蹈地站在原地，满心都是欢喜与激动。

    他顿了顿，又说起战事后续，神色沉稳了几分：“黑平原一战，我们彻底击溃了四路夏牧大军，大获全胜，但我方联军的伤亡也格外惨重，眼下大部队还留在黑平原就地休整。我暂留在这赫尔斯镇，有些事情要处理，过段时间，便要返回黑平原大营。若是接下来战事不紧，我便亲自送你回桑德王都，让你和家人团聚。”

    听到这般答复，布丽吉达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眼眶再次泛红，这一次却是安心又温暖的泪水，她用力点着头，满心都是感激。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苏日娜温和的声音：“先生，饭菜都备好了，请问……是现在端进来在屋里用，还是过一会再用餐？”

    屋内的两人闻声停下交谈，亿九陵抬眼看向门口，沉声应道：“端进来吧。”

    门轴轻转，苏日娜端着摆满饭菜的木盘缓步走进来，视线不经意扫过屋内两人，布丽吉达眼眶通红，亿九陵神色温和，全然是往日里没有的模样。她心头八卦念头又冒了出来，却不敢多打量，低着头将饭菜一一摆放在桌上。

    满满一桌子：金黄软糯的奶酪饼、香气浓郁的手把肉、顺滑暖胃的羊奶稀粥，还有一碗碗咸香的肉酱、清爽的奶皮子，荤素搭配，热气腾腾，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亿九陵随口招呼了声开饭，老仆、苏日娜和那名杂役便熟稔地围上桌，各自拿起碗勺盛饭，气氛松弛又自然。

    他看向一旁局促的布丽吉达，轻轻示意她坐下。可她依旧浑身紧绷，手足无措地站着，半点放不开，迟迟不敢落座动勺。

    苏日娜拽了拽布丽吉达的衣角，示意她坐在旁边。布丽吉达这才小心翼翼地在苏日娜身旁的木椅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只敢盯着桌布的花纹。

    布丽吉达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这些日子在奴隶市场，她连一口冷硬的粗粮都吃不饱，整日忍饥挨饿，稍有不慎便是打骂。眼前这些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食物，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她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亿九陵，又看了看满桌饭菜，终究是抵不住饥饿与食物的诱惑。

    起初她还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羊奶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人不悦。可长久饥饿的胃被温热的羊奶粥一裹，那股久违的暖意瞬间唤醒了身体最原始的渴望。

    她再也克制不住，原本矜持的伪装瞬间崩塌。她扔下勺子，直接端起碗往嘴里灌，紧接着伸手抓起盘子里的手把肉，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猛吃起来。油脂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她也顾不上擦，狼吞虎咽，几乎是囫囵着往下咽，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仿佛慢一秒就会被抢走一般。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苏日娜都愣住了，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眼里的惊艳瞬间变成了震惊与心疼。

    杂役更是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了布丽吉达面前的盘子里，小声嘟囔：“姑娘，慢点吃，不够锅里还有，别噎着……”

    亿九陵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满是酸涩与心疼。他想起当初在战场上见过的饿殍，也不及她此刻这般狼狈。他连忙柔声叮嘱，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轻柔：“慢点吃，你太久没吃饱，胃受不住。别一下子吃太多肉，多喝点羊奶粥、吃点奶酪，慢慢吃。往后再也不会让你挨饿，咱们天天都有好吃的，没人会跟你抢。”

    布丽吉达被他一说，动作猛地一顿，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她抬起头，眼眶瞬间又有些泛红，那种被当作“人”来心疼的感觉，让她既陌生又想哭。她乖乖放慢了速度，小口咀嚼着，只是看向食物的眼神，依旧满是难以掩饰的渴求与警惕。

    一旁的老仆、苏日娜和杂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终究是藏不住的疑惑。

    亿九陵将几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放下手中的碗勺，主动解开了众人的疑惑：“你们心里定然都很奇怪，我为何执意从奴隶市场买下她，又对她这般上心。”

    他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布丽吉达：“她不是寻常的奴隶，她叫布丽吉达，是我在桑德王都一位老友之女。我在奴隶市场见到她，便认出了她。当年她父母托付我，我曾对她父母发誓，若是有朝一日找到失散的女儿，定要护她周全、带她回家。今日我兑现了自己的誓言，找到了她，日后我离开赫尔斯镇，也定会亲自带她回到桑德王都，与家人团聚。”

    这话一出，老仆、苏日娜和杂役瞬间面面相觑，全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人之前私下里各种猜测、八卦，想着亿九陵是倾心于布丽吉达的容貌，忘了心中惦记的郡主，甚至揣测两人有别样的情愫，到头来竟全想错了！哪里是儿女情长，分明是大人重情重义，为了兑现对老友的承诺，才这般费心费力。

    苏日娜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心里又是羞愧又是后怕，想起之前自己还在灶房里编排先生的闲话，甚至对布丽吉达带着几分莫名的敌意，若是刚才自己的态度稍微差了一点，岂不是直接得罪了先生的恩人之女？她越想越心惊，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仆则是恍然大悟，随即看向布丽吉达的眼神，瞬间从好奇变成了敬重，甚至带了几分惶恐。他深知桑德部族的厉害，更知道自家先生是个重诺之人，这位看似落魄的少女，分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杂役也悄悄收起了八卦的心思，看向亿九陵的目光，愈发恭敬，连坐姿都端正了几分。

    这一顿饭，吃得众人心情各异，却又格外安静肃穆。

    ……

    饭后，夜色已深。

    众人忙碌了一阵，收拾好碗碟，烛火映得厅堂暖黄一片。

    亿九陵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布丽吉达身上，缓缓开口：“这正屋一共两间卧房，我住一间，另一间本是留给贵客的空房。布丽吉达如今身子虚，住东厢太远也不方便，今晚起，你便住那间空房吧。”

    这话一出，苏日娜心里那块石头瞬间落了地。她之前还在发愁，若是跟这位“敌国小姐”挤在东厢，万一对方半夜梦游或者有什么桑德人的怪癖，自己该怎么应对。现在先生主动安排住正屋，既合规矩，又省了她的麻烦。

    她连忙笑着应道：“是，先生！那间客房一直空着，我这就带人去收拾，把铺盖铺好。”

    亿九陵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布丽吉达，语气温和了几分：“你身子虚，这几日就在屋里多歇息。那间屋子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缺什么，直接喊我便是。”

    布丽吉达原本垂着的眼眸猛地抬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苏日娜。那个夏牧少女虽然脸上挂着笑，但在布丽吉达眼里，那笑容背后依然藏着令她窒息的压迫感。

    在奴隶市场的那段日子里，像苏日娜这样的夏牧人，是手持皮鞭的主人，是高高在上的主宰。布丽吉达至今还记得皮鞭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痛，记得那些夏牧监工冷漠嘲弄的眼神。若是今晚真的住进东厢房，和苏日娜同处一室，哪怕对方再客气，布丽吉达恐怕也会整夜紧绷着神经，连觉都不敢睡熟。

    而亿九陵……

    她转过头，目光紧紧追随着身旁这个男人。木架上挂着深蓝色的桑德皮甲，那是她父亲曾经提起过的荣耀，是她记忆中桑德王都的旗帜的颜色。他是桑德的百夫长，是像山一样沉稳的战士。

    在这个满是夏牧人的赫尔斯镇，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乡，只有亿九陵身上那件旧棉甲，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住在他隔壁，只隔着一个厅堂，就像是……回到了桑德王都的铁匠铺，父亲就在隔壁打铁，锤子敲击的声音虽然嘈杂，却让人觉得踏实。

    “多谢先生。”布丽吉达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深地看了亿九陵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种近乎雏鸟对亲鸟般的依恋与信任。

    不多时，客房收拾妥当。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厚重的原木榻。苏日娜抱来一摞干燥清香的茅草，先铺在木板上防潮，随后又铺上一层编织紧密的羊毛毡，最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张鞣制得极软的狍皮褥子盖在最上面。

    “布丽吉达姑娘，夜里冷，这狍皮褥子是先生特意嘱咐拿出来的，暖和得很。”苏日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打了个招呼，便匆匆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随着房门关闭，屋内陷入了一片静谧。

    布丽吉达没有立刻睡下。她走到卧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望向厅堂里的亿九陵。

    厅堂里，亿九陵正站在皮甲前，手轻轻抚摸皮甲上的伤口和裂痕。昏黄的灯光打在他坚毅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看着那道身影，布丽吉达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彻底垮了下来。她脱下那身借来的衣服，钻进那张厚实的羊毛毡毯里。

    这毡毯带着一股浓郁的羊膻味，此刻，这粗糙的羊毛味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身下是干燥的茅草和柔软的兽皮，身上盖着厚重的羊毛毯，隔绝了寒夜的凛冽。

    墙外是夏牧人的城镇，但墙内，便有她的守护者。

    这一夜，布丽吉达睡得格外安稳，梦里不再是皮鞭与呵斥，而是桑德王都那熟悉的打铁声，和妹妹艾尔莎的笑脸。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一十七章 慢点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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